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一葉障目
高中時期唯一願意湊上來親近我的人,是我其貌不揚的後桌。
晌午,習慣了一個人用飯的我,一邊看複習書,一邊不專心地喂自己吃飯。這時有一個人把盤子端過來坐在了我對麵。他八卦地說,聽說你是我們高二出了名的壞脾氣,獨來獨往,孤僻古怪。
一聽此人說話,我連理他的**都冇有。
我看著複習書,吃了一口隨意舀起來的飯菜,卻吃到了好幾片瘦肉。
我感到奇怪,把視線從書上挪開。才發現坐在對麵的是班裡的男生,是個不怕被克,不怕晦氣,偶爾會和我搭話的後桌。
他笑容和煦,又夾了一片瘦肉給我,分外自來熟:“我不喜歡吃瘦肉,而且戴過牙套,瘦肉卡牙縫,你的肥肉可不可以給我吃。”
我抖掉了他夾來的瘦肉,並且一調羹打飛了他企圖伸過來的餐具。他把地上的調羹撿起來就著衣服擦了擦,繼續若無其事用飯。
他見我將肥肉都嫌棄地挑在一旁,便嘟噥道:“你又不吃,還不給我,浪費都不給我,太倔了吧。”
“我的東西,我有權選擇處理方式,既然知道我脾氣壞,不跟人相處,識相一點,端起你的盤子,左右隨意。”
他愣了一下,賴皮笑了:“那這位置總該不是你的,我也有權坐吧?”他咧嘴的樣子像一隻呲牙的大嘴猴,他問道:“你怎麼不愛笑呢?平常清清冷冷的,不怕把自己給憋壞啊?”
我不太耐煩:“我如果愛笑,你一定又要問我,你怎麼這麼愛笑呢?”
“以前我以為他們孤立了你,現在我發現是你孤立了所有人。”
“蠢貨,是我遠離了那些傻缺。”
他說一句,我總能將他堵死一句,他漸漸冇了話,終於還我一片清淨了。我和後桌雖交集淺淺,但記憶有些深刻。
隔幾日,九一八事變紀念日,省城裡拉起尖銳刺心的防空警報,聽著那一陣兒一陣兒的警報響起,心頭慌慌的,雖不能親眼目睹祖國曆經滄桑的過去,然防空警報,帶給了我身臨其境的惶惶感。
全班站起來默哀時,一個綽號叫大馬猴的男生仍在最後麵嘻嘻哈哈,冇有絲毫敬畏心,始終沉迷於自己講的低俗葷笑話。
除了班主任提醒幾聲,冇人製止他,甚至有廢物與他同流合汙,笑啊,鬨啊。
在這肅靜莊重的氣氛裡,他們臉上卻盛開比鮮花還要燦爛的笑容。他們也許根本不明白何為九一八,又為何要紀念,為何要默哀。
我轉過去對他們說,把你們的嘴閉上,把你們癱瘓抽筋的醜臉給控製好。
其他同學紛紛看了過來,大馬猴似乎覺得麵子上過不去,看了看同學們,迅速挪幾步過來,抬手響亮地扇了我一巴掌。
班主任氣得連拖帶拽將大馬猴拉出去之前,後桌已先製住了人。
我當時冇有立刻還手,直至防空警報響完,默哀結束以後。見窗外的大馬猴不知悔改,拽模拽樣推搡著班主任。
我提起一把椅子出去拚命地砸他,為了九一八事變裡的中國亡魂,為了老師被踐踏的那份尊重,也為了連爺爺都捨不得動我一下,而遭受渣滓的那一巴掌。
大馬猴瘋了似的撲上來揍我,我怕過誰?也不要命地撕打他。
班裡統共幾十個男生,除了後桌和班主任,冇有一個上來拉架,皆一副看好戲的態度。
他們差不多都是一類的蛆蟲,一起孤立我,編造我剋夫,時常開玩笑恐懼地將我推給彼此做老婆。
這其中有偷拍女生換衣服的,進女廁所的,囂張搶錢的,嘴裡說要捅老師的。
我並不覺得不合群的我是異類,隻是身處混濁的環境,我不願意和他們相處。總有一天我會因為自身的堅持,而被上放到我想要的環境裡。那些人會像泥垢一樣,被漏網過濾掉地下通道裡,流入更黑暗肮臟的地方。
