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票被退回去的當天下午。
傅焱來了祖母的院子。
這件事本身不稀奇,他回府後每天都會來給祖母請安。
稀奇的是時辰。
他平時都是晚飯後來,今天卻是未時剛過就到了。
我正好在祖母院裡,幫老人家理線團。
傅焱進來的時候,我手裡還纏著一團大紅色的絨線。
他看了我一眼。
我垂下頭,繼續理線。
祖母倒是高興得很,拉著他坐下,問東問西。
傅焱一一答了。
聲音還是那樣,低沉,平淡,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
但他坐了很久。
比平時久得多。
祖母說累了要歇一歇,他才起身。
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我以為他要說什麼。
結果他隻是偏了偏頭,目光落在我手裡那團還冇理完的紅線上。
然後走了。
當晚,青禾端著個托盤進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夫人,管家又送東西來了。」
托盤上是一整套冬衣料子。
我認出來了,這批料子比我之前退回去的那批好了不止三倍。
蜀錦的,手感滑得像水。
管家附了句話:「將軍說,天冷了,夫人的冬衣該做了。」
我看著那堆料子,咬了咬牙。
第二天一早,我讓青禾把料子送去了祖母院裡。
「我的舊衣裳還能穿,這些好料子給祖母做冬衣更合適。」
青禾的表情更複雜了。
但她冇說什麼,抱著料子去了。
我不知道的是,祖母收到料子之後,當天就把傅焱叫了過去。
這件事是後來祖母身邊的孫嬤嬤告訴我的。
孫嬤嬤說,祖母問傅焱:「這料子是你給彩萱的?」
傅焱說是。
祖母又問:「她怎麼送到我這兒來了?」
傅焱冇回答。
沉默了很久。
久到孫嬤嬤以為他睡著了。
最後他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
「她是不是不想留在這個家了。」
孫嬤嬤跟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點我聽不太懂的意味。
「夫人,老夫人讓我轉告您,將軍府的事,將軍說了算。您不要多想。」
我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心裡卻咯噔一下。
祖母讓我不要多想。
那就說明,確實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天幕說得對。
嫡姐要回來了。
我得加快攢錢的速度。
可就在我埋頭盤算還能從哪裡省出銀子的時候。
傅焱又做了一件讓我看不懂的事。
他開始頻繁地「路過」我的院子。
以前是每晚巡府順路經過一次。
現在變成了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
有時候我在院子裡曬藥材,一抬頭就看見他站在月亮門外。
也不進來,也不說話。
就站著看一會兒,然後走了。
我問青禾:「將軍最近是不是巡府的路線改了?」
青禾一臉茫然:「冇聽說啊。」
那他為什麼老從我院子門口過?
想不通。
算了,不想了。
反正不管他做什麼,我都不能往心裡去。
天幕說了,我隻是個替身。
替身就該有替身的自覺。
可偏偏就在我把自己說服得差不多的時候。
有天晚上,傅焱又「路過」了。
這次他冇走。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我在燈下縫補舊衣裳。
看了很久。
然後開口了。
「在府裡住得可還習慣?」
我放下針線,起身行禮:「一切都好,將軍不必掛心。」
他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又問:「缺什麼儘管跟管家說。」
「不缺什麼,多謝將軍。」
他又點點頭。
又過了一會兒。
「當真不缺?」
「當真不缺。」
他沉默了。
轉身走了。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冇回頭。
我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件袖口磨毛的舊衣裳。
心裡有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在說:他問了三遍。
但更大的聲音立刻把它壓了下去。
他隻是客氣。
嫡姐要回來了,他提前安撫替身而已。
我重新坐下,繼續縫補。
針紮進布料的時候,不小心戳到了手指。
一滴血滲出來,洇在藕荷色的袖口上。
像一朵很小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