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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痕記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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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魔星現世

青石鎮的午後,燥熱的秋風捲著沙礫掠過街麵。賣陶器的老趙頭正打著盹,忽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醒。

驚馬了!快躲開!

鎮口傳來嘶喊,隻見一匹棗紅馬雙眼赤紅狂奔而入,馬背上空無一人。豆腐西施的三歲兒子正搖搖晃晃走到街心,手裡還捏著半塊棗糕。

人群驚呼潰散。眼看馬蹄就要踏碎那抹稚嫩的身影,一道黑影倏然從斜刺裡衝出。

十五歲的陳罡甩開肩上的麪粉袋,白霧瀰漫間已躥至街心。在馬蹄揚起的刹那猛地側身,雙臂如鐵鉗般箍住驚馬脖頸。肌肉賁張的右臂上,一道硃砂刺青驟然顯現——那是母親刺下的古怪符文,此刻隱隱發燙。

嗬!少年吐氣開聲,腳下青石板哢哢碎裂。狂奔的驚馬竟被他生生扳得人立而起,嘶鳴著向後倒去。塵土飛揚中,馬蹄無力地蹬踏幾下,終於癱軟不動。

死寂過後,抱怨聲四起——陳罡甩飛的麪粉袋砸翻了三個貨攤,受驚的馬匹踏碎了七筐雞蛋,最後倒地的馬壓塌了半麪醬菜架子。整條西街狼藉不堪。

瘟神!有人罵了一句,更多的斥責洶湧而來。

清冷的女聲從街尾傳來:都在嚷嚷什麼陳母挎著藥籃穩步走來,先對豆腐西施頷首:孩子無恙就好。繼而轉向眾人:損失列個單子,明日來我家取錢。

她這纔看向兒子:回家。

陳家小院隱在鎮西最偏僻處。推開柴門,藥香撲鼻而來。

跪下。母親從簷下抽出一根雞毛撣子。

陳罡沉默地跪在院中青石上。

今日錯在何處

不該當街用蠻力...

錯!雞毛撣子抽在他後背,你錯在救人未儘全力!若控製馬匹時多三分巧勁,何至毀損半條街

撣子一下下抽著,突然一記狠狠抽在右臂朱痕上。

嘶!少年猝不及防痛撥出聲——刺青處爆發出烙鐵般的灼痛,遠超撣子本身的刺痛。

母親眼底掠過一絲不忍,卻仍厲聲道:記住這痛!你每衝動一次,朱痕便灼熱一分。若日後狂性大發,這硃砂印能燒穿你的骨頭!

第二章

血咒初烙

月色如霜,潑灑在陳家小院的青石板上。

陳罡在廂房輾轉反側,臂上朱痕餘痛未消。窗外傳來細碎的搗藥聲,已是三更天了。他悄聲踱至窗邊,見母親獨坐院中,從貼身的錦囊中取出一包暗紅色藥砂,倒入硯台細細研磨。

那紅色豔得詭異,在月光下泛著磷火般的微光。陳罡屏住呼吸,隻見母親挽起左袖,露出手腕內側一道淡舊的朱痕——與他臂上的一模一樣!她用銀針刺破指尖,三滴血珠墜入硯台,與藥砂交融時發出滋滋輕響。

血珠落下的刹那,陳罡臂上朱痕突然灼熱。他猛地捂住右臂,險些叫出聲來。

既然醒了,就出來吧。母親頭也不抬。

陳罡遲疑地走到院中。藥氣濃得嗆人,混著鐵鏽般的血腥味。他看見母親眼角未乾的淚痕。

坐。他依言坐在石凳上。母親用銀簪蘸取血砂,在他原有的朱痕上重描。刺痛的灼熱感再度襲來,比白天強烈十倍。

忍住了。母親聲音發顫,今日與你說的朱痕灼骨,並非嚇唬。你父親他...

藥簪突然停頓。月光照亮她驟然蒼白的臉,眼中浮起深埋十五年的痛楚。

(閃回開始)

也是這樣的月夜,不在這個小院。鎏金府邸中,七歲的陳罡扒著窗欞偷看父母爭吵。父親陳嘯天赤著上身,古銅色脊背佈滿傷痕,右臂朱痕如蟠龍纏繞。

不能再用了!那力量會反噬殆儘你的心神!母親捧著藥匣哭求,上次發作時你險些殺了自家鏢師!

父親暴躁地捶裂梨木桌:邊關告急!朝廷特召赤纓鏢局押運軍械,我豈能因區區心魔退縮

那不是心魔,是血咒!你陳家世代...

閉嘴!父親突然目赤如血,臂上朱痕灼灼發亮,赤纓旗不能倒在我手裡!

他甩門而出時,撞見偷聽的小陳罡。寬厚的大手揉了揉兒子腦袋,聲音卻異常沙啞:罡兒記住,力量是護人的刀,也是傷人的魔。

三日後噩耗傳回:陳嘯天押鏢途中突然狂性大發,不僅毀儘鏢車,還徒手撕裂十餘匪徒,最後力竭墜崖。屍骨無存,隻尋回半麵赤纓鏢旗。

(閃回結束)

你父親至死不知,母親的聲音將陳罡拉回現實,陳家的力量根源並非天賦,而是詛咒。

藥簪繼續遊走,每落一筆都帶來鑽心疼痛。陳罡咬緊牙關,汗珠滾落石階發出輕響。

這朱痕是枷鎖,也是護符。陳家世代以血養咒,唯有至親之血能製暴虐之氣。今日我以血入藥,此後你狂性愈盛,朱痕灼痛愈烈——若至焚骨之痛,便是大限將至。

陳罡猛然抬頭:母親腕上...

同命連咒。她淡然展露腕間朱痕,你痛時我亦痛,你亡時我難獨活。

少年怔在月光裡。他終於明白為何每次受傷母親都會莫名不適,為何教訓他時自己總蹙著眉尖。十五年來,她竟一直用自己的血肉承受著他的痛苦。

最後一筆落下,朱痕煥然如新。母親突然踉蹌扶住石桌,腕間舊痕滲出血珠。

無妨。她推開兒子,自顧自收拾藥具,明日開始習練導氣訣,若不想你我母子俱焚,就學會馴服那力量。

晨光微熹時,陳罡在藥香中沉沉睡去。朦朧間感覺母親輕撫他額角,一滴溫熱落在頰邊。

莫學你爹...哽咽聲飄散在晨風裡。

第三章

禍起蕭牆

青石鎮的集市日總是喧鬨的。陳罡低著頭快步穿過人群,刻意避開貨攤密集的西街。

陳哥!賣柴的少年阿竹氣喘籲籲追來,快去看看!張屠戶又在欺侮外鄉人!

陳罡腳步一滯。那屠戶是鎮上有名的惡霸,專挑外地客商敲詐勒索。母親嚴令禁止他再管閒事,可...

這次是個帶娃的婦人,阿竹急得跺腳,搶人家傳家的玉簪子!

朱痕驟然發熱。陳罡想起母親腕間滲血的舊痕,咬牙轉身:去叫裡正,我...我先去看看。

事發處已圍了圈人。張屠戶正揪著個布衣婦人的髮髻,粗魯地搶奪她緊攥的玉簪。五六歲的小女孩抱著母親哭喊,圍觀者皆麵露不忍,卻無一人上前。

放開她。陳罡聲音不大,卻讓喧鬨的集市靜了三分。

張屠戶斜眼嗤笑:瘟神也學人管閒事怎的,今日準備拆了東街

人群發出壓抑的竊笑。陳罡拳骨捏得發白,臂上朱痕灼痛漸劇。

那婦人突然抬頭,眼中閃過異樣精光。陳罡怔神間,張屠戶已猛力扯斷玉簪,婦人順勢踉蹌撞向陳罡!

非禮啊!婦人突然尖聲大叫,竟反手撕開自己衣襟,青天白日調戲民女!

變故突生,眾人嘩然。張屠戶趁機掄起肉案旁的鐵鉤砸向陳罡後腦:小子找死!

朱痕轟然灼燙!陳罡本能側身避讓,鐵鉤帶風擦過耳際。多年壓抑的暴戾如火山噴發,他反手擒住張屠戶手腕,哢嚓骨裂聲清晰可聞。

啊——屠戶慘叫著揮出另一拳。陳罡順勢將其臂膀反扭,竟將壯漢整個人掄起,重重砸向肉案!

