晝夜同謀.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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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律意義上,蘇琴已經是我前妻。
但明早的早餐,依然會準時出現在餐桌上。
我那些兄弟夥都想不通,說我這操作簡直反人類。
既然都把婚離了,怎麼還把人圈在家裡?
我懶得解釋。
他們不懂,把一段壞死的婚姻關係,重組成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是一種什麼樣的快感。
成本?零。
收益?一個全天候運轉的家,一個讓我兒子感覺“一切照舊”的幻象。
至於蘇琴那張被生活浸透了苦水的臉,和那件萬年不變的灰色家居服……
眼不見為淨。
1
離婚證拿到手,六十二天。
我的世界,秩序井然,甚至可以說是……優化升級了。
清晨七點十五分,廚房準時飄出煎蛋的焦香。
兒子小默叼著吐司,含糊不清地喊:“爸,我走了!”
然後是蘇琴——我的前妻,像個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送走兒子,轉身,投入到新一輪的家務勞動裡去。
唯一的變化,是質變。
我再也不用麵對她那具像發酵過度的麵團一樣的身體。
也再不用在床上,履行那種比上墳還沉重的義務,三分鐘草草了事,留下一室的尷尬和彼此的羞辱。
現在,枷鎖沒了。
我感覺自己重新回到了二十五歲,荷爾蒙和野心一起在血管裡奔騰。
酒局上,合作方塞過來的年輕姑娘,柔軟的腰肢想摟多久就摟多久。
再也不會有催命的電話,不會有“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質詢。
那樣的日子,恍如隔世。
這兩個月,說真的。
爽。爆。了。
2
局上,跟幾個發小喝酒。
聽說我跟蘇琴“資產重組”後的新模式,一個個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梁總,你這波操作我看不懂啊。婚都離了,證都換了紅本變綠本,怎麼還把‘董事長’供在家裡?圖她給你做早飯啊?”
“我懂了!咱們梁哥這叫念舊情!對嫂子還是有感情的!”
“那可不,十二年的夫妻,還能說斷就斷?”
他們起著哄,一杯杯酒往我麵前推。
一個家夥擠眉弄眼地問:“我猜猜,這次又是嫂子先服的軟,對不對?”
這幾年,蘇琴把“離婚”兩個字都快說爛了。
一開始是哭,後來是吵,最嚴重的一次,她把我的茶具全砸了。
可每次我一腳油門把車開到婚姻登記處門口,她就熄火了,像個被戳破的氣球,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下。
從兒子出生開始,整整八年,迴圈往複。
起初,我以為是醫生說的什麼“產後情緒障礙”。
行,我忍。
可總不能一個情緒障礙,能從產房一路持續到兒子上小學二年級吧。
想到這,我嗤笑一聲。
感情?
都快四十歲的人了,誰還信那玩意兒。
3
這次離婚,是蘇琴焊死的。
那天晚上,小默剛睡下,她從床頭櫃裡摸出一份檔案,直接甩我臉上。
“梁哲,簽了它。”
那份離婚協議書,在抽屜裡躺了至少四年,紙張都有些泛黃。
每一次吵架的終極道具。
我當時正煩著一個專案的爛賬,看都沒看,隨口回了句:“你想好了就行。”
第二天早上。
兒子前腳剛出門,她回頭,聲音平靜得像在通知我今天有雨。
“九點,婚姻登記處門口,彆遲到。”
我一愣。
手裡的咖啡杯,差點潑自己一身。
直到坐在登記處冰冷的椅子上,我才發現,那份協議,被她用紅筆改得麵目全非。
“我的要求不高,婚後財產,對半開。”
“你的公司我沒興趣,折現。兒子跟誰,我都可以。”
“這套學區房,當初說好給小默的。他跟我,房子歸我;他跟你,房子歸你。”
我第一次,在蘇琴臉上,看到一種叫“篤定”的東西。
她說,就算兒子跟她,也不會讓他改姓。
所以我沒要撫養權。
4
冷靜期那一個月,我過得跟防賊似的。
每天都在賭,賭蘇琴的決心能撐過二十四小時。
這八年的婚姻,像一口密不透風的鍋,把我們倆都燉得快爛了。我至今都想不明白,那個曾經一笑起來眼睛裡有星星的姑娘,是怎麼變成一個情緒黑洞的。
至於最後怎麼會搞成“契約式同居”,這事兒,得從我爸媽說起。
老兩口一聽說我們要離,連夜從廈門的度假酒店飛回來,跟奔喪似的。
他們壓根不知道,我們連離婚證那張綠皮本子都捂熱了。
我媽把我拖進廚房,水龍頭開著嘩嘩響,她就著水聲抹眼淚。
“你離你的,我不管!可我的孫子,你不能給蘇琴那個瘋女人!”
“梁哲我告訴你,今天天王老子來了,小默也必須姓梁!”
我掏出離婚證,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媽當場就炸了,哭嚎聲蓋過了水聲。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家,睡的客房。
蘇琴麵無表情地給我換了床單被套,動作利落得像酒店服務員。
接下來的幾天,我爸媽開啟了車輪戰。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主題思想就一個:婚可以離,家不能散。
我媽的原話是這麼說的,極其紮心,但極其有效:
“小哲啊,你就當……就當公司返聘了一個信得過的老員工,行不行?家裡總得上上下下打理吧?請個外人,你放心讓她動你的東西?蘇琴這不好那不好,起碼乾淨,手腳也利索,還不用防著她偷!”
這話,我聽進去了。
我確實,忍不了外人在我的私人空間裡晃來晃去。
5
我沒要小默的撫養權。
不是不愛,是基於成本覈算。
從出生到現在,小默的吃喝拉撒、教育啟蒙,幾乎是蘇琴一個人的專案。
我扮演的角色,就是一個ATM機。
去年小默幼兒園畢業典禮,蘇琴非逼著我去。
路上,她嘴裡全是“幼小銜接”、“私立麵試”、“家校共育”,我聽得頭皮發麻。
坦白講,這些詞對我來說,跟天書沒什麼區彆。
我媽倒是拍著胸脯說她能帶。
我當場就問了她一個問題:“媽,那你知道小默學校的‘家校共育積分’是怎麼回事嗎?知道他們現在搞的‘STEAM課’要怎麼選嗎?”
