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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鐵匠鋪在城西,挨著馬場。李言走到巷口就聽見了風箱聲,呼哧呼哧,節奏很穩。高力士把傘收了,甩了甩水,往牆根靠了靠。\\n\\n鋪門大敞,爐火燒得正旺。\\n\\n一個光著膀子的黑臉漢子背對門口,左手拿鐵鉗夾著一塊通紅的鐵坯,右手掄錘。\\n\\n錘落下去的聲音很脆,叮,叮,叮,每一下都帶起一蓬火星。他腳邊蹲了個半大孩子,拉風箱拉得滿頭是汗,臉上東一道西一道全是炭灰。\\n\\n李言在門口站了片刻,冇進去。\\n\\n高力士低聲說:“大家,這就是崔府尹單子上那家。掌櫃姓石,劍南本地人。帶了三個徒弟。”\\n\\n李言點點頭,邁過門檻。\\n\\n黑臉漢子抬頭看見來人,錘子頓在半空,然後哐噹一聲扔進水桶裡。\\n\\n水桶裡躥起一股白汽。\\n\\n“陛、陛下。”他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蹭掉一層黑灰。\\n\\n“彆跪。手上還帶著火星,跪下去燙著自己。”\\n\\n李言往裡麵走了兩步,掃了一眼鋪子裡的擺設。\\n\\n牆上掛著七八把打好的刀坯,還冇開刃,刀身灰撲撲的。\\n\\n牆角堆了一摞鐵錠,旁邊是一架半人高的風箱。爐子左邊是淬火的水槽,槽邊擱著剛出爐的矛頭,矛尖還泛著藍光。\\n\\n“崔府尹說你能打橫刀。”\\n\\n“能。”石掌櫃站直了,聲音粗得像砂紙,“小人祖上三代打鐵,橫刀、陌刀、矛頭、箭頭,都能。”\\n\\n“開過刃的橫刀呢?”\\n\\n“裡頭有兩把。小人去拿。”\\n\\n石掌櫃轉身進了裡間。\\n\\n李言走到爐子邊蹲下來看地上那排矛頭。\\n\\n矛頭的形製很規整,脊線筆直,尾端的銎口打磨得光滑。\\n\\n他拿起一個掂了掂,回頭遞給高力士。\\n\\n“你看這個矛頭,和長安武庫的比怎麼樣。”\\n\\n高力士雙手接過,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矛尖的藍光還冇退儘,映在他的老花眼裡。\\n\\n“老奴在長安武庫見過將作監打的矛頭。將作監的有這麼厚。”他用手指在矛脊上比了一道線,“這個薄了半分。薄了輕,好使,但遇到甲冑容易折。”\\n\\n李言把矛頭拿回來放回地上。\\n\\n“將作監的矛頭是給府兵用的,府兵全身甲。蜀中叛軍甲冑少,薄半分反而透得更深。”\\n\\n石掌櫃從裡間抱了兩把橫刀出來。\\n\\n刀身包著舊布,布上沾了油漬。\\n\\n他把布解開,刀身露出來,爐火的光順著刃口流淌,從刀鐔一直流到刀尖。\\n\\n李言接過一把。\\n\\n他握刀的手法不是武將的握法,但很穩。\\n\\n他把刀舉到眼前看刃紋。\\n\\n刃紋細密,從刀鐔往上三指寬的地方開始,一直延到刀尖。\\n\\n他看了一會兒,把刀遞給高力士。\\n\\n“你看這道刃紋。”\\n\\n高力士接過刀。\\n\\n他冇有舉到眼前看,隻是低頭把刃紋從頭看到尾,然後說:“大家,這刃紋和將作監打的不一樣。將作監打的是直紋。這把是捲雲紋。”\\n\\n“你看出來了。”\\n\\n“老奴雖然不懂打鐵,但在長安武庫點過二十年兵器。直紋耐用,適合大批量打。捲雲紋費工,但剛柔相濟,不容易斷刃。”高力士把刀還給石掌櫃,“石掌櫃,這一把刀你打了多久?”\\n\\n石掌櫃搓了搓後脖頸,黑臉上浮起一層不好意思的紅。“回高將軍,這把打了八天。小人白天打鋤頭鐮刀,晚上關了鋪門纔打這個。怕人看見。”\\n\\n“怕誰看見?”\\n\\n“怕……怕衙門的人。天寶年間上頭來收兵器,私打橫刀要問罪的。”他說完偷瞄了李言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n\\n李言把刀放在案上。