木案崩塌聲如驚雷。張屠戶癱在碎木中嘔血,胸前突然滑出塊翡翠玉佩。陳罡正要上前,那婦人卻瘋撲過來撕打:殺人啦!

混亂中陳罡格擋的手臂撞上婦人髮髻,一枚銀簪倏然落地。他瞥見簪尾刻著隼鳥圖騰——與父親靈牌上的仇家印記一模一樣!

你是雲州隼騎衛陳罡脫口喝道。

婦人臉色驟變,袖中寒光乍現!淬毒短劍直刺心口的同時,張屠戶竟鯉魚打挺躍起,雙指直取陳罡雙目——這哪是尋常屠戶,分明是練家子的殺招!

朱痕灼如烙鐵!陳罡狂性徹底爆發,一拳轟向張屠戶麵門。對方急退間玉佩甩飛半空,被拳風掃個正著。

翡翠應聲而碎。內側竟露出鎏金官印——六扇門緝盜司令牌!

時間彷彿凝固。陳罡看著碎片上的緝盜司三字,又看向那隼鳥銀簪。父親當年押鏢遭劫時,現場也留有隼騎衛的箭矢和六扇門屍首...

原來如此。他喃喃自語。

十五年的迷霧驟然散開。所謂匪徒劫鏢根本是幌子,實為官府與軍方聯合剿殺赤纓鏢局!

張屠戶見狀厲嘯:隼七,滅口!

婦人短劍變招急刺,直取嚇呆的小女孩。陳罡想也不想撲身去擋,劍鋒冇入肩胛的瞬間,他反手摺斷婦人腕骨,搶過毒劍擲向欲逃的張屠戶。

毒劍貫穿屠戶大腿。他掙紮著摸向懷中信號彈,陳罡一腳踏碎他腕骨,撿起隼鳥銀簪抵住他咽喉:誰派你們來的

鏢局秘寶...究竟...屠戶獰笑著嘔血,陳嘯天竟帶到墳墓裡...

話音未落,他突然眼珠暴突口吐黑沫——竟咬碎了毒囊!

幾乎同時,那假扮農婦的隼騎衛也喉頭滾動。陳罡急忙去卸她下巴,指尖剛觸到皮膚,人已氣絕身亡。

集市死寂。百姓早逃得乾乾淨淨,隻剩三具屍體和那個嚇傻的小女孩。

陳罡茫然站在血泊中,肩頭劍傷汩汩淌血。他怔怔看著翡翠碎片上的官印,又望見遠處聞訊趕來的裡正和衙役...

束手就擒!捕頭厲喝聲驚醒了他。

陳罡緩緩舉起雙手。衙役們戰戰兢兢上前鎖人時,他突然看見人群外一抹霜色衣角——母親正站在巷口,麵色慘白如紙。

四目相對的刹那,她緩緩搖頭,眼中儘是絕望。

鐵鏈哢嗒鎖住手腕。陳罡被推搡著走向大牢時,回頭最後望了一眼母親。

秋風捲起翡翠碎片上的血沫,那官印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第四章

斷門之痛

囚車碾過青石鎮的長街,鐵鏈聲驚起一樹寒鴉。

陳罡戴著二十斤的重枷,肩頭劍傷還在滲血。鎮民們躲在門窗後窺視,昔日敬畏的目光如今儘是恐懼與嫌惡。

瘟神終於遭報應了!不知誰啐了一口。破菜葉砸在囚籠上,接著是臭雞蛋和碎石。

縣衙判決下得極快:鬥毆致死,流三百裡。但押解他的不是尋常官差,而是六扇門直屬的黑衣衛。領隊的手按刀柄低語:陳公子若肯交代赤纓鏢局遺寶下落,或許...

無寶可交。陳罡閉目。

流刑犯特許歸家辭彆。當囚車拐進鎮西小巷時,陳罡猛地抬頭——陳家小院竟門戶大開,母親素日珍愛的藥草被踐踏得一片狼藉。

黑衣衛踹開歪斜的院門,獰笑著翻箱倒櫃:奉令搜查匪遺!

陳罡怒吼掙紮,鐵鏈嘩啦作響:我家非匪窩!

赤纓鏢局乃朝廷欽定逆黨!領隊一腳踢碎藥架,陳嘯天私通敵國,其妻藏匿罪證十五年!

少年如遭雷擊。他看向母親,她卻垂目靜立簷下,任憑官差將家當砸得粉碎。直到有人要劈開父親靈牌,她才突然開口:官爺且慢。

她緩步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帛書:這是先夫與邊軍往來的密信,願獻與朝廷將功折罪。

黑衣衛搶過帛書驗看,頓時喜形於色:竟是通敵鐵證!好好好,陳夫人深明大義!

陳罡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母親竟交出誣陷父親的罪證臂上朱痕驟然灼如炭火,痛得他幾乎跪倒——那是母親正承受著遠超於他的煎熬。

既如此,便免你母子連坐。領隊得意揮手,但逆黨之子仍需流刑!

官差終於呼嘯而去。滿院狼藉中,母子隔著一地殘骸相望。

為何...陳罡嗓音嘶啞。

母親卻不答,隻深深看他一眼,轉身砰然閉緊院門!

沉重的關門聲震得屋簷塵土簌簌落下。陳罡僵在門外,看著那扇熟悉木門決絕地將他隔絕在外。

母親!他撲到門板前,開門!那帛書是假的對不對您說話啊!

門內寂然無聲。唯有門楣上新刻的二字在夕照下泛著冷光:慎勇。

陳罡踉蹌後退,重枷幾乎扯斷他的脖頸。十五年來母親日日教誨慎勇之道,原是為了這一刻的割席他想起集市上她絕望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麼。

我懂了...他對著門扉喃喃,孩兒...這就走。

黑衣衛粗暴地拽動鐵鏈:磨蹭什麼!逆黨之家還有臉依依不捨

囚車再度啟程時,陳罡死死盯著緊閉的門。直到車輪碾過門前石徑,他突然瞥見道旁草窠裡有個藍布小包。

趁押解者不備,他猛地探出鐐銬勾回布包。裡麵是三兩碎銀和兩貼金瘡藥,另有三枚銅錢擺成倒三角形——那是赤纓鏢局遇險時示警的暗號!

少年猝然回頭。

夕陽正好斜照門縫,他清楚地看見——母親根本未曾離去!她就站在門後,蒼白的臉緊貼門板縫隙,淚水在臉上奔流成河。四目相對的瞬間,她顫抖著抬起手,袖中突然飄落半形殘破的赤纓鏢旗...

快走!她無聲地做出口型,染血的指尖死死抵住嘴唇。

黑衣衛的鞭子抽在背上:還敢回頭!

陳罡被扯得轉過身,卻將布包死死攥入掌心。鏢旗的一角從門縫飄出,輕輕落在他剛跪拜過的石徑上,像滴凝固的血。

囚車吱呀遠去時,少年終於俯身磕了三個頭。起身時悄悄將石縫間的鏢旗殘片納入懷中,連同那包沾滿母親體溫的銀兩。

直到囚車消失在暮色裡,陳家院門才緩緩開啟。

陳母癱跪在石徑上,十指摳進泥土抓出血痕。她顫抖著捧起兒子磕頭時落下的塵灰,連同那三枚擺成警訊的銅錢,一起貼在心口。

簷下風鈴忽然無風自動,斷箭與碎甲撞出淒厲的銳響。

罡兒...她對著空寂的石徑喃喃,活下去。

第五章

困獸之鬥

黑水牢的腐臭味先於黑暗襲來。

陳罡被鐵鏈拖拽著跌入地牢,肩傷撞在濕滑石壁上迸裂出血。重枷卸下的瞬間,二十餘雙眼睛在陰暗處幽幽亮起——這裡是死囚牢,關押著等待秋決的重犯。

新來的崽子餵飽老鼠!疤麵囚犯啐著血沫逼近。

黑衣獄卒在外鎖門冷笑:陳嘯天的種,各位好生照料。

鐵門轟然閉合。最後的光線消失時,三道人影猛撲上來!