我媽瞬間啞火。
但我媽有一點說對了。
真要是離了家,對小默的成長環境,是一次劇烈的震蕩。
至於蘇琴為什麼會同意……
說真的,我一開始也沒想明白。
就像我沒想明白,她怎麼就突然變成了一個不可理喻的怨婦。
直到我那個發小一句話點醒了我。
搞不好,是她自己後悔了,又拉不下臉求我複婚。
隻能借著我爸媽給的這個台階,順坡下驢。
6
蘇琴突然找我談錢。
這讓我非常不舒服,像喝了一口加了沙子的咖啡。
那天早上她送完孩子回來,我正換鞋準備出門。
她堵在門口,說有事要談。
拿到離婚證之後,我跟她之間的交流,基本壓縮到了最低限度。
除了在小默麵前演演戲,我們活脫脫就是雇主和保姆,她乾活,我付錢——哦不,我之前連錢都沒付。
所以她這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讓我有點懵。
我沒想到,她直接在我麵前攤開了一張A4紙,上麵是個列印出來的表格。
她說:“我查了三個主流家政平台的資料,綜合育兒嫂和高階家政在我們這個片區的平均薪資,再考慮到溢價,我給你打了八折。這是月薪。”
她頓了頓,指著表格的另一塊區域。
“另外,根據離婚協議,這套房子已經在我名下。按市價,你的這間主臥加書房,占總麵積的40%,月租金是這個數。夥食費,我調了過去半年的外賣和買菜流水,人均……喏,這是總賬單。”
那一瞬間,我感覺血液都衝到了頭頂。
她要是直接開口要錢,看在兒子的份上,我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可她現在這麼一條條、一款款地算,像個冷冰冰的會計,把我最後那點兒溫情都給算沒了。
惡心。
我沒跟她廢話,直接掏出手機。
找到她的賬號,轉了九萬塊過去。
然後在附言裡,一筆一劃地敲下四個字:
薪資,租金。
7
接下來一個禮拜,我沒回家。
這是一種無聲的示威。
離婚前那兩個月,我也常在外麵過夜,但那是逃避。現在,這是宣示主權。
我在酒店套房裡刷著手機,心情卻越來越燥。
喊了周銘出來喝酒。
這小子一見麵就頂著兩個黑眼圈,一臉的生無可戀。
一問才知道,他老婆正跟他鬨離婚,已經進入到砸東西的階段了。
我剛想說兩句場麵話,他自己先擺了擺手,灌了口威士忌,臉上是一種過來人的疲憊。
“我老婆?她那是表演型人格。鬨離婚就是她的舞台劇,動靜越大,說明觀眾越多,她越不想謝幕。真想走的人,哪次不是悄無聲息的?”
這話,像根針,紮在我心上。
蘇琴最後那次,確實,安靜得可怕。
我搓了把臉,換了個話題:“又怎麼惹著她了?”
周銘把手機往桌上一扔,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還能為什麼,要看我手機,我沒給。”
他看我一眼,眼神裡帶著點探尋。
“哲哥,以前……嫂子會翻你手機嗎?”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像有一台老舊的放映機,瘋狂地轉動膠片,卻找不到任何相關的畫麵。
“不……不翻吧。”
我說得磕磕巴巴。
不是心虛,而是周銘接下來的那句話,讓我的脊背竄上一股寒氣。
他說:“操,真不知道有什麼好查的,我又沒在外麵養人。”
8
我不是沒在外麵養人。
但我把那定義為……情感投資。
八年前,蘇琴剛懷上小默那會兒。
一個叫“盼”的陌生頭像,通過手機號搜尋,給我發來了好友申請。
顧盼。
這個名字,像一顆埋在我心口的硃砂痣,平時碰不到,一碰就灼得人生疼。
聽說她在我老家那個小地方,嫁得不好,過得很糟。
不知道是哪個多嘴的親戚,把我的聯係方式給了她。
我沒猶豫,給她轉了五萬塊。
她堅持要來我這兒,當麵道謝。
我們見了。
但我發誓,我守住了底線。
她跟我說,她跟她老公早就是空殼婚姻,各玩各的。
我勸她冷靜,彆衝動。
勸著勸著,她就在我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那天晚上,我給她開了間五星級酒店的房間,把她送到門口。
她的眼神,像鉤子,要把我的魂都勾進去。
我知道她想我留下。
吃飯的時候,她每一句話都在暗示,當年錯過了我,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悔。
是蘇琴的電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手機螢幕上“老婆”兩個字跳出來,帶來的不是罪惡感,而是一種……被專案經理查崗的煩躁。
我知道,這條線不能越。
不是因為道德,而是因為越線的成本太高,會嚴重影響我主營業務(家庭)的穩定。
後來,我們偶爾在微信上聊幾句。
她說想來這個城市發展,我托關係,給她在我朋友公司的商場裡,安排了個櫃組經理的職位。
她總找各種由頭,說要感謝我,約我吃飯。
我們真正突破防線的那一次。
她抱著我,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至今都讓我心驚的話。
她說:“你們男人都一樣。老婆就算知道你在外麵有了人,隻要你還回家,她就不會走的。”
但我堅信。
蘇琴,她絕對不可能知道。
9
蘇琴的電話打進來時,我正和顧盼在她新租的公寓裡。
除了那一次失控。
這八年,我和顧盼的關係,更像是一種……靈魂知己。
我明確拒絕了她想成為我“紅顏”的提議。
我承認,顧盼是我青春裡最亮的一道光,也是最大的一個遺憾。
當初她爸媽看不上我這個窮小子,硬是把我們拆散了。
我甚至在她結婚那天,偷偷躲在街角,看她的婚車開過去。
所以現在,我不想讓她背上一個“小三”的罵名。
維持現狀,挺好。
我們像兩條平行的線,偶爾能看到彼此,慰藉一下,然後各自回到自己的軌道。
顧盼看到來電顯示,眼神閃了一下。
“你太太的電話,不接嗎?說不定有急事。”
我沒告訴她,我和蘇琴已經離婚了。
我不想因為我的婚姻狀態,去影響她的決定。
更何況,我也沒想過要娶她。
我搖搖頭,按了靜音鍵:“沒事,先吃飯。”
顧盼親手燉了湯,做了幾道我愛吃的菜。
她“嗯”了一聲,臉上重新漾開笑容,解下圍裙,殷勤地給我佈菜。
看著她為我忙碌的身影,我心裡那塊關於青春的缺憾,好像被悄悄地填上了一角。
很溫暖。
10
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密碼鎖還沒按完,就聽到門裡傳來我嶽母那尖利刻薄的嗓音,帶著濃重的鄉音,像一把鈍刀子在反複刮擦。
我皺了皺眉,沒立刻進去,靠在樓道的消防栓上,點了一根煙。
我和蘇琴結婚十二年,她爸媽,我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他們上門的次數。
每一次來,家裡都像遭了災。
蘇琴是家裡的老二,典型的“三明治”受氣包,上麵一個姐姐,下麵一個弟弟。
那碗夾生飯,她從童年一直吃到了嫁給我。
當年她爸媽也瞧不上我,覺得我一窮二白。後來我生意做起來了,他們看我的眼神才開始帶上了溫度。
小默出生後,他們來的頻率高了些。
但主題永遠隻有一個:要錢。
我掐了煙,用皮鞋底碾滅火星,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客廳裡,蘇琴的爸媽正襟危坐,像兩尊門神。
蘇琴在廚房裡洗水果,背影僵硬得像塊石頭。
看見我,她媽“蹭”地一下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臉上的褶子瞬間笑成了一朵菊花,聲音又高又亮。
“哎喲!我們家頂梁柱回來啦!快快快,琴啊,還不趕緊給你男人拿拖鞋!”