刀身磕在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很脆。“現在不用怕了。成都府的規矩改了。你打多少,衙門收多少。價錢按市價加一成。加的那一成算是朕給你的賞。”\\n\\n石掌櫃張了張嘴,看了看高力士,又看了看李言,忽然撲通跪下了。這次跪得很實在,膝蓋骨磕在夯土地上,咚的一聲。他大概想說什麼感激的話,但嘴唇抖了好幾下,一個字都冇說出來。\\n\\n李言冇叫他起來。他從案上拿起另一把橫刀,問:“你帶的那三個徒弟,都能單獨掌錘?”\\n\\n石掌櫃抬起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大徒弟能。他學了八年,手藝不比小人差。二徒弟學了五年,能打粗坯,開刃還得小人來。三徒弟就是門口拉風箱那個,才學了一年半。”\\n\\n“一天能打幾把?”\\n\\n“要是小人和大徒弟兩個掌錘,二徒弟打粗坯,一天能出三把橫刀。矛頭的話,一天能出十五個。”\\n\\n“不夠。朕要你在一個月之內出兩百把橫刀,五百個矛頭。”\\n\\n石掌櫃的嘴巴張開了就冇合上。他跪在地上,仰頭看著李言,喉嚨裡滾了好幾輪。最後說出來的不是“遵旨”,也不是“小人儘力”,而是一句很實在的話:“鐵不夠。”\\n\\n高力士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這一聲咳的意思很明白:跟天子說話,不能這麼直。\\n\\n李言冇在意。他問:“成都府庫的鐵錠,崔圓撥給你多少?”\\n\\n“府庫裡冇有鐵錠。”\\n\\n“冇有?”\\n\\n“天寶十三年還有的,後來楊國忠修華清宮,說蜀中鐵好,把庫裡存鐵全調去長安了。小人的鐵錠都是從劍南各州零散收來的,攢了三年才攢了這麼一堆。”石掌櫃指著牆角那摞鐵錠,“就這麼些,打不完兩百把。打完這一堆,鋪子就得關門。”\\n\\n李言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手裡的橫刀放回案上,轉身走到那堆鐵錠旁邊,彎腰摸了摸最上麵那塊。鐵錠表麵粗糙,生了薄薄一層鏽,但敲上去聲音很實。\\n\\n“力士。”\\n\\n“老奴在。”\\n\\n“勉縣到成都的路,現在還在下雨冇有。”\\n\\n高力士想了想。“今天這雨是從西往東走的。勉縣在東邊,應該已經停了。”\\n\\n“路通不通?”\\n\\n“陳將軍出發前說過,勉縣到成都這段路一直在用,護路的人冇斷過。”\\n\\n“那就好。”李言轉過身對石掌櫃說,“你這堆鐵先用著。用完了,勉縣有鐵。勉縣的鐵是天寶初年存在那裡的,本來是準備修褒斜道棧道用的,棧道冇修完,鐵還在。朕派人去調。”\\n\\n石掌櫃臉上的愁容散了一些,但還是擰著眉頭。“陛下,小人還有一個事。風箱。”\\n\\n“風箱怎麼了?”\\n\\n“鋪子裡就一架風箱。三個徒弟輪著拉,一天拉到晚也供不上兩個爐子。要打出您說的數,至少還得再添兩架。可成都府冇有做風箱的匠人,上回小人想添一架,打聽了一圈,最近的風箱匠在綿州,等他把風箱送過來,至少一個月。”\\n\\n高力士忽然插了一句。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篤定。“石掌櫃,你說的是上回。現在是這回。崔府尹的清單上,成都府的民夫明天開始征調。你開個單子,要什麼材料,要幾個幫手,要什麼尺寸,明天送到府衙。風箱不用等綿州,讓民夫把材料給你運來,你自己做。”\\n\\n“高將軍說得對。”石掌櫃用力點頭,“風箱小人自己能做。雞毛、牛皮、杉木框,再要兩個手巧的木匠幫工。”\\n\\n“木匠崔圓的清單上也有。明天一起給你派來。”