朱痕驟然灼熱!陳罡本能旋身躲過捅向後心的磨尖骨刺,反手擒住另一人咽喉。暴戾之氣衝破理智,他竟提著那囚犯砸向第三人的麵門——顱骨碰撞聲悶響,兩人軟軟癱倒。

疤麵囚犯狂吼著掄起鐵鏈抽來。陳罡不躲不閃,任鐵鏈纏住脖頸,趁機突進肘擊對方心窩。肋骨斷裂聲清晰可聞,壯漢嘔血倒地時眼中儘是驚駭。

牢房死寂。剩餘囚犯蜷縮牆角,如同看見修羅降世。

陳罡喘著粗氣站在黑暗裡,臂上朱痕灼痛難當。方纔殺人時的狠戾讓他自己都心驚——那嗜血的衝動彷彿來自血脈深處。

嘖,陳嘯天就教出個隻懂蠻力的野種蒼老的聲音從最肮臟的角落傳來。

陳罡猛回頭,見個蓬頭垢麵的老囚正摳著腳丫,渾濁的眼白在黑暗中浮著磷火似的微光。

辱我先父者死!少年暴喝著撲去。

拳風將至的刹那,老囚突然抬腳輕點他膝窩。陳罡頓覺半身痠麻,未等變招又被枯指戳中肘穴,整條胳膊霎時癱軟。老囚就勢扯過纏在他頸間的鐵鏈,借力一送——陳罡竟被自己的衝勁帶得飛起,重重撞上鐵柵!

蠻力十分,巧勁零分。老囚啐出口黑痰,白瞎了赤纓血脈。

陳罡掙紮欲起,卻驚覺全身要穴已被無形氣勁鎖住。這分明是父親提過的纏絲手——六扇門總捕薑斷鴻的獨門絕技!

你是...薑叔他嘶聲問道。父親生前常與薑捕頭對酌,他幼時還騎過那人肩頭。

老囚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好半晌才幽幽道:薑斷鴻早死在十五年前那場大火了。

月光恰好從高窗漏下一縷,照亮老囚衣領處焦黑的刺配印——那是死囚纔有的焚字印。陳罡猛然想起:六扇門總捕確因捲入某樁大案被革職問斬,據說刑場大火燒燬了屍首...

他們為何關你在此少年壓低聲音。

老囚卻蜷回稻草堆:睡覺。明日典獄官要來驗你死活。

深夜,陳罡在劇痛中驚醒。臂上朱痕灼如烙鐵,隱約浮現出蛛網般的金線——那是母親血咒感應到極危境的預警。他忍痛摸索到窗下,就著月光細看朱痕。

金線竟在緩緩遊動!交織成蜿蜒的脈絡,最終凝成一副微縮的牢獄佈局圖。圖中標註著三條暗道。

血圖顯形了身後突然傳來沙啞的聲音。

陳罡急掩右臂。老薑不知何時蹲在旁邊,眼中再無渾濁:果然如你爹所料,陳家的血咒圖需絕境方現。

您早知道...

十五年前你爹赴死前夜,托我三件事。老薑從亂髮間抽出半截玉簪——正是那隼騎衛的凶器,其一,若他身死,護你母子周全;其二,待你血圖顯現,授你破局之法;其三...

他突然掐住陳罡右臂朱痕,痛得少年幾乎嚎叫:查清當年究竟誰要赤纓鏢局永世不得超生!

月光下,兩道朱痕竟交相輝映。陳罡駭然發現老薑腕間也有淡舊紅痕——隻是圖案更似鎖鏈而非咒文。



這是...

你爹種的同命鎖。老薑扯開衣襟,心口竟佈滿與朱痕相連的毒斑,他死那日我便該毒發身亡,全仗藥王穀吊命十五年。如今你血圖已現,我大限也該到了。

陳罡怔怔看著老人潰爛的胸膛。原來這十五年一直有人替他們母子承著血咒反噬!

記牢血圖暗道。老薑突然劇烈咳嗽,黑血濺在稻草上嗤嗤作響,典獄官是隼騎衛暗樁,明日必取你性命...

話音未落,甬道突然傳來鐵門開啟聲。火把光芒漸近,夾雜著典獄官的獰笑:提陳罡驗明正身!

老薑猛地將陳罡推回角落,自己顫巍巍站到牢門旁:官爺,那新來的咳血癥犯了...

鐵門開啟的刹那,老人突然暴起!枯指如電戳倒兩名獄卒,反手奪過腰刀劈向典獄官——卻被鏈鏢纏住脖頸。

老東西果然裝瘋!典獄官冷笑收緊鏈鏢,當年總捕大人若肯乖乖死在刑場,何至...

鏈鏢突然崩斷!陳罡如瘋虎般撲出,灼熱的朱痕竟在皮膚上蒸騰起血霧。典獄官驚退間撞上火把,烈焰瞬間引燃稻草。

走水了!獄卒驚呼亂作一團。

老薑趁機劈開囚室鐵鎖:混入屍車!血圖左脈!

陳罡咬牙撞向典獄官,兩人翻滾著跌進火海。灼熱中他瞥見對方後頸的隼鳥刺青——與父親靈牌上的箭痕一模一樣!

為我爹償命!少年怒吼著擰斷仇人脖頸。

大火吞冇了慘叫聲。老薑將濕稻草甩向他:速走!莫辜負你爹以命換的生機!

陳罡最後回望一眼——老人正將鏈鏢纏回自己脖頸,含笑做了個噤聲手勢,緩緩沉入火海。

血圖在臂間灼灼發亮。少年一拳轟開暗道石磚,縱身躍入腥臭的黑暗。甬道閉合前,他聽見老薑最後的長嘯:

告訴婉娘——故人不負所托!

第六章

暗局重重

暗河的水冰冷刺骨。陳罡在漆黑的水道中掙紮浮沉,肩傷被汙水浸得陣陣劇痛。臂間朱痕卻異常平靜——自老薑沉入火海後,那灼痛竟莫名消散,隻餘血圖在皮膚下隱隱流動。

他循著記憶中的脈絡圖泅渡,終於摸到一處石縫。用力推開腐木閘門時,月光如水銀瀉入——竟是鎮外亂葬崗的廢井!

爬出井口的刹那,他伏在荒草間劇烈嘔吐。汙水混著血絲從喉頭湧出,卻衝不散老薑沉入火海前的那聲長嘯。

必須回城告知母親真相!他踉蹌奔至鎮牆下時,卻發現城門罕見地提前宵禁。守城兵舉著火把來回巡梭,牆上新貼的海捕文書墨跡未乾——畫的正是他覆麵逃亡的肖像!

逆黨之子陳罡焚獄弑官,緝獲格殺勿論!兵士的吼聲在夜風中迴盪。

心口驟然抽痛。不是為自己成了欽犯,而是突然驚覺:從集市衝突到速判流刑,從黑衣衛搜家到典獄官滅口...這一切過於順理成章!

他猛然想起母親交出罪證時絕望的眼神,想起她袖中飄落的赤纓殘旗...

不好!調虎離山!少年發瘋般繞至鎮西矮牆,憑著血圖記憶找到狗洞。鑽過牆洞時,他聽見更夫敲響三更梆子。

陳家小院死寂得可怕。冇有燈光,冇有藥香,連簷下風鈴都被絞斷。門板歪斜地敞著,院內如遭颶風過境。

他顫抖著摸進堂屋,在父親靈牌碎屑中觸到一角焦帛。就著月光細看,竟是半張燒殘的邊關佈防圖!圖角隼鳥徽記旁批著硃砂小字:赤纓通敵,鐵證如山。

冰冷的恐懼攥住心臟。這分明是軍方密檔,母親從何得來她又為何將此罪證交予仇家

找鏢盒...牆根突然傳來微弱的氣音。

陳罡猛撲到窗下,見阿竹滿頭是血蜷在陰影裡:他們抓走了陳姨...說天明前不交出鏢盒,就吊死在縣衙旗杆上...

誰抓的!

黑衣衛和...和縣令大人。阿竹咳著血沫,我偷聽到他們說...十五年前的鏢銀實為軍餉,縣令當年隻是押運小吏...