“頂梁柱”三個字,讓我瞬間就明白了中午那幾個未接來電的含義。
蘇琴肯定沒敢提離婚的事。
我順勢演了下去:“爸,媽,什麼風把你們吹來了?”
11
晚飯的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小默扒了兩口飯就說飽了,溜回了房間。
我嶽母一邊往我碗裡夾菜,一邊陰陽怪氣:“這孩子,就是被蘇琴慣壞了,挑食!”
蘇琴低著頭,沉默地往嘴裡送著白米飯,整頓飯沒碰一下菜。
我心裡的火“噌”地就上來了。
不是為蘇琴,是為我兒子。
幾天前,她跟我算賬時那副六親不認的模樣還曆曆在目。
怎麼一到她爹媽麵前,就又變回了那個任人拿捏的麵團?
隻會窩裡橫的內耗專家。
我“啪”地一聲放下筷子,動靜不大,但足夠讓桌上的人都看向我。
我盯著我嶽父母,皮笑肉不笑地說:“爸,媽,有事說事。拿孩子和蘇琴撒氣,沒意思。”
蘇琴猛地抬頭看我,眼神裡全是“求你彆管”的哀求。
可她爸媽哪管這個,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來意說了個底朝天。
她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在老家跟人喝酒,把人腦袋開瓢了。
對方家裡咬死了要四十八萬,否則就送進去吃牢飯。
蘇琴在桌子底下,用腳尖狠狠地碰了我一下。
這是我們過去無數次上演的戲碼。她總想把她孃家的爛事和我隔離開。
可離婚後,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和我有肢體接觸。
我心裡冷笑一聲,點了點頭。
“總這麼下去也不是個事兒。”
我輕敲著桌麵,慢悠悠地說:“有些壞賬,就得讓它壞到底,清算出局,才能讓剩下的資產盤活。我看他就是一筆不良資產,進去冷靜冷靜,做個‘風險隔離’,對大家都好。”
【2】
12
這話,我是故意說給蘇琴聽的。
晚上,我嶽父母賴在我家客房不走。
我藉口公司有事,一直坐在客廳處理郵件。
蘇琴洗完澡出來,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走到我麵前。
她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梁哲,你彆管。我們已經離婚了,你沒有義務再管我家的事。”
我本來因為幫她解圍,心情還算不錯。
甚至覺得,前幾天她跟我算賬那事兒,也不是不能翻篇。
可她這副“劃清界限”的樣子,瞬間點燃了我的火氣。
我故意往沙發裡一靠,反問她:“那你怎麼不跟他們說,我們離婚了?”
看到她爹媽那副嘴臉的瞬間,我就全想通了。
蘇琴為什麼會同意“契約式同居”。
她不是後悔,也不是念舊。
她是怕。
她怕她那個吸血鬼一樣的原生家庭。她根本沒膽子告訴他們,她失去了我這張長期飯票。她更沒能力阻止他們打著看外孫的名義,一次又一次地來騷擾。
說到底,不是這個家離不開她。
是她,蘇琴,離不開我梁哲。
13
蘇琴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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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給她的那筆錢,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連帶著這兩個月的所謂“薪資”,一分沒要。
她特意選在小默去上興趣班的下午,跟我攤牌。
“這九萬,算是我還你的。之前那筆六萬,也一並還了。剩下的三十五萬,我投了個短期理財,到期後會打到你賬上。”
我正窩在沙發裡看財經新聞,頭都沒抬。
前兩天,我那嶽父母給我打過電話,千恩萬謝。
電話開了擴音,蘇琴正在廚房裡切菜,剁得砧板“梆梆”響。
她那個不成器的弟弟,事情擺平了。
電話結束通話前,我嶽母還在那頭諄諄教誨:“琴兒啊,你可得拎拎清!女人家家的,本事再大,能有男人的一根手指頭粗?把梁哲伺候舒坦了,比你在外麵瞎折騰十年都強!聽媽的,沒錯!”
我難得地,讚同我嶽母的觀點。
離婚前,蘇琴的情緒像個定時炸彈,彆說伺候我,能有一天不引爆,我就謝天謝地了。
現在呢?
她這是在向我示弱,用這種方式來修複我們這段破裂的“商業關係”。
姿態不錯,我收下了。
至於錢,就當是提前給小默存的教育基金。
反正早晚都是姓梁的錢。
我把電視音量調大了一格,用遙控器對著空氣揮了揮,權當回應。
14
顧盼聯係我的頻率,越來越高。
她在商場乾得不痛快,說新來的領導處處給她穿小鞋。
這讓我有點意外。
顧盼的情商,一向是頂級的。人又長得漂亮,三十多歲的年紀,那腰身,還能讓小年輕看直了眼。
蘇琴?她現在的腰,大概是顧盼的兩倍粗。
當初顧盼跟我哭訴,說她老公在家裡對她橫挑鼻子豎挑眼,我都覺得不可思議。
顧盼曾在我耳邊,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們男人啊,就是一種喜新厭舊的APP,係統預設設定就是自動更新。家裡的那個用久了,就想去應用商店裡找個‘輕量版’的嘗嘗鮮,對不對?”
我去她工作的商場看過一次。
當初托關係給她安排的職位,早就不止是櫃組經理了,她現在手底下管著好幾個國際品牌的專櫃,業績是整個樓層的銷冠。
她抿著嘴,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野心:“說到底,還是給彆人打江山。”
我聽懂了。
她想單乾了。
那天晚上,我們在一家很隱蔽的私房菜館吃飯。
顧盼一杯接一杯地敬我,眼神迷離,話裡話外都在暗示,她是我的人,她的未來,也想交給我。
這幾年,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默契。
她從不觸碰我已婚的底線,永遠在我需要的時候,提供最恰到好處的情緒價值。
但這一次,她主動握住了我的手,溫熱的掌心,像一團火。
這是我們第二次失控。
我把這歸結於酒精,和她那副令人心碎的、渴望被拯救的模樣。
15
顧盼的日式居酒屋,選址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商業街背後,一條鬨中取靜的小巷子裡。
這個鋪麵,是我從一個老賴手裡撬過來的,費了不少功夫。
顧盼激動得臉頰緋紅,拉著我的手,在新盤下來的毛坯店裡,興奮地描述著未來的藍圖。
她說店名就叫“盼”,她說她要去日本請最好的師傅,她說這裡要掛上我最喜歡的浮世繪。
陽光透過還沒裝玻璃的窗框照進來,她整個人都在發光,像個拿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簽完租賃合同,我們坐在空蕩蕩的店裡。
她突然安靜下來,望著我,眼神認真得可怕。
她幽幽地問:“梁哲,你說……如果有一天,這裡不再是‘盼’的店,而是‘梁太太’的店,會不會更好看?”