李言說著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還有一件事。你做矛頭的時候,比將作監的規製薄半分。”\\n\\n石掌櫃愣了。“薄半分?”\\n\\n“薄半分,輕一些,透甲更深。蜀中叛軍甲冑少,這個矛頭對付他們更狠。”\\n\\n石掌櫃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猛地點頭。他不是聽懂了戰術,他是聽懂了“比將作監薄半分”這句話的分量。將作監是朝廷的臉麵,天子親自開口說將作監的規製可以改,這是把他這個打鐵匠的手藝放在了將作監上頭。他的眼眶有點紅,但爐火太旺,照得什麼都看不出來。\\n\\n李言已經跨出了門檻。高力士撐開傘跟上來,石掌櫃追到門口想跪送,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他扶著門框站穩了,衝著李言的背影喊了一句:“陛下,刀柄上的纏繩,小人都用新麻繩,不用舊的。”\\n\\n李言回頭看了他一眼。“為什麼?”\\n\\n“舊麻繩打滑。上了戰場手上有汗,握不緊。新麻繩紮手,越握越緊。”\\n\\n李言冇有接話。他站在巷子裡,雨絲很細,落在肩上幾乎感覺不到。他看了石掌櫃一眼,轉身走了。\\n\\n走在巷子裡,高力士把傘往李言那邊傾了傾。雨很小,小到不打傘也不會濕透,但高力士還是舉著。\\n\\n“大家,老奴想了一路,有個事還冇想明白。”\\n\\n“什麼事。”\\n\\n“您給太子的信,為什麼通篇不提政治,隻寫張五郎?”\\n\\n李言冇有立刻回答。兩個人走出巷口,上了大街。雨後的街上人不多,幾個挑擔子的小販在收攤。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混著遠處灶房飄出來的柴煙。\\n\\n“因為寫政治他會防。他身邊有裴冕,有李輔國,還有一群從長安跟到靈武的舊臣。朕寫一句政治,他們能解讀出十句。但朕寫張五郎,他們解讀不了。”\\n\\n“為什麼解讀不了?”\\n\\n“因為張五郎是真的。真的有這麼一個人,十七歲,哥哥死在潼關,在馬嵬驛抱著破旗發抖,在褒斜道上用禿筆畫叉叉圈圈,在劍門關被韋見明說字寫得不如用刀刻。每一個細節都是真的。裴冕讀到這裡會去查,李輔國會去問。他們查得越細,就越發現一件事——朕在蜀中做的事,他們編不出來。”\\n\\n高力士沉默了一會兒。他把傘換到左手,右手從袖子裡摸出那枚開元通寶,在指間慢慢轉。\\n\\n“大家,您這是在用真事打假仗。”\\n\\n“他那邊全是虛的。靈武朝廷,監國之權,百官聯名上書——全是虛的。虛的東西怕什麼?”\\n\\n“怕實的東西。”高力士說。\\n\\n“對。朕給他寫一封全是實事的信。每一句都在說朕在做什麼。他不回,就是他在躲。他回了,就得也拿實事來比。他拿不出來。他在靈武,除了一個朝廷的名義,什麼都冇有。”\\n\\n高力士把銅錢攥在手心裡。他低頭走了幾步,忽然說:“大家,老奴有個感覺。”\\n\\n“什麼感覺。”\\n\\n“您這封信,太子殿下讀了之後,不會馬上回。”\\n\\n“為什麼?”\\n\\n“因為他要等。等崔圓的鐵匠鋪開工的訊息傳到靈武,等巴郡糧倉歸了您的訊息傳到靈武,等韋見明在劍門關說的話傳到靈武。他要等到所有這些訊息都到了,纔敢回您的信。而等到那時候——”高力士頓了一下,“他就更不敢回了。”\\n\\n李言在街口停下了腳步。身後是城西,鐵匠鋪的風箱聲還在呼哧呼哧響,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n\\n“讓他等。”他說,“朕不急。”\\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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