天旋地轉。陳罡扶住牆壁才免於跌倒。原來十五年前父親押運的根本不是普通鏢銀,而是邊關軍餉!縣令監守自盜,聯合隼騎衛偽造劫案,再嫁禍赤纓鏢局通敵!如今軍餉虧空案即將敗露,他們急需找到當年失蹤的鏢盒毀滅罪證!

陳姨故意激怒他們抓人...阿竹突然抓住他手腕,她說唯有置之死地,才能讓暗處的蛇全出洞!

少年怔怔看著掌心。阿竹塞來的硬物,竟是半塊鎏金鏢盒殘片——與他懷中母親掉落的赤纓殘旗嚴絲合縫!

月光照在殘片隼鳥刻痕上,忽然折射出細微光路。陳罡福至心靈,將殘片貼向右臂朱痕。

嗤的一聲輕響,血圖驟然浮現!這次竟顯出新脈絡:從縣衙大牢延伸至地下,最終彙聚在縣令書房密室!

阿竹,你如何得此物

陳姨今早塞我藥包的...少年突然噎住,瞳孔漸漸渙散,他們發現我了...

陳罡這才摸到他後心嵌著的毒鏢。原來這殘片是母親用命換來的傳遞!

血圖...牢飯...阿竹氣若遊絲地吐出最後幾個字,薑叔說...吃透才能破局...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陳罡將阿竹葬在藥圃下,跪著磕了三個頭。起身時眼中再無少年稚氣,隻剩淬火般的寒芒。

他想起老薑在牢中的古怪行徑:每日搶他的餿飯,卻將米粒擺成各種圖案;有時用魚骨在牆上刻劃,又被獄卒罵罵咧咧擦去...

當時隻當是瘋症,如今細想竟是傳授!米粒擺的是機關樞竅圖,魚骨刻的是密鎖破解術,就連踢翻尿桶的流向都是在演示水牢暗道開啟法!

陳罡猛地撕開衣襟,就著晨曦看臂間血圖。那些曾以為無意義的脈絡,此刻與老薑的瘋行嚴絲合縫。

吃透才能破局...他喃喃重複著阿竹的遺言,忽然捏碎牆角藥罐。白芷粉末紛揚中,少年用瓦片在地上疾畫。

當朝陽光刺破窗欞時,滿地已是密密麻麻的破解圖譜。陳罡焚儘圖紙,將灰燼混著阿竹的血土埋入墳塋。

薑叔,阿竹...他撫過新墳的濕潤泥土,今日必破此局。

第七章

血圖驚變

縣衙升堂鼓隆隆響起。陳罡隱身於街角馬車後,看見母親被鐵鏈拖上堂階。她白髮散亂卻脊背筆直,裂衣處露出腕間潰爛的朱痕——那是血咒反噬的慘狀。

婉娘又何苦縣令假惺惺歎息,交出鏢盒,本官保你母子團圓。

母親仰頭大笑:劉縣令——或者該稱你隼十九當年你截殺鏢隊時,可想過軍餉上的毒蛭粉會蝕穿麵具

縣令猛地捂臉後退!指縫間隱約可見潰爛的皮肉——正是長期接觸毒蛭的症狀!

賤人找死!他暴怒拍案,押入水牢!不給食水看她能硬幾日!

陳罡死死摳住車轅才抑製住衝出去的衝動。臂間朱痕灼痛複燃,血圖在陽光下清晰指出水牢方位——正是老薑以尿桶暗示的暗道入口!

當夜子時,一條黑影悄無聲息潛入縣衙廢井。陳罡踩著冰冷井壁,指間扣著三枚銅錢——母親留下的警訊幣。根據老薑的米粒密碼,需以三幣嵌入井壁特定石縫,方能開啟暗門。

最後銅錢嵌入時,井底突然側滑露出甬道。他如遊魚般潛入,臂間血圖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磷光。

水牢腐臭的氣息撲麵而來。就在他即將觸到牢門鐵鎖時,身後突然傳來機括轉動聲!

本官恭候多時了。縣令舉著火把微笑而立,身後弩箭寒光如林,就知道血咒之子抵不住至親受苦。

火把照亮他潰爛的下頜,也照亮水牢中昏迷的母親——她腕間朱痕已黑如焦炭!

陳罡緩緩舉起雙手。在縣令得意的笑聲中,他突然踩碎腳下青磚——正是老薑演示過《禹步》的起勢!

可惜薑斷鴻冇教全你...縣令獰笑著揮手,放弩!

弩機轟鳴的刹那,少年身影如鬼魅般消失於暗壁!頭頂突然炸開轟隆巨響!碎石混著烈焰從天而降!整個甬道劇烈搖晃,灼熱的氣浪幾乎掀翻人影。

走水了!逆黨炸獄!遠處傳來獄卒淒厲的哀嚎。

陳罡瞬間明瞭——縣令竟要焚牢滅跡!既殺他們母子,又製造逆黨越獄的假象!

烈火如活蛇般竄入甬道。他咬牙撲向水牢,鐵鎖卻被燒得滾燙。母親在濃煙中微微睜眼,嘶聲道:朱痕...熱力...

少年福至心靈,猛地將右臂貼上灼熱的鐵欄!嗤啦皮肉焦糊聲裡,朱痕遇熱驟然迸射血光——原本模糊的脈絡圖徹底顯現,竟延伸出前所未有的新路徑!

東南七步...青磚暗河...母親念著血圖浮現的密文,突然劇烈咳嗽,快走...古河道通縣衙...

火焰已吞噬大半甬道。陳罡發狠扯動鐵鏈,鏽蝕處竟應聲而斷!他背起母親撞向東南牆磚——根據血圖指示,第七塊青磚後應有水道!

磚牆紋絲不動。追兵腳步聲已逼近火場!

以血...染紋...母親氣若遊絲地指點。

陳罡割破掌心按上磚縫。鮮血滲入的刹那,青磚突然內陷,露出僅容一人的窄洞!腐臭的水汽撲麵而來,正是地下古河道的入口!

他將母親小心送入洞窟,自己剛要跟進,卻被塌落的橫梁砸中後背。劇痛中聽見縣令的獰笑:本官便成全你們母子同穴而焚!

烈火吞冇了退路。陳罡絕望地看了眼母親消失的暗洞,反身衝向追兵來的方向——既無退路,不如拚個魚死網破!

卻在拐角撞見駭人景象:十餘名囚犯正瘋狂撞擊牢門,獄卒早已逃散。

陳罡本能要繞開,臂間朱痕突然灼痛——血圖竟在火光中浮現出新的支線:一條繞經所有囚室的暗道,終點正是古河道!

老薑的教誨在火海中迴盪:赤纓鏢旗永不棄人...

他猛地踹開獄卒遺落的鑰匙箱,抓起鐵鑰擲向囚室:東南水道自尋生路!

囚犯們愣了一瞬,隨即瘋狂搶鑰開鎖。陳罡趁機撲向火勢最猛的死牢——那裡還關著三個待決的死囚!

小瘟神竟來救我們老囚怔怔看著撞開牢門的少年。

走!陳罡扯斷他們鐐銬,記住,這條命是赤纓鏢局給的!

當他最後衝出火場時,整個死牢轟然坍塌。灼熱氣浪將他拍進古河道入口,後揹著地時撞得五臟六腑幾乎移位。

漆黑的水流冇過口鼻。他掙紮著浮起,聽見頭頂縣令的暴吼:灌鉛封死所有出口!一個不許活!

鉛水澆灌的嗤嗤聲如毒蛇吐信。陳罡在黑暗中被水流卷著翻滾,數次撞上岩壁險些昏厥。混亂中抓住一段浮木,藉著一絲熒光苔蘚的光亮,看見母親正趴在前方岩架上喘息。

罡兒...她虛弱地伸手,水道往北...通縣衙祭壇...

身後突然傳來囚犯的驚呼:前麵是斷瀑!

水流驟然湍急!陳罡拚命遊向母親,卻被漩渦卷得失控。天旋地轉間,他看見囚徒們如餃子般墜下深淵,絕望的慘叫在洞窟中迴盪。

抓緊我!母親突然將斷鏈甩來。鐵鏈纏住他手腕的刹那,兩人一同被扯下瀑布!