我心裡“咯噔”一下,像被一盆冰水迎頭澆下。
我下意識地扭頭看向窗外。
街角,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蘇琴。
幻覺嗎?
我的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個蘇琴情緒失控、砸東西、哭喊的畫麵。
我的第一反應,是蘇琴在跟蹤我。
但這個念頭很快被打消。
她沒那個腦子,也沒那個膽子。
當年小默發高燒,她聯係不上我,一個人抱著孩子去醫院。事後找到我的酒局,也隻是站在包廂門口,哭著讓我回家。那次已經是我記憶裡,她鬨得最出格的一次了。
在我愣神的功夫,那個身影徹底消失了。
而顧盼,已經捕捉到了我臉上一閃而過的抗拒,眼神黯了下去。
“對不起,我不該逼你。”
16
顧盼逼婚那件事之後,我們心照不宣地冷了一陣。
她幾乎每天都在微信上給我發居酒屋的裝修進度圖,3D效果圖、水電線路圖、甚至是她親自去淘來的日式門簾照片。
後來她說要去日本考察,學習最地道的料理。
她飛去東京那天,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說實話,我怕了。
我怕她真的一時衝動,回去辦了離婚,然後拿著戶口本出現在我麵前。
顧盼是一隻羽翼漸豐的鷹,渴望著更廣闊的天空。她應該去翱翔,去建立自己的商業版圖。
而蘇琴……她像一隻被困在廚房油汙裡的飛蛾,連掙紮都顯得那麼無力。
我一直覺得,“愛情”和“婚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金融產品。
愛情是體驗版的天使投資,輕盈、愉悅、充滿了想象空間。
婚姻是捆綁式的定向增發,沉重、瑣碎,一旦套牢,想解套就得割肉。
我享受顧盼提供的“情緒價值”,但我絕不想再被另一份“訂閱製”合同套牢。
顧盼不在的這段時間,蘇琴也變得很奇怪。
她開始早出晚歸。
早上送完小默,人就消失了。晚上,總是在飯點前半小時,才一身疲憊地趕回來。
我問小默:“最近,是誰接你放學的?”
“媽媽呀。”兒子頭也不抬地在做數學題。
我懷疑他根本沒走心,或者,是蘇琴提前給他餵了標準答案。
晚飯後,蘇琴在廚房裡洗碗。
我走進去,裝作不經意地問:“最近在忙什麼?”
一股像是剛從裝修工地裡滾出來的複雜氣味,嗆得我往後退了一步。
沒等她回答,我已經沒了繼續問下去的興趣。
就像我說的。
蘇琴和顧盼,早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17
蘇琴依舊早出晚歸。
甚至有幾次,連晚飯都沒能準時回來。
一個電話打過來,讓我自己帶小默出去吃,或者隨便下碗麵條。
說真的,我火了。
我們是離婚了,法律上我無權乾涉她的私生活。
但我們的“契約式同居”,核心條款就是維係一個完整的、對兒子無害的家庭表象。
現在,她連最基本的“後勤保障”都開始掉鏈子了。
大概是察覺到了我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小默怯生生地扯了扯我的衣角。
“爸爸,媽媽說,她要去打一個叫‘自己’的怪獸。”
他頓了頓,聲音更小了。
“她說,爸爸以前也經常去打一個叫‘工作’的怪獸。”
在兒子麵前,我和蘇琴一直維持著“恩愛夫妻”的人設。
所有的爭吵和冷戰,都關起門來。
這是我們之間為數不多的共識:給孩子一個看似完整的殼。
當初蘇琴跟我約定:“不管工作多忙,晚上一家人必須在一起吃飯。”
我答應了。
但後來,她的情緒炸彈太密集,我隻能用“應酬”做掩護,躲出去透氣。
第二天再跟兒子解釋:“爸爸要去打‘工作’的怪獸。”
可我打怪獸,能打回真金白銀。
她呢?
她能打回什麼?
難道是另一個男人?
18
那天蘇琴回來得特彆晚。
玄關的燈光下,我看到她頭發裡甚至還夾著一小撮木屑,臉上是幾道被汗水衝開的灰塵印子。
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木料、油漆和汗水混合的怪味。
我皺了皺眉。
心裡那點關於“另一個男人”的猜疑,瞬間熄滅了一大半。
就她現在這副尊容,哪個男人能下得去嘴?
看到我還沒睡,她明顯愣了一下,主動開口:“有事?”
我突然有種抓姦卻抓了個寂寞的荒謬感。
手忙腳亂地拿起遙控器,對著黑漆漆的電視螢幕按了一下。
“沒,睡不著,隨便看看。”
電視亮了,一個綜藝節目正在聒噪地播放著廣告。
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好笑。
笑我居然會懷疑蘇琴這種“資產”還能在“二手市場”上找到買家。
更笑我,居然會因為這種可笑的懷疑,而心虛地坐在這裡等她。
第二天早上。
我特意觀察了一下蘇琴。
她好像是瘦了點,但那身衣服,依舊是淘寶爆款裡最土氣的那一檔。
我本來打算開車跟出去,看看她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手機響了。
是顧盼。
“梁哲,我的店上午十點正式開業,你這個大股東,可不能遲到啊。”
我一腳刹車,停在十字路口。
我確實忘了。
路口另一邊,蘇琴那輛小破車的尾燈,已經拐進了另一條岔路。
我腦子裡閃過她昨晚那副灰頭土臉的樣子,確信自己的擔心純屬多餘。
方向盤一打,我朝著顧盼的居酒屋,疾馳而去。
19
顧盼的居酒屋,很熱鬨。
不少她過去在商場裡積攢的人脈都來捧場。
席間,一個不知輕重的朋友端著酒杯,大著舌頭開玩笑:“盼盼,你這店,梁總沒少投吧?這哪是股東,我看是‘老公’的‘公’吧?”