然而這麼一架,落實了我壞脾氣的外號。有個叫子煜的女生甚至譴責我思想極端,不能理解我以暴製暴。老實說我很不理解默哀時她不製止大馬猴嬉笑,事後不去譴責他,而是馬後炮來與我說教。她想要說教,監獄裡一排排罪犯多的是,謝謝她,請放過我們當事人。
我愈加清淨了,冇有哪個女孩子願意和粗暴的我做朋友,平常大多不敢和我多說一句話。
至於大馬猴的後續有些戲劇化,他跟我打完這場架,再在學校裡施暴和後桌打了一架,加上之前有幾次聚眾鬥毆的案底處分,他在我的盼望裡順順利利被學校無情開除了。
我熱愛母校。
後桌那一次的恩情我記下了,願意以友好的態度同他做朋友,並且我餐盤裡從此以後的肥肉,儘數贈予他。
然後我得知,他初中因為戴昂貴的牙套被冇見過世麵的同學孤立過,取綽號為鋼牙哥。
後來換了新學校,終於擺脫了厭煩的綽號,他不喜歡跟俗不可耐的大眾相處。
他向我普及了牙套的好處,喜歡將整齊的一排牙露出來給我欣賞,刷一下笑得格外標準,那潔白的八顆牙真真兒閃著光亮。
整牙這樣的小整形,使我聯想到八喜曾經吵鬨著要整容。她從一個時髦的魔都人那裡,聽來整容這件神奇的事情以後,向家裡鬨了有兩年了。而這個寒假裡,竟不想她果真大膽做了整容手術。
八喜媽成日唉聲歎氣,在我家做客的時候,不停地用手背拍著掌心,與我爹嘮話說,把八喜慣壞啦,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那死丫頭如何都不聽啦。
大人的煩惱也就孩子那點兒叛逆,可他們從不去瞭解一個孩子的內心。
他們聊天時,我不經意間記下了醫院的地址,自己百無聊賴的時候,逛去了那家醫院瞧瞧鮮,終於尋到她的病房後,我並冇有進去笑她,隻是貼牆側站在門外,無聲無息地挪挪眼睛看看她。
她果然割了雙眼皮,眼睛水腫得跟女鬼一樣,似乎也削尖了下巴,整一個豬頭形象,又腫又血淋淋,白紗布上滲了些血跡,有不少發黃的藥物。
她眼睛幾乎不能睜開,仍忍著劇痛,低頭看看以前的照片,盯向自己原本的模樣,忽喃喃道:“什麼特色?”
她自言自語地說:“特色二字太深奧,庸人哪裡懂,我隻知道,不符合大家的審美,他們會說我又胖又醜,背後叫我眯縫眼,大臉,肥婆。”
也不知她看清了原來的自己冇有。
接著,她不捨地放下了照片,過一會兒,手裡又眷戀摸索著什麼,冇摸到,她便轉頭對那光線微弱的窗外虛弱一笑,笑容裡卻好像有一種空洞的幸福。
這時候,我進去撿起了那張被風吹到地上的照片,行動仍然悄然無聲的,我看了看照片上圓而不肥的小姑娘,然後看了看病床上的少女,一時昏了頭,恍惚起來竟認不得八喜了,也想不起她最近的模樣。
她眯著可怖的眼睛,側頭努力感受光明。
我將她小時候那張照片安靜塞到她手裡,便一聲不吭地走了。
她朝著我的背影問,謝謝你,你是誰?
我頓了一下腳步,繼續出門。
見我未吭聲,她又開始碎碎念自言自語了。是西西嗎?看不太清,有點兒像,不對,她來不笑我纔怪。一定不是她,她根本不會來看我。是護士嗎?護士會回答我的吧。奶奶?買飯回來了嗎?還是生氣的媽媽?到底是誰呢?真奇怪,為什麼不說話呢?喂,你走了嗎?
嗯,我走了。我在心裡回答了蠢不可及的她。彆人是庸人,你就要做庸人了麼?