墜落的失重感持續了漫長的一瞬。最終重重砸進深潭時,陳罡仍死死攥著鐵鏈。他拖著昏迷的母親爬上岸邊,觸手竟摸到光滑的青石板。

熒光苔蘚在此處格外茂盛。照亮了方圓十丈的地下空間——竟是人工開鑿的圓形祭壇!壇心矗立著斑駁的青銅柱,柱身刻滿與朱痕相似的符文。

這是...赤纓祭殿陳罡撫過柱上的鷹徽。父親曾說過鏢局有處傳承密殿,卻從未告知所在。

倖存囚徒陸續爬上岸,僅剩七人。疤麵漢突然跪地叩首:陳少主救命之恩!弟兄們這條賤命今後任您差遣!

眾人紛紛跪倒。黑暗中,十餘雙眼睛灼灼望著少年。

母親此時悠悠轉醒,看到祭壇驟然變色:快走!此地是...

話音未落,祭壇四壁突然開啟暗門!黑衣衛如潮水湧入,為首縣令撫掌大笑:不愧是婉娘,果真引我等找到了赤纓秘殿!

陳罡猛然醒悟:母親早知古河道通此處,故意誘敵深入!卻見母親慘然一笑:劉縣令可知秘殿為何百年無人敢入

她突然咬破舌尖噴血祭壇。鮮血觸地瞬間,青銅柱轟然轉動,柱心露出鎏金鏢盒——正是官府苦尋的罪證!

因為這裡埋著赤纓最大的秘密...母親猛地揭開盒蓋,全軍陪葬吧!

盒中竟飛出漫天磷粉!觸及黑衣衛火把時轟然爆燃,頃刻間燒成一片火海。縣令慘叫著想後撤,卻發現暗門早已閉合!

毒蛭粉遇火則爆...母親在烈焰中朗聲,當年你們劫鏢時,不正是用此物害死我夫君

陳罡急忙拉母親後撤,卻見她腕間朱痕正發出耀眼光芒——那光暈如蠶繭般裹住倖存囚徒,火焰竟近不得分毫!

赤纓血咒實為守護之誓...母親倚著青銅柱滑坐,唯有絕境中願捨身護人者,方得祖靈庇佑...

火光在她瞳孔中跳躍,映出十五年積鬱的仇與痛。陳罡看著哀嚎的縣令在毒火中化為焦炭,看著囚徒們敬畏地跪伏於光暈中,忽然明白母親為何甘受十五年屈辱。

——她等的就是仇家自投羅網的一刻!

當最後一聲慘叫息止,祭壇重歸寂靜。磷火燃儘後,穹頂竟透下月光——此處正位於縣衙地底!

母親顫抖著手取出鏢盒真正的遺物:半塊虎符與一卷血書。

現在你該知道了...她將血書放入兒子掌心,你爹押的不是軍餉,而是邊關急調的戰馬糧草。劉賊截鏢是為助敵國攪亂邊防...

陳罡展開血書。那是父親絕筆,詳述縣令通敵證據,末尾赫然蓋著赤纓鏢局與兵部雙印!

薑叔早查清真相,卻遭滅口。母親撫過青銅柱上的刻痕,他與我設此局十五年,隻為今日...咳咳...

鮮血從她唇角湧出。腕間朱痕已徹底焦黑,顯然油儘燈枯。

走秘道...送虎符往邊關...她竭力指向祭壇暗門,莫讓...你爹白死...

陳罡背起母親走入暗門時,倖存囚徒默默緊隨。疤麵漢突然捶胸立誓:弟兄們拚死也會護少主送出虎符!

月光從頭頂裂隙漏下,照亮蜿蜒向上的石階。陳罡一步步踏著染血的台階,聽見縣衙傳來混亂的呼喊——顯然是發現了地底慘劇。

懷中斷裂的赤纓殘旗與鎏金鏢盒輕輕碰撞,如同父親與老薑的囑托在耳邊迴響。

娘,撐住。少年握緊虎符,這場仗,纔剛剛開始。

第八章

烽煙乍起

破廟殘垣斷壁間,七道黑影圍著一簇篝火喘息。陳罡將最後一點金瘡藥敷在母親腕間,那焦黑的朱痕仍在絲絲滲血。倖存囚徒們沉默地擦拭著從祭壇帶出的兵器,疤麵漢——如今他讓眾人喚他石疤—正將虎符用油布層層包裹。

少主,往北三十裡就是黑風隘。石疤壓低聲音,但探路的兄弟說,隘口已被土匪占了大半。

土匪陳罡蹙眉,黑風隘是官道咽喉,駐有五百府兵。

石疤苦笑:哪還有什麼府兵!昨夜我們逃出時,正撞見府兵營嘩變——現在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實與土匪無異了。

母親突然咳嗽著撐起身子:黑風隘往北...是不是青州糧道必經之路

正是!今年青州大旱,朝廷剛調撥的十萬石賑災糧...石疤突然噤聲,與陳罡對視一眼,俱看到彼此眼中的驚駭。

若土匪與嘩變府兵合流控製隘口,那十萬石糧草...

不止賑災糧。母親顫抖著展開祭壇取得的血書,你爹遺言說,今秋邊關缺糧,兵部另密調了三千車馬糧草,走的也是黑風隘私道。

破廟驟然死寂。三千車軍糧若被劫,邊關必生嘩變!屆時敵國趁虛而入...

好毒的計策!石豹猛捶地麵,先截軍餉動搖邊防,再劫軍糧引發兵變——這是要徹毀我朝邊關啊!

陳罡臂間朱痕突然灼熱。他急掀衣袖,見血圖在火光中隱隱浮動,竟顯出隘口地形與糧道標註——可惜半數脈絡模糊難辨。

需增強顯色...母親虛弱地指點,找...熒光蕈與赤芍藥...

話音未落,廟外突然傳來細碎腳步聲!眾人急執兵刃,卻見個布衣少女挎著藥籃怯生生立在月光下——正是被陳罡所救的啞女阿芷。

她比劃著示意追兵已至三裡外,又獻寶似的捧出藥籃:滿筐熒光蕈與赤芍藥恰是所需之物!

天助我也!石疤大喜,這丫頭定是跟著咱們的傷血跡尋來的!

阿芷卻直奔陳罡,焦急指他右臂朱痕。見少年不解,她索性搗碎藥草敷上——朱痕觸藥驟然發亮,血圖清晰度暴漲!

這丫頭竟懂藥性石疤愕然。

陳罡猛然想起:阿芷的祖母本是軍中醫女!他急將右臂置於月光下,血圖此刻纖毫畢現:不僅標出官私兩道糧路線路,更揭露了三條隱秘暗道!

等等...他忽然緊盯圖中某處,土匪主力屯聚東麓,西坡卻隻設虛寨——這佈局分明是軍陣圍殺之局!

母親聞言劇震:快看糧道暗標!

血圖西側,竟有細小箭頭指向隘口懸崖——正是當年赤纓鏢局為運鏢秘密開鑿的懸空棧道!此道隱於雲霧間,可直插匪巢腹背!

但棧道年久失修...石疤遲疑道,何況咱們隻剩七人...

阿芷突然扯了扯陳罡衣角,遞來半截焦木。木上烙著隼鳥徽記——與縣令後頸刺青一模一樣!

你在何處見得此物陳罡急問。

啞女奔至廟外沙地,借月光畫出示意圖:一群戴隼鳥麵具者正在山澗分發軍弩給土匪,另有人將官糧偷偷運往...京城方向!

朝廷的人石疤倒吸涼氣,不對!運糧往京作甚

母親突然冷笑:是了!哪有什麼敵國陰謀——根本是朝中權臣要囤糧謀反!邊關越亂,他們越好在京中行事!

陳罡臂間朱痕轟然灼痛!血圖竟再度變異,浮現出京畿地圖與數條糧運路線——終點直指當朝太師彆院!

太師秦嵩...少年咬牙。父親生前最厭此獠,常說其鷹視狼顧非忠良。

阿芷忽又指向血圖某處猛擺手——那是條標註斷魂的險道。

她說此路已毀。母親細辨手勢,去年山洪沖垮了棧橋...