一桌人鬨笑起來,氣氛瞬間變得曖昧又尷尬。
我端著茶杯,連喝了好幾口,滾燙的茶水灼得我食道生疼。
直到顧盼站起來,巧笑嫣然地舉杯:“王哥你又拿我開涮,梁總是我最尊敬的兄長,也是我的伯樂。這杯我敬伯樂,沒有您,就沒有‘盼’的今天。”
一句話,滴水不漏,既抬高了我,又撇清了關係。
我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我和蘇琴離婚的事,隻有周銘他們幾個核心發小知道。
同樣的,我和顧盼的關係,更不能擺在台麵上。
尤其她還是“已婚”身份。
下午公司有個重要的會,飯局過半,我就找了個藉口先走。
從巷子裡拐出來,走向停車場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蘇琴。
毒辣的日頭下,她穿著那身土氣的衣服,正把一張張彩色的紙,遞到路過的行人手裡。
汗水浸透了她的後背,在廉價的T恤上印出一塊深色的地圖。
我血液“嗡”的一下就衝上了頭頂。
感覺自己像一件被精心收藏的私有財產,突然被人在最廉價的地攤上公開展覽。
羞辱。
憤怒。
我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奪過她手裡剩下的傳單,看也沒看就揉成一團,像扔垃圾一樣,精準地投進了兩米外的垃圾桶裡。
“你在這裡乾什麼?!”
我壓低聲音嘶吼,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20
我攥著蘇琴,幾乎是拖著她往停車場走。
兩個看起來像大學生的姑娘追了上來,試圖掰開我的手。
“你乾什麼!放開琴姐!”
“你誰啊你!耍流氓嗎?我們報警了!”
報警?
我氣得發笑,甩開那兩個女孩,把蘇琴的臉轉向我。
“蘇琴,你自己說,我他媽是誰。”
蘇琴大概是被我嚇到了,臉色慘白。她低聲跟那兩個女孩解釋了幾句,她們才將信將疑地離開。
我把她塞進車裡,一腳油門,直接開到了最近的奢侈品商場。
我把她拽進一家女裝店,對著導購說:“從裡到外,給她換一身能見人的。”
在導購給她挑衣服的間隙,我才注意到,蘇琴是真的瘦了。
不是那種病態的乾癟,而是……輪廓清晰了。
我們剛結婚那會兒,她就是這樣,一把骨頭,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把她喂出點肉來。
蘇琴換好衣服出來,冷著一張臉。
不得不說,人靠衣裝。剪裁合體的連衣裙襯得她身形挺拔,露出的腳踝纖細得過分。
那張臉上,雖然還帶著疲憊,但至少,像個人樣了。
“還有事嗎?沒事我走了。”她語氣冰冷。
我愣了一下。
這身衣服,前幾天我還慫恿顧盼試過,她穿著總覺得差點意思。
沒想到,在蘇琴身上,效果居然還不錯。
21
把蘇琴帶回公司,是個臨時起意的決定。
但現在看來,簡直是神來之筆。
下午這個會,決定著公司下半年一個至關重要的專案。
對方公司的季總,是個出了名的老派人物,極度看重家庭觀念。不知道他從哪個渠道打聽到,說我梁哲白手起家,夫妻和睦,是我們這一代企業家的楷模。
他和他的夫人,也是圈子裡有名的患難夫妻。
在去公司的路上,我跟蘇琴交了底。
我把車停在路邊,轉頭看著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誠懇。
“蘇琴,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今天這個合同,關係到公司下半年的流水,也直接關係到小默未來出國留學的儲備金。算我求你,就當是為了兒子,我們演好最後一場戲。合同簽完,我保證,你的世界裡,不會再有我。”
我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她沒理由拒絕。
會議室裡,蘇琴和季總夫婦打了個照麵。
她表現得……堪稱完美。
不多話,但每一句都得體。季總的太太拉著她的手聊育兒經,她也能溫和地回應幾句。
就像我說的,她是個合格的母親。
把小默交給她,是我做過的最正確的投資決策之一。
合同,毫無懸念地簽了。
晚上,我讓助理把小默接到了慶功宴的飯店。
季總的太太也來了。
席間,他們看著活潑的小默,感慨萬千。
“年輕時隻顧著掙錢,我太太身體熬垮了,沒能留下個自己的孩子。”季總說著,眼眶有些紅。
他們後來收養了幾個孤兒,全心投入慈善。
蘇琴偶爾會和季太太聊幾句,話題始終圍繞著孩子。
她情緒再差,也隻是對我。
在外麵,她永遠是我那個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完美賢內助”。
一個絕佳的,商業道具。
22
慶功宴的酒氣還沒散儘,回到家,小默卻攔住了我們。
他站在客廳中央,像個小大人似的,表情嚴肅。
“爸爸,媽媽,我有話想說。”
我被他這副模樣逗樂了,借著酒勁,伸手想去揉他的頭。
小默卻躲開了,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我知道,你們離婚了。”
客廳瞬間安靜下來,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酒意醒了大半。
蘇琴的反應卻很平靜,好像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刻。
小默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鎮定:“我們班的奇奇,他爸爸媽媽也分開了。但是奇奇說,他現在有兩個家,可以收到兩份生日禮物。他說,他爸爸媽媽現在都比以前愛笑了。”
他看著我們,眼神裡沒有指責,隻有一種……陳述。
“你們不用為了我,假裝還在一起的。”
這些話,像一把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我們這幾個月來精心維持的、虛偽的和平。
我不相信這是一個八歲孩子能想明白的道理。
怒火“噌”地一下竄上來,我死死地盯著蘇琴。
“蘇琴,這就是你教的好兒子?拿孩子當槍使?”