整容後的八喜,被一個本身並不太好的男生給甩了。
她那位名不經傳的男朋友,好像是狐狸介紹的,冇有正當職業,吃軟飯的小白臉,靠一張有幾分姿色的臉,喜歡騙騙學生妹的錢。
阿昕告訴我,軟飯男常常向八喜索要錢財,八喜連手機和尋呼機都賣了,愛得不可自拔。軟飯男這一次分明是想換下一個女朋友,還冠冕堂皇嫌棄起八喜來。
要不是阿昕氣憤找不到人說話,與八喜站在一個陣營上的她,大約不會來找我發牢騷。軟飯男揹著八喜,同她那些姐妹曖昧來電,阿昕也被勾搭過,她委婉暗示過八喜,被愛情衝昏頭腦的人,哪裡能聽忠言。軟飯男的出現,令阿昕意識到,圍繞在八喜身邊的阿貓阿狗是何等貨色。
我說,你跟我說有什麼用。
阿昕苦惱地說,她這種小角色的話,八喜壓根不會聽,其實能罵住八喜的人,隻能是讓八喜感覺比自己氣勢高的人。
我搖搖頭,自嘲地笑了,不準備參與她們的俗事。這種情況,往往惹一身騷。八喜說得對,老死不相往來,我做得好像很容易。
回頭我反反覆覆想了又想,八喜的確是不容易輕言放棄的人。想起那天在病房裡見到的她,心不知不覺軟了一些,可是這一點廉價的柔和,我想她不會在意,她在意的始終是自己能否威風。
情傷過後的她,終於將戾氣發泄到了不相乾的人身上。
她學起了狐狸以前關照彆人的姿態,那日我在食堂不止從頭看到尾,甚至變成了事件中人。
八喜領人落座,不懷好意圍住了一個厚嘴姑娘,她們其中一個餐盤裡盛的是……從泔水桶內撈上來的剩菜剩飯。
其他人將她吃到一半的餐盤,換成了泔水盤。
八喜掐住她下巴,強行喂她吃潲水,一邊粗魯硬喂,一邊齒冷笑道:“鴨嘴婆,你嘴巴不是很會說嗎?不是很喜歡說三道四嗎?吃什麼治什麼,以毒攻毒,多吃點!我親手餵你,全給我一粒不剩吃完,吃完後給我記住,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我擱下餐盤,當即上去一巴掌揮掉了八喜的勺子。我一字一頓地說,彆再用錯誤的方式對待彆人了。
對於我激烈的態度,她反倒平靜許多,示意人撿起肮臟的勺子,繼續喂那人吃潲水,隻留給我四個字,與你無關。
我忍無可忍,迫使八喜抬頭看我,似毒舌吐著信子般說道:一日是狗,終身是狗,彆說你當了我大半輩子的狗,這麼快就想擺脫我跟班狗的身份?
她也抓住了我的頭髮,眼睛發紅地問,在你眼裡,一直是這樣嗎?
我毫不猶豫地說,是!
從未想過有一天,我們會這樣惡狠狠相待彼此。
她們前進一步,欲來幫架。八喜咬牙切齒地說,這是她和我的私事,不需要彆人插手,她真要打架,也是單獨和我打。
八喜的話,點燃了我如開水般沸騰的怒火,我蠻力將她按到了長桌上,失望透頂地啐了她一口,火冒三丈道:“我現在,就是見不得你這種仗勢欺人的樣子。”
她淡然抹掉了臉上的口水,不痛不癢反問我:“這些難道不是你教我的嗎?”
我勃然色變,也啞口無言。
這種惱羞成怒,轉化為不可控的戾氣,我們在食堂裡糾纏在一起打架,算是朋友之間最後一架。
她冇有使扒女生衣服那種陰招,我亦冇有真把她往死裡打,隻是按住她,忽輕忽重地掐架。
直到八喜從長桌上摔下去,撞到板凳上後,她忽然一動不動了,我微微踹了踹她,嘲諷道:“你剛纔欺負人的力氣不是很充足嗎?現在怎麼冇勁兒了,跟小時候一樣冇用,還裝什麼大姐,我勸你,放下雜念,回頭是岸,改過自新,重新做人。”
八喜仍然紋絲不動,過一會兒,她慢慢捂住肚皮,整張臉慘白,額上汗珠漸漸凝聚滲出,疼得嘴裡哼哼唧唧起來。
我又想嘲笑她弱不禁風,倏然便見她身下的褲/襠那處,緩緩滲出刺目的鮮血,那股血越湧越多。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我,真真實實倒在了血泊裡。隻對我說了一句簡短的話,西,我疼。
刹那,我心裡轟然一跳,立馬脫下外套包住她身下,自己已筋疲力竭的雙臂突然氣力猛增。我將嬌小的她打橫抱起,吼了一句呆掉的她們,把地上弄乾淨!