希望驟滅。眾人正頹然間,阿芷卻眼睛一亮,拉過陳罡的手寫道:蕈藥可固繩,赤芍能黏石。

你要用草藥修棧橋陳罡難以置信。

啞女重重點頭,又從藥籃底層取出捆銀絲繩:祖母傳下的...天蠶索。

石疤突然拍腿大笑:天不亡我!老子當年可是滇南最好的橋夫!

計議既定,七人即刻分頭:石疤帶二人尋棧道遺址,陳罡與阿芷采藥製膠,餘下護衛母親。

臨行前母親突然拉住兒子:罡兒,若事不可為...便焚了糧道。

什麼

秦賊既欲得糧,寧毀之不可資敵!她眼中閃過決絕,你爹若在,亦會如此。

月落西山時,陳罡與阿芷攀至懸崖蕈叢。啞女采藥時忽被毒藤所傷,陳罡急為她吸出毒血。少女怔怔望著少年專注的側臉,蒼白的頰漸漸浮起紅暈。

好了。陳罡撕衣襟為她包紮,為何冒險跟我們

阿芷指尖在掌心輕畫:報恩。停頓片刻,又添二字:信你。

少年胸中驟暖。正此時,崖下突然傳來轟鳴——土匪竟提前發動了攻勢!火光如毒龍般竄向糧道方向!

來不及製藥了!陳罡急扯蕈藤,直接捆紮棧橋!

二人發瘋般采集藥草奔向西坡。石疤已帶人找到棧道殘跡,果然橋麵儘毀,隻剩幾根朽木懸於萬丈深淵。

拚了!石疤將天蠶索係於老藤,縱身蕩向對崖!身影在深穀間飄搖如蟻,幾次險些撞上峭壁。

對岸傳來固定繩索的呼哨時,陳罡立即將藥草搗碎敷於舊橋樁。阿芷示意眾人以尿混合藥泥——說書中載童便激藥性。

奇蹟般,藥泥遇尿竟急速凝固!眾人忙以殘木加固橋基,天蠶索終於繃成一道細線。

快!石疤在對崖嘶吼,糧隊已過三道彎!

陳罡最後望一眼母親所在的破廟,率先滑索過崖。疾風颳麵如刀,他看見下方峽穀中,土匪正推下滾木堵死糧隊退路!

不對勁...他落地時忽道,糧車行進太緩,護衛也過分鎮定。

彷彿迴應他的疑慮,穀底突然響起震天喊殺!本該是肥羊的糧隊竟掀開車帳,露出滿車勁弩手!同時崖頂冒出無數官兵旗幟——竟是早有埋伏!

中計了!石疤駭然,這是秦賊的誘餌!真正糧隊怕是走的水路!

陳罡急展右臂朱痕。血圖在黎明微光中浮動,果然顯出水路標記——但更驚心的是圖中顯示:真正糧隊竟由京營衛押運,目的地非是邊關,而是太師彆院!

雙計連環...少年遍體生寒,假糧隊誘殺土匪,真糧隊直送反賊...

阿芷突然驚恐指向東方。但見天際濃煙滾滾,正是破廟方向!

娘——陳罡目眥欲裂。

此時真糧隊正駛過崖下運河。押運官掀開鬥篷,露出隼鳥麵具——分明是縣令餘黨!

來不及了兩頭救!石疤按住狂怒的陳罡,少主決斷!

少年指甲掐入掌心,鮮血順臂流淌,染得朱痕赤如霞光。他死死盯著運河糧隊,又望向起火的山廟。

阿芷忽然將火把塞進他手中,指向糧隊畫了個焚字。

你說...焚糧陳罡聲音發顫。

啞女重重點頭,又指自己心口,再指破廟方向——示意由她去救母親。

烽菸捲過懸崖,將眾人身影吞冇。陳罡看著真糧隊駛入前方狹窄水道,看著阿芷決然奔向東麓,看著石疤等人灼灼的目光。

父親的聲音穿越十五年烽火傳來:力量是護人的刀...

他猛地將火把擲向運河!

赤纓所屬——少年吼聲震徹山穀,焚糧!

第九章

雙麵困局

黑風隘的烽火染紅了半邊天。陳罡率五名囚徒伏在隘口懸崖,眼睜睜看著真糧隊駛入運河峽穀。火把在他手中劈啪作響,映得臂間朱痕如血浸般猩紅。

少主!石疤急指下遊,若讓他們過了一線天,就再也追不上了!

運河在此處收束為狹窄水道,兩側峭壁如刀劈斧削,正是焚糧的絕佳地點。但糧隊戒備森嚴,艄公皆是勁裝結束的好手,船篷下隱見弩箭寒光。

硬闖是送死。陳罡咬牙,需引他們自亂陣腳。

他忽然抓起崖邊野藤,將火把捆縛其上:石叔可還記得滇南飛索

石疤眼睛一亮:老子當年能用藤索蕩穿瘴林!即刻帶人砍伐長藤製作索套。

陳罡

meanwhile

削製箭矢。阿芷留下的藥草中有硝石粉,他以刀尖蘸取塗於箭鏃,製成簡易火箭。當最後一道索橋架設完成時,糧隊已行至水道最窄處。

放!

三名囚徒奮力甩出藤索!帶鉤的索端精準扣住糧船桅杆,石疤咆哮著帶人猛拉藤索——整艘糧船竟被拉得傾斜欲覆!

敵襲!船衛驚呼亂作一團。

陳罡趁機連發火箭!硝火箭鏃遇帆即燃,頃刻點燃三艘糧船。火借風勢蔓延,運河頓成火海!

是赤纓餘孽!隼鳥麵具的押運官厲嘯,放信號求援!

一支響箭沖天而起。陳罡心道不好,急令後撤時,懸崖兩側突然冒出無數黑衣弩手!

果然有伏兵!石疤揮刀格擋箭雨,秦賊算準我們會來!

更糟的是,下遊竟駛來數艘快船,船頭立著的赫然是縣令劉賊——他竟從祭壇火海中逃生,雖半麵焦毀如惡鬼,眼中恨意卻愈毒!

小雜種!劉賊嘶聲咆哮,本官要抽你的筋做弓弦!

前有伏兵,後有追船。陳罡等人被夾在懸崖絕壁間,退路儘斷!

與此同時,破廟方向的濃煙已籠罩半座青石鎮。

阿芷踉蹌奔至鎮牆下,見城門緊閉,牆頭巡哨竟換作黑衣衛。她急繞至西牆狗洞,卻見洞窟已被鐵柵封死!

牆內突然傳來婦孺的哭喊。啞女攀上老樹眺望,駭然看見鎮民被驅趕至廣場,母親被鐵鏈鎖在旗杆下,十餘名黑衣衛正挨戶搜查。

陳婉娘!代理縣令的師爺冷笑,劉大人早料到你兒會返家救母,特設此甕中捉鱉之計!

母親昂首不語,腕間鐵鏈卻悄然磨蹭旗杆——那上麵有她昨夜暗中刻下的示警暗號。

阿芷急得比劃手勢,忽見三個幼童正偷偷撿拾地上斷箭。她靈光乍現,解下腰間藥囊係於石上,精準擲入孩童草筐。

孩童們嚇得四散,其中女娃卻機靈地抱起藥囊奔向母親。黑衣衛欲阻攔,母親突然劇烈咳嗽吸引注意:官爺可否給碗水

趁此間隙,女娃將藥囊塞進母親袖袋。母親觸到內中物件驟然一震——竟是半截赤纓鏢旗的旗杆,頂端暗藏機括!

她當年嫁入陳家時,婆婆曾傳此物:赤纓女眷不善武,卻要善守。旗杆實為微型弩匣,唯危急時可用。

但僅憑一弩如何對抗數十敵

目光掃過被拘的婦孺,她忽然想起赤纓鏢局的織天弩陣—那是將繡架改製爲連弩的秘技,專為老弱禦敵所設!

張嬸,她低聲喚身旁老婦,可還記得當年繡坊的百花針

老婦瞳孔驟縮。她們這些老繡娘皆出自赤纓鏢局輔翼,怎會忘記以繡花機發射毒針的絕技!

李姑遞我紅線,母親悄然擰動旗杆機括,趙娘拆了你們的繡繃...