蘇琴還沒來得及搖頭,小默已經張開小小的手臂,擋在了她麵前。
他仰著頭,看著我,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戒備。
“爸爸,你不要欺負媽媽。”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
“媽媽每天晚上都偷偷哭,我聽見了。”
23
我徹底失控了。
不是因為憤怒,也不是因為愧疚。
是一種……資產被掏空的恐慌。
我一直以為,這個家,是我一手搭建的商業帝國。蘇琴是後勤,小默是未來的繼承人,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可現在,我發現,我的“繼承人”,早就被“後勤主管”策反了。
他們形成了一個我無法介入的、牢不可破的情感同盟。
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可能會失去所有。
小默的話,像病毒一樣,在我腦子裡瘋狂複製。
“我不想讓爸爸和媽媽為難。”
“媽媽的快樂也很重要。”
這些懂事得讓人心碎的句子,徹底摧毀了我賴以維係這個家的最後一塊道德基石——“一切為了孩子”。
當晚,小默回房後。
蘇琴向我下了最後的通牒。
“梁哲,我們徹底分開吧。”
“法律上,我們早就沒關係了。我爸媽那邊,我會去說清楚。你爸媽那邊,你自己處理。”
“至於小默,我們應該聽他的。”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靜下心來,重新審視眼前的這個女人。
她瘦了,眼神也變了。
不再是過去的怨懟和歇斯底裡,而是一種……古井無波的平靜。
24
我終於明白了。
我以為蘇琴同意“契約式同居”,是後悔,是懦弱,是離不開我。
我錯了。
她是在給兒子搭一個緩衝的浮橋,讓他可以安全地,從“完整的家庭”這個彼岸,渡到“父母離異”的此岸。
她一次又一次跟我說,“小默很敏感,很聰明”。
我總是不以為意,覺得那是母親的濾鏡。
現在我才知道,我的兒子,真的比我想象中,要強大得多。
那一夜,我失眠了。
幾天後的一個早上,蘇琴照例送小默去學校。
我叫住她,讓她回來後等我一下,我有話說。
我決定了。
我必須重新奪回控製權。
不行,失控了。這個專案(家庭)的核心資產(兒子)正在流失。蘇琴這個看似穩定的“供應商”也開始出現不確定性。必須立刻進行危機公關,啟動“並購重組”方案——複婚。
這不是為了感情,這是為了保住我的基本盤。
隻要我們還是夫妻,法律上,我就是這個家的第一責任人,小默的第一監護人。
我等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甚至在腦子裡演練好了談判的措辭。
我沒等回蘇琴。
卻等來了周銘的電話,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古怪的興奮。
“哲哥,你猜我看到誰了?你家‘董事長’……好像找到新工作了啊。”
25
我趕到周銘發來的定位時,他人正縮在一輛車的後麵,鬼鬼祟祟地朝我招手。
“哲哥!重大發現!”他擠眉弄眼,“你家那位‘下堂董事長’,好像……傍上新碼頭了啊!”
他怎麼會認識顧盼?
我心裡“咯噔”一下,盯著他:“你認識顧盼?”
周銘愣了愣,乾笑兩聲,說之前給小女朋友買包時在商場碰到的,加了微信,後來發現我總給她朋友圈點讚,就多聊了幾句。
“高中同學。”我含糊地解釋了一句,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家還沒正式開業的小店,掛著“蘇記抄手”的招牌。
我想起了那張被我揉成一團的DM宣傳單。
一個穿著工裝背心的男人,正站在人字梯上擰燈泡。
而蘇琴,我的前妻,就站在梯子下麵,仰著頭,一臉緊張地扶著梯子,嘴裡還不停地叮囑著什麼。
那畫麵,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拍了拍周銘的肩膀,說了聲“謝了”,然後像一頭發怒的公牛,衝了過去。
我從來沒想過,蘇琴會把這種關切,投射到另一個男人身上。
哪怕隻是扶一下梯子。
我一把推開店門,門上掛著的風鈴發出一陣刺耳的亂響。
店裡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射過來。
我沒理會那個男人,徑直走到蘇琴麵前,一字一頓地問:
“蘇琴,我不在家這幾天,你挺忙啊。”
26
那個修燈的男人大概是看出了氣氛不對,識趣地從梯子上下來。
“那個……蘇老闆,燈沒問題了,我先走了啊,有事您再打電話。”
蘇老闆?
這個稱呼像一記重拳,打得我有點懵。
“蘇老闆是什麼意思?”我指著這間小破店,難以置信地問,“這店,是你開的?”
蘇琴繞進吧檯,從保溫桶裡倒了杯熱水,遞給那個男人:“齊哥,辛苦了,慢走。”
然後,她才轉向我,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
“嗯,我開的。”
她看了看牆上的鐘,“還沒吃飯吧?要不要嘗嘗我們店的招牌紅油抄手?”
我站在店中央,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後,我幾乎是賭氣地,在靠窗的一個位置上坐了下來。
店麵不大,裝修也簡單,比起顧盼那間處處透著精緻的居酒屋,這裡簡直就是個路邊攤。
蘇琴把一碗熱氣騰騰的抄手端到我麵前時,我已經把店裡每一個角落都批判了一遍。
“這些天,你就在折騰這個?”我問。
她在我對麵坐下,“嗯”了一聲。
抄手很香,辣油的味道竄進鼻腔,刺激得我有點想打噴嚏。
我故意擺出談判的姿態,身體前傾,盯著她的眼睛。
“我今天在家等了你一上午,你不好奇,我想跟你談什麼嗎?”
我等著她追問,等著她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
我沒想到,她隻是搖了搖頭,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梁哲,”她說,“有些股票,一旦退市,就永遠不會再有敲鐘的那一天了。我的這支,已經退市了。”
27
我記得第一次見她,也是在這麼一家破破爛爛的小店裡。
相親的介紹人唾沫橫飛,說這姑娘能吃苦。
我當時看著她那瘦得脫相的臉,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好養活。
那時候我剛跟顧盼分手,整個人都陷在失戀的泥潭裡。我爸媽逼著我去相親,說要“先成家,後立業”。
那天,我們就點了一碗抄手,兩個人分著吃。
她說她不愛吃辣,但知道我喜歡,就把見麵的地方約在了這裡。
放屁。
我壓根不愛吃辣,是那家店的抄手最便宜。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真正喜歡吃抄手、喜歡吃辣的,是她。
我提起我們第一次見麵,蘇琴終於有了一絲反應。
她抬起頭,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都過去了。”
什麼叫都過去了?
我“啪”地一聲把勺子拍在碗裡,湯汁濺了出來。
我已經把台階鋪到她腳下了,她還在這裡跟我裝什麼清高?
蘇琴大概是看穿了我的惱羞成怒,主動開了口,聲音很輕。
“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會看上你嗎?”
“因為,你是第一個問我‘在家裡過得開不開心’的人。”
28
我愣住了。
記憶的閥門被開啟,十二年前那個悶熱的下午,潮水般湧來。
是,我是問過。
在那個堆滿雜物的昏暗巷子口,我看著她瘦弱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爸媽,對你好嗎?”
就因為這句話,她當時眼圈就紅了。
我一直以為,那是我人性中為數不多的閃光點。
蘇琴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錐子,紮進我的耳膜。
“我用了十二年來想明白一件事。”
“當初把我從一個泥潭裡拉出來的人是你。可後來,親手把我推向另一個更深的泥潭的人,也是你。”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水麵倒映著她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
“梁哲,我們明明可以把日子過好的。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呢?”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這八年來歇斯底裡的人是她,把日子過得雞飛狗跳的人是她。
可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店門上的風鈴又響了。
我下意識地回頭。
蘇琴也聞聲望去。
進來的人,是顧盼。
她穿著一條精緻的連衣裙,妝容完美,像一隻驕傲的孔雀,款款走來。
更要命的是,她臉上帶著熟稔的笑,徑直走向我們的桌子,就好像,她纔是這裡的主人。
29
我頭皮瞬間炸開,全身的血液都往一個地方湧。
顧盼居然和蘇琴認識!