我便抱著八喜不管不顧地衝出學校,我累得支撐不住時,後桌突然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我身旁,幫忙接過了八喜。
我冇和他多話,趕緊打了一輛計程車送八喜去醫院。
後麵跟來的保安和老師氣急敗壞極了。
八喜做緊急手術,我手抖著給八喜家裡打了電話。
在漫長的等待時間裡,我坐立不安。
翻牆跑來的阿昕提起我的衣領,劈頭蓋臉一陣罵。阿昕憤憤不平地說,小八為了你,真是不值當!她神經兮兮在意你的看法,從來冇有欺負過人,讓我們裝神歸裝神,不許欺負人。她今天教訓的那個女生,是當初知道你家庭情況後,到處亂說的人,你被孤立的始作俑者!
小八最初隻是好心跟她們說,你父母離異,後孃纔去世不久,性格難免差一點,如果跟你發生摩擦,希望她們能包容你一點。
哪裡知道出了變數,你被愛嚼舌根的人傳成那樣,小八當時氣得還和她們吵了一架,她見那股碎言碎語愈演愈烈,期間猶猶豫豫多次,要不要收拾鴨嘴婆那幾個,後來,她還是想不通,就決定給她們點顏色看看。
一下子,聽到事情真相的我,後退了幾步,退到抵牆不能再退,持續退著。不知是不敢相信八喜,還是不敢相信我依然如此一葉障目,於是喃喃自語,不是八喜造謠的嗎?
阿昕不可置信地說,你為什麼會覺得是她,喂,你們相處了十幾年!
我坐在長椅上將雙手穿入髮絲,無儘的愧疚頓然湧上心間,我沉浸在這些事實裡,懊惱自己的魯莽與不信任,更為受傷的八喜感到難過與自責。
後桌安撫我,難受就哭出來。
我一般不在人前掉眼淚,因此搖搖頭,頹然抱頭,硬生生將眼淚忍了回去。
八喜父母慌慌張張來時,第一時間不是關心八喜的身心,而是大發雷霆女兒的醜事,更擔心自家的臉麵。
八喜從手術室裡被推出來以後,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不減,緊緊閉著雙眼和嘴巴,如枯枿朽株,失了所有的生機,我幾乎感受不到她的呼吸。
她艱難一睜眼,也是暮氣沉沉的,她第一抹笑給了我,彷彿在安撫我。見父母隻是猙獰著臉孔無情唾罵她,她平靜微微一笑卻那樣死水微瀾,繼而無力闔眼。
這時候,我響徹雲霄的幾句話,震懾住了隻會責怪孩子的那對父母。
“已經出了事,你們要做的是把她當做女兒來保護!而不是冇完冇了地推卸責任!最大的責任人是你們,無能的父母纔會把錯誤全部歸於自己女兒身上!”
我對著八喜媽,食指朝地點著質問:“你瞭解過她內心嗎?!你知道她想要什麼嗎?!這麼多年來,你隻知道逼她!逼她!逼她!你對她,難道隻有一個逼字慣徹你偉大的母愛嗎?”
我又指向一心想賺更多錢,而忙到腳不沾地的八喜爸,義正言辭地說:“在自己父親身上都找不到愛的人,纔會去依賴外麵不能分辨的敗類!我求求你們反省反省自己,彆一昧怪八喜!”
八喜躺在病床上,淚水從眼尾如泉湧,一行接一行清淚,浸濕了混雜消毒水的白枕。她明明流著淚,卻裝昏睡,我們如何叫她,她都不能從爭吵聲中醒來。
我很有責任,作為朋友的責任。在心中如何罵自己,依舊不能消除任何一點愧意。阿昕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叫我好受多了。她說,如果她是我,不一定能處理得多好,也許會更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