婦孺們默契地挪動身形遮擋。母親假意掙紮,鐵鏈嘩啦聲中,旗杆內藏的十枚鋼針已悄分發至眾繡娘手中。她們假作哭泣,實則用裙幅遮掩著拆解繡架,以紅繩纏繞改製...

黑衣衛渾然不覺,隻顧搜查可疑男子。師爺得意地踱步:陳罡再不現身,每刻鐘殺一稚子——

話音未落,母親突然暴起!鐵鏈竟被她以巧勁震斷,袖中弩匣連發三針,精準射滅廣場火把!

黑暗降臨的刹那,繡娘們猛地掀裙亮出改製繡弩!無數毒針如暴雨射向黑衣衛——那針細如牛毛,專破內家氣功!

百花針!師爺駭然倒退,赤纓女營不是死絕了嗎

母親疾撲至旗杆下,以斷鏈勒斃守衛,高呼:婦孺退入祠堂!繡娘組天羅陣!

廣場大亂。黑衣衛欲追殺,卻被繡娘們以紅繩絆索攔阻——那些平日繡花的絲線,此刻纏上喉頸便割出血痕!

阿芷趁機翻牆而入,急將藥囊中熒光蕈粉撒向母親。朱痕遇蕈粉驟亮,血圖顯現出祠堂密道!

走密道往黑風隘!母親推著婦孺入祠,自己卻轉身直麵追兵,我去引開他們!

阿芷死死拉住她,猛指自己心口再指城外——示意陳罡需要援助!

母親怔忡間,東方天際又升起三支響箭——那是陳罡遇險的訊號!

罡兒...她望向火光沖天的黑風隘,又回看驚恐的婦孺。

絕境中,她忽然扯開衣襟,露出心口淡舊的朱痕——那圖案竟與陳罡臂印完全相同!

赤纓聽令!她聲震瓦礫,繡娘守祠至天明!其餘人隨我援護鏢頭!

婦孺們竟齊聲應諾!老幼婦孺此刻眼冒精光,分明皆是練家子——原來青石鎮本就是赤纓鏢局最後的暗樁!

阿芷驚愕間,母親已率三十餘普通鎮民撲向馬廄。斬韁策馬時,這些平日賣豆腐耕田的男女,竟展現出驚人的騎射功夫!

丫頭看家!母親將祠堂鑰匙拋給阿芷,縱馬衝向火光沖天處,十五年蟄伏,該讓秦賊看看赤纓的血性了!

馬蹄如雷踏破長夜。阿芷倚著祠門,看那隊白髮婦孺如利箭射向戰場,忽然明白陳罡那身傲骨從何而來。

她跪地對月合十,從藥囊取出最後一點赤芍藥——那本是給自己備的絕命藥,此刻卻願為那人求一線生機。

運河火海中,陳罡已身中三箭。

石疤為護他跌下懸崖,餘下囚徒儘數戰死。劉賊的快船漸逼至眼前,弩箭如飛蝗釘滿崖壁。

小雜種!劉賊的焦麵在火光中如修羅,待擒了你,定當著你麵活剮了陳婉娘!

陳罡怒吼著擲出最後火箭,卻被對方輕易撥開。力竭之際,忽聽身後傳來熟悉的馬蹄聲!

赤纓——破陣!

母親的白髮在夜風中狂舞!三十騎鎮民如尖刀插入戰局,繡花針竟射穿黑衣衛的咽喉!

娘!陳罡驚喜交加。

焚糧!母親策馬掠過他身側,擲來一罐火油,你爹在天上看著!

火油罐精準砸中糧船!烈焰轟然竄起,徹底封死水道。劉賊暴跳如雷,竟命快船直撞懸崖:同歸於儘吧!

巨船轟然撞上山壁!崖石崩裂中,陳罡與母親同時墜向火海...

千鈞一髮之際,數道繡花絲線纏住二人腰肢——竟是阿芷率繡娘們趕到!她們以祠堂織機為基,竟在懸崖間織出救命絲網!

織天網...劉賊駭然,赤纓女營真的還在!

他突然搶過弩箭射向絲網。絲線崩斷的刹那,陳罡拚命將母親推回崖壁,自己卻墜向烈焰翻騰的運河!

罡兒!母親撕心裂肺的呼喊穿透夜空。

少年最後看見的,是母親腕間朱痕迸射出血色光芒,與自己臂間的印記交相輝映。

第十章

朱魄覺醒

下墜的失重感持續了漫長的一瞬。

陳罡墜向運河火海,耳畔是母親撕心裂肺的呼喊與箭矢破空的尖嘯。毒箭貫穿肩胛的劇痛反而變得模糊,唯有臂間朱痕灼如熔岩——那熱度幾乎要焚儘他的骨血!

赤纓——不滅!母親的聲音穿透烈焰。他看見她竟縱身躍下懸崖,白髮在火光中如旌旗獵獵!繡娘們的絲網再度拋來,卻追不上他們墜落的速度。

娘!回去!陳罡嘶吼著試圖推開母親,卻被她死死抱住。兩人如流星般墜向燃燒的糧船,灼熱氣浪撲麵而來。

就在觸及船帆的刹那,母親突然擰身將他墊在上方!背脊撞碎桅杆的悶響與骨骼碎裂聲同時炸開,她噴出的鮮血濺滿他臉頰。

活下去...她染血的手撫過他臂間朱痕,赤纓...交給你了...

不——!陳罡抱緊母親軟倒的身軀,跪在燃燒的甲板上仰天長嘯。毒血與淚混合著滴落,右臂朱痕遇血驟然迸射沖天紅光!

那光柱穿透烈焰直貫雲霄,將夜空染如血海。朱痕如活物般遊走蔓延,頃刻覆蓋他半身,紋路竟化作鱗甲般的赤紅戰紋!

怪物!劉賊在對麵船頭駭然倒退,放箭!放火箭!

毒箭如雨傾瀉。陳罡卻不躲不閃,任箭鏃釘入身軀——每中一箭,朱痕便熾烈一分,最終將他徹底吞冇在血光中!

劇痛撕裂神魂的瞬間,他墮入無邊幻境。

(幻境開啟)

烽火連天的古戰場,一位與他容貌相似的將領臂纏赤龍,獨守孤城:赤纓所指,萬敵莫開!——那是陳家祖輩,開朝第一鏢帥。

畫麵驟轉。大漠鏢路上,祖父單騎斷後,血染黃沙時大笑:鏢在人在!臂間龍紋化入沙暴,卷殺追兵三百。

最後是父親陳嘯天。他立於墜崖處回望,眼中並無瘋狂,隻有清明決絕:罡兒,真正的力量不是征服,是守護。

曆代先祖的英靈環繞而來,將手掌疊於他灼熱的朱痕之上。磅礴記憶如洪水衝入腦海——赤龍絞殺、百嶽鎮魂、千機破陣...赤纓鏢局失傳百年的絕技儘數復甦!

朱魄覺醒,赤龍歸心。祖先們的聲音彙成洪流,以爾熱血,護我所愛!

(幻境結束)

現實中的陳罡猛然睜眼!周身箭矢竟被朱痕紅光震碎成粉!母親殘存的氣息護住心脈,而臂間赤龍紋已遊遍全身,與血脈徹底融合。

劉賊——他緩緩站起,聲如龍吟,償我父命!還我母魂!

糧船烈焰應聲騰躍,化作赤龍形貌盤繞其身。劉賊驚駭欲逃,陳罡已如流星突進!所過之處火浪分流,竟在運河辟出通天大道!

攔住他!劉賊嘶吼著命船隊圍堵。

陳罡雙掌合十,臂間赤龍紋驟亮:赤龍絞殺——第一式,裂穹!

掌風劈出竟帶龍形氣勁!首當其衝的敵船如紙屑般撕裂,船員慘叫著墜入火海。不待餘敵反應,他旋身踏浪而起:第二式,焚海!

右腿掃出赤焰旋風,三艘敵船瞬間爆燃!火光中他如天神降世,朱痕紅光映得運河如血池地獄。

劉賊癲狂般下令:所有船撞過去!擠也擠死他!

剩餘敵船發瘋般合圍。陳罡卻不閃不避,任由舟船撞上身軀——卻在接觸刹那化作虛影消散!

第三式...聲音自劉賊身後傳來,殛仇!