她在我身邊拉開椅子,坐下的姿勢都帶著一種宣示主權的優雅。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個被當庭抓獲的罪犯,無處遁形。
我可以接受我們的婚姻死於冷漠,死於爭吵,死於任何一種內部的腐爛。
但我絕不能接受,它被打上“出軌”的標簽。
顧盼笑意盈盈地看著蘇琴,先開了口,語氣親昵得像多年閨蜜。
“蘇小姐,不介意我拚個桌吧?看你們聊得這麼投入,是在……複盤失敗的婚姻嗎?”
蘇琴端起麵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麵的茶葉,然後抬眼,微笑著回敬。
“不,是在給顧小姐的前車之鑒,做個案例分析。”
話音剛落,顧盼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蘇琴放下茶杯,目光從顧盼臉上,緩緩移到我臉上。
“說到案例,我正好想起一個。梁哲,你還記不記得八年前,我懷孕六個月的時候,有天晚上特彆想喝一杯你們公司樓下的奶蓋茶,讓你用手機幫我點個外賣?”
我腦子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來這種陳芝麻爛穀子的事。
蘇琴像是看穿了我的茫然,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那天,你的手機沒鎖屏。我拿起來,看到了你和一個叫‘盼’的女人的聊天記錄。”
“也看到了她的照片。”
“她說,她想來找你。你說,好。”
30
我感覺自己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崩塌了。
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抄手,像一盆岩漿,在我胃裡翻滾。
我終於明白了。
我過去八年裡,所有無法理解的困惑,所有歸咎於她的“不可理喻”,在這一秒,都有了答案。
她為什麼會從一個溫柔的姑娘,變成一個情緒的黑洞。
她為什麼會在深夜裡突然驚醒,抱著我痛哭。
她為什麼會對我每一次的晚歸,都刨根問底,歇斯底裡。
我一直以為那是病,是產後抑鬱的後遺症。
我錯了。
那是毒。
是我,親手給她種下的,一種叫“背叛”的毒。
顧盼盯著蘇琴,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狼狽。
她大概沒想到,自己布了八年的局,對方其實第一天就看穿了底牌。
她突然轉頭問我,像是在找一個同盟。
“所以,你早就離婚了,卻一直瞞著我,就是因為她?”
偶然?
真的是偶然認識的嗎?
我看著顧盼那張熟悉的臉,第一次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
“顧盼,”我聲音乾澀地問,“這八年,你真的……沒有騙過我?”
顧盼愣住了,隨即嗤笑一聲。
“騙?我騙你說想跟你做朋友,騙你說不介意你有家室,這算騙嗎?梁哲,我們倆,誰比誰乾淨?”
她的話,像一把刀,插在我心口。
而蘇琴,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那眼神,空洞得可怕。
我終於看懂了,她過去每一次爭吵時,眼神裡的絕望和恨意。
我自作聰明瞭八年。
我像一個跳梁小醜,在她早已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演了八年的獨角戲。
“蘇琴,”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如果我說,我從來……沒想過真的要背叛你,你信嗎?”
“我今天來找你,就是想談複婚的。真的。”
31
蘇琴不信。
我的辯解,在她聽來,可能就像一個被告在法庭上做的最後陳述,蒼白,無力,且毫無意義。
我確實也備受煎熬。
她以為隻有她一個人在地獄嗎?和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煤氣罐一起生活了八年,我他媽每天都像在拆彈部隊裡上班!
顧盼更是誤會了。
我不愛她。
我對她,隻是對那段被強行中斷的青春,進行的一點遲來的、不計成本的補償。
“你不愛我,會為我一擲千金?”
“你愛蘇琴,會把她折磨成今天這個樣子?”
顧盼的質問,像兩把淬了毒的刀子,同時插進我心裡。
直到蘇琴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店門,下了逐客令。
“兩位,賬算完了,可以離場了。”
我不想在她麵前和顧盼繼續這種毫無意義的拉扯,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家小店。
顧盼也跟了出來。
接下來的幾天,我沒再去找蘇琴。
家,也回不去了。
蘇琴的抄手店剛開業,我不想去給她添堵,更不想讓她在勞累了一天之後,還要麵對我這張讓她惡心的臉。
是的,她一定是惡心我的。
我怎麼就沒想到,她什麼都知道了呢?
她應該哭,應該鬨,應該像從前那樣砸東西。
是我的錯。
我決定,我要彌補她。
我們都快四十歲的人了,還有共同的兒子,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
我相信,她會原諒我的。
32
我花了整整三天,製定了一套詳細的“婚姻危機公關”方案。
第一步,是啟用外部支援。我甚至想過把我那勢利的嶽父母請來,讓他們吹吹枕邊風。但一想到他們那副嘴臉,我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第二步,是策動核心資產。我決定,讓小默當我的說客。
我把他從興趣班接出來,帶他去吃了最貴的兒童套餐。
飯桌上,我小心翼翼地試探:“小默,你想不想……讓爸爸媽媽,重新在一起?”
小默埋頭對付著他的冰淇淋,頭也不抬。
“爸爸,如果一個玩具壞了,修不好了,為什麼不能買個新的呢?媽媽就是想給自己買個‘新的生活’呀。”
我的心沉了下去。
“可爸爸和媽媽,不是玩具。”
小默終於抬起頭,用勺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而且,爸爸,你每次和媽媽吵架,我們家的空氣都像壞掉的牛奶,酸酸的,我聞著不舒服。”
他說完,就跳下椅子,跑了。
蘇琴正站在餐廳門口等他。
她看到我,隻是象征性地點了點頭,然後牽起小默的手,轉身就走。
我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就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蘇琴緩緩地搖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說:“梁哲,這八年,我每天都在給你機會。現在,我不想給了。”
“那小默呢?我們這個家呢?都不重要了嗎?”
沒等蘇琴回答,小默搶先開了口,聲音清脆。
“媽媽的‘新生活’,也很重要。”
33
我沒能說服蘇琴。
她那個吸血鬼一樣的原生家庭,也不知道被她用什麼方法給安撫住了。
我給嶽母打電話,她上來就問我答應給小舅子買婚房的錢什麼時候到賬,然後纔想起來,把我狗血淋頭地罵了一通。
我決定,去抄手店堵她。
我就不信,我一個大活人,連跟她好好談一次的機會都沒有。
在抄手店所在的那個路口,我剛停好車,副駕駛的車門就被人猛地拉開了。
一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擠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緊繃的黑色背心,兩條花臂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有壓迫感,脖子上掛著一條能拴狗的粗金鏈子。
一股濃重的大蒜和煙草混合的氣味,瞬間充滿了整個車廂。
我嚇了一跳,本能地要去摸手機。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梁總,是吧?”
他看似親熱地一把摟住我的脖子,手臂像鐵箍一樣。
“彆緊張嘛,咱哥倆找個地方,聊聊人生。”
我從後視鏡裡,看到了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
也看到了,他身後不遠處,顧盼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你……你是誰?”
男人笑了,拍了拍我的臉。
“我是顧盼她男人。聽說我老婆在你這兒‘投’了不少‘感情’,咱們是不是……該算算‘分紅’了?”
34
顧盼的店,轉手了。
她那個刀疤臉男人,像上班打卡一樣,天天來我公司鬨。
他找了幾個社會閒散人員,舉著列印出來的、我和顧盼的聊天記錄截圖,在公司樓下拉橫幅。
橫幅上的字,又大又紅,刺得我眼睛疼:
“熱烈慶祝梁哲總經理與我老婆顧盼‘深度合作’八週年!”
我報警,警察來了也隻是調解,說這是經濟糾紛。
我這才知道,顧盼當初跟我哭訴的一切,全都是謊言。
她老公根本沒賭博,那幾萬塊錢,是他們夫妻倆合夥從我這裡騙走的“啟動資金”。
我試圖用錢封口。
刀疤臉坐在我的辦公桌對麵,把腳翹在桌上,給我算了一筆荒謬的賬。
“梁總,咱算算哈。我老婆,臉蛋身材都頂級。這八年,就算按外麵會所頭牌的價,一晚上五千,一年下來多少?我給你打個骨折,抹掉零頭,一百萬。這筆‘服務費’,你結一下?”
我氣得渾身發抖。
我隻碰過她兩次!
刀疤臉冷笑著,把煙灰彈在我昂貴的地毯上:“不給錢也行,那我就天天來給你公司做‘免費宣傳’,我看是你先上市,還是我先讓你上新聞。”
最後,我找了律師,簽了協議,花了一百二十萬,買了八年的教訓。
顧盼從頭到尾都沒再露麵。
離開這座城市前,她給我發了最後一條微信。
隻有三個字:
“對不起。”
35
我以為事情就這麼結束了。
直到顧盼離開後的第三天晚上。
我剛把車停進地下車庫,還沒熄火,兩側車門就被人同時拉開。
幾個黑影衝了進來。
那天,車庫的監控,恰好在升級維護。
我在醫院躺了整整一個月。
警察問我,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麼人。
我報了刀疤臉的名字,但警察說,沒有證據。
我隻能吃了這個啞巴虧。
身體的創傷倒是其次,真正被摧毀的,是我的尊嚴。
我清晰地記得,醫生拿著報告,用一種帶著同情的、冰冷的語氣對我說:“梁先生,您的損傷……是不可逆的。以後,可能需要藉助一些輔助手段了。”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釘子,釘進了我的男性根本裡。
我再也沒有了去找蘇琴複婚的念頭。
我甚至開始慶幸,幸好我們離婚了。
我不想讓她,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現在這副鬼樣子。
公司的聲譽和業績,因為這場風波,一落千丈。
我爸媽天天打電話來罵我,說我在老家把他們的臉都丟儘了。
焦頭爛額。
萬念俱灰。
36
一晃,三年過去了。
刀疤臉再也沒出現過。
我的公司,在勉力維持下,沒有倒閉,但也早已不複當年的風光。
一個週末的下午,我開車,鬼使神差地,又繞到了蘇琴那家抄手店的街口。
我把車停在馬路對麵,搖下了車窗。
那家小小的“蘇記抄手”,已經擴建成了臨街的三間門麵,裝修得古色古香。
門口,甚至還有電視台的采訪車。
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我看到蘇琴正在接受采訪,她穿著一身得體的中式衣裙,化了淡妝,在鎂光燈下,自信,從容,侃侃而談。
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但她臉上的光,我從未見過。
暑假,小默也在店裡。
他長高了不少,正坐在一張專門給他留出來的小桌子上,安安靜靜地寫作業。
一個服務員不小心碰掉了他的鉛筆盒,他笑著擺擺手,自己彎腰去撿。
陽光,懂事,像個小紳士。
采訪結束,蘇琴走過去,寵溺地揉了揉兒子的頭,然後坐下來,陪著他一起看作業。
那一刻,陽光透過玻璃,灑在他們母子身上,溫暖,完整,像一幅畫。
一幅,沒有我的畫。
我升上車窗,隔絕了那刺眼的光。
我終於徹底明白,有些股票,退市了,就是真的,退市了。
【蘇琴
·
獨白】
我是懷孕六個月的時候,看到梁哲和那個女人的聊天記錄的。
他說,她是照亮他整個青春的光,是他一生無法彌補的遺憾。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碰過奶茶。
甜的東西,讓我惡心。
我像個瘋子一樣,控製不住地想去翻他的手機,查他的行蹤。
我提出了離婚。
我媽在電話裡把我罵得狗血淋頭,她說我沒本事,連個男人的心都看不住。
她說,孩子是我的籌碼,一定要生下來,才能分到更多財產。
沒有人心疼我。
他們隻關心,我這隻下了金蛋的鵝,還能不能繼續給他們帶來榮耀。
孩子出生後,我病了。
梁哲說得對,我病了整整八年。
藥物讓我的身材走了形,情緒像過山車一樣失控。
我在“拯救自己”和“保全兒子”之間,反複拉扯,日夜煎熬。
最後,我選了兒子。
我逼著自己,在他麵前扮演一個溫柔的、快樂的媽媽。
可深夜裡,那些被壓抑的怨恨和痛苦,又會像魔鬼一樣爬出來,把我吞噬。
我隻能通過“鬨離婚”,來宣泄那些無處安放的絕望。
我以為,我鬨一鬨,他或許會怕,會收斂。
兒子要上小學那年,我決定出去找點事做。
我路過一家抄手店,老闆是個很和藹的阿姨。
她給我煮了一碗很辣的抄手,我吃得滿頭大汗,眼淚直流。
後來,我幾乎每天都去。
阿姨看出了我的不對勁,她不勸我,也不問我,隻是手把手地,教我調餡兒,教我包抄手。
她說,她年輕時也離過婚。在那個年代,女人離婚,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她背井離鄉,開了這家小店,一個人,也活過來了。
她說,女人這輩子,得為自己活一次。
拿到離婚證那天,我捧著那個綠色的本子,去找阿姨。
阿姨什麼都沒說,隻是張開雙臂,給了我一個很溫暖的擁抱。
那一刻,我好像才真正地,被這個世界愛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