赤龍爪影穿透焦黑胸膛。劉賊僵滯低頭,看見自己心口迸射出的血光:不可...能...

赤纓鏢局第一百七十六代總鏢頭陳罡,少年抽出手臂,任屍身癱倒,誅賊於此。

運河忽寂。殘存敵船紛紛降旗跪伏,烈火漸熄的水麵上,隻剩少年懷抱母親遺體的身影。

黎明破曉時,阿芷與繡娘們終於駕舟駛近。啞女看見陳罡周身未散的赤龍氣勁,怔怔跪倒行禮——那竟是赤纓總鏢頭繼位時才現的朱魄天象!

娘,看到了嗎...陳罡輕撫母親閉合的眼瞼,孩兒...成了。

他將母親遺體交與繡娘,轉身望向北疆。臂間龍紋遊動指向邊關,血圖顯現出新的危機:軍糧被焚後,邊關已現嘩變苗頭!

石叔,他忽然望向崖下,我知道你還活著。

瀑布中驟然躍出人影!石疤拖著斷腿獰笑:少主成龍,老子豈敢先死!

倖存的囚徒與鎮民陸續聚攏。儘管人人帶傷,眼中卻燃著熾焰——那是目睹神蹟重燃的希望。

陳罡踏上升起的礁石,赤龍紋在朝陽下燦若鎏金:赤纓鏢局今日重開!願隨我平邊亂、護蒼生者——

刀劍頓地如雷鳴:誓死相隨!

阿芷默默上前,以藥泥替他封住傷口。指尖觸到朱痕時,龍紋竟溫柔流轉,彷彿認主般纏繞她手腕。

走吧。陳罡望向煙塵滾滾的邊關,該讓世人再見赤纓旗了。

運河的風捲著灰燼拂過,揚起他散落的髮絲。那一縷白髮恰與母親相同,如旗纓獵獵招展。

第十一章

歸途如虹

邊關的風沙卷著血鏽味,撲打在殘破的城垛上。陳罡立於雁門關隘口,身後是僅存四十七人的赤痕鏢隊。人人帶傷,囚徒與鎮民混編的隊伍卻站得如槍戟林立,破舊的衣袍下露出新刺的朱痕——那是穿越火海時自願烙下的守護印記。

關隘下,三千嘩變邊軍正與敵軍暗使對峙。糧草斷絕已五日,若不是石疤冒死運來最後一批軍糧,此刻關隘早已易主。

朝廷棄我等如敝履!嘩變統領舉刀嘶吼,不如開城迎北漠王師!

陳罡踏前一步,臂間赤龍紋在風沙中隱隱發光:王師你看清城外埋骨坑了嗎上月降漠的三百同胞,如今可還剩全屍

他振臂指向關外,朱痕紅光竟映出十裡外的慘景——降兵屍骨被壘成京觀,漠北狼旗插在同胞頭顱之上。邊軍們駭然色變,叛統領惱羞成怒:黃口小兒休要惑眾!

一支冷箭突從敵陣射向陳罡!他卻不躲不閃,箭矢觸及紅光竟調轉方向,噗嗤冇入叛統領咽喉。

還有誰欲降少年目光掃過全場,朱痕龍影騰空而起,赤纓在此,可戰可死——不可降!

龍吟般的吼聲震徹關隘。邊軍陸續棄刀跪地,敵軍暗使見勢不妙欲逃,被石疤帶人儘數擒殺。

當夜,邊關大營升起篝火。陳罡將最後半袋軍糧分予饑民,自己卻倚著轅門嘔血——白日強運朱魄已傷經脈。

少主...石疤捧著熱粥欲言又止。

喚我總鏢頭。少年抹去血沫,既承赤纓旗,便當有旗主的擔當。

阿芷默默遞來藥湯,指尖輕觸他新增的白髮。自運河一戰後,他右鬢便霜染如母,十七歲的麵容已刻滿滄桑。

忽有馬蹄聲破夜而來。倖存的繡娘們押送車隊駛入大營,車板覆蓋的赤纓旗下,靜靜躺著母親的棺槨。

婉娘臨終前囑我等,為首繡娘紅著眼眶,務必送她回青石鎮,葬於鏢局遺址的石徑旁。

陳罡撫過棺木上斑駁的箭痕,忽然掀開覆旗——棺中並無遺體,隻有一套染血的赤纓總鏢頭戰袍,與母親常年佩戴的鎏金藥簪。

娘她...少年猛然抬頭。

繡娘垂淚:那日運河火海,婉娘其實...未尋回屍身。但她曾說'赤纓之人,魂歸鏢旗'。

他怔怔抱起戰袍,藥簪突然滾落在地。簪尾裂開露出絹紙,竟是母親絕筆:

罡兒親啟:若見此信,娘已魂化朱痕。莫悲,十五年前本該隨你爹同去,苟活隻為今日。開青石鎮祖祠東牆,取鏢主傳承。赤纓永護,非止血脈,乃心之所向。——母婉娘絕筆

絹紙在指尖顫抖。陳罡突然衝向馬廄,夜馳三百裡奔回故裡。

青石鎮晨曦微露,戰後廢墟間已有新芽破土。

陳罡跪在祖祠東牆前,按母親提示叩擊磚石九重一輕。暗格滑開時,霞光湧出——內供並非金玉,而是一卷《赤纓血誓》與百枚赤痕鏢。

帛書首頁驚心寫道:赤纓非一家一姓,乃天下護道者共盟。凡烙朱痕立血誓者,皆可繼鏢主位。

他顫抖著翻開名冊,見曆代鏢主竟有乞兒、女妓、囚徒...最新一頁赫然是母親手跡:第一百七十六代總鏢頭陳婉娘,代夫執旗十五載。

原來母親纔是真正的當代鏢主!父親當年隻是明麵上的旗手!

你娘始終不肯正式繼位,老繡孃的嗓音從身後傳來,她說總鏢頭之位,該由光明磊落者承之。

朝陽徹底躍出地平線時,陳罡解開髮帶,任霜發與赤纓一同飛揚。他持鏢走至院門,輕輕推開那扇曾對他緊閉的木門。

石徑依舊,隻是母親常坐的門檻上,放著她慣用的藥碾。

總鏢頭,石疤率眾跪拜於門外,鏢隊已整裝待發!

陳罡目光掃過眾人:斷腿的石疤、啞女阿芷、染病的繡娘、帶傷的囚徒...人人臂間皆烙新朱痕。

開牢。他忽然道。

石疤愕然:總鏢頭

天下困頓皆牢籠,凡願護道者,皆我赤痕同仁。

當日,邊關各牢獄洞開。三千囚徒願追隨者,皆烙朱痕編入鏢隊;不願者贈銀遣散。至日落時分,赤痕永護旗已漫山遍野。

阿芷捧來金線藥泥,依古禮為總鏢頭重描朱痕。針尖落下時,陳罡忽然握住她手腕:這次不必止痛。

金線滲入皮肉,與原有赤龍紋交融成全新圖騰——似枷鎖更似羽翼。劇痛中他朗聲念出傳承密語:

赤心所向,非為封侯;

纓絡所繫,蒼生永護;

血熱未冷,此誌不渝!

每念一句,朱痕便熾亮一分。待最後字落,龍紋竟離臂飛旋,於空中化作赤鷹形貌,長嘯著冇入雲層——那是赤纓鏢主終得祖靈認可的異象!

總鏢頭萬歲!萬餘人跪拜的聲浪震散晨霧。

陳罡卻轉身走向母親常坐的門檻,將藥碾鄭重埋入石徑。起身時霜發染金輝,彷彿母親溫柔的手拂過額角。

第一鏢,他望向重現生機的青石鎮,護民重建家園。

第二鏢,目光轉向北方煙塵,平邊關兵禍之亂。

第三鏢...他凝視京城方向,朱痕灼如旭日,護社稷清明,誅國賊於朝堂!

鏢旗所指,萬人應諾。

阿芷悄悄將手放入他掌心,指尖在紋路間輕畫:永隨。

少年總鏢頭終於露出十七歲應有的笑意,反手握緊那染儘藥香的手。

風過石徑,揚起些許微塵。其中一粒閃著金芒,悄然落於新描的朱痕之上,如母親最後的吻。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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