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傳燈
洪武十一年春。
阿鳶二十二歲了。
這一年,來找他學藝的人更多了。有的從幾十裡外趕來,有的從縣城來,有的甚至從青州府來。
阿鳶教不過來,就讓二小、三妮、黑蛋幫著教。
二小教削竹篾。他手快,教得也快,但不耐煩。學生學不會,他就急。阿鳶說:「你慢點,讓他們慢慢來。」二小就慢一點。
三妮教綁架子。她手穩,教得也穩,學生都喜歡她。她不愛說話,但一說就能說到點子上。
黑蛋教刻版。他刻得最好,教得也最認真。學生刻壞了,他就說:「冇事,再來。」一遍一遍,不厭其煩。
阿鳶有時候蹲在旁邊看,看著他們教,心裡就踏實。
他想,這就是傳下去了。
不是他一個人傳,是他們一起傳。
有一天,黑蛋忽然問他:「阿鳶哥,你為什麼教我們?」
阿鳶愣了一下。
黑蛋說:「你教了這麼多年,冇收過錢,冇圖過什麼。為什麼?」
阿鳶想了想,說:「因為有人教過我。」
黑蛋說:「你爺?」
阿鳶說:「嗯。還有老周頭,劉大樵。」
黑蛋聽著。
阿鳶說:「他們教我,冇圖過什麼。我就想著,我也得教別人。」
黑蛋點點頭。
阿鳶說:「你以後要是會了,也得教別人。」
黑蛋說:「我教著呢。」
阿鳶笑了。
「那就對了。」
那天晚上,阿鳶把牆上那些風箏一隻一隻取下來,擦了一遍。
十二隻自己的,加上老周頭的那些,加上祖父的那套刀,加上這些年徒弟們送他的,滿滿噹噹地掛了一牆。
他看著它們,從第一隻看到最後一隻。
第一隻,是劉大樵教的,白紙,方的,什麼也冇畫。飛起來歪歪扭扭的,但能飛。
最後一隻,是黑蛋今年送他的。刻的是一隻燕子,小小的,黑黑的,和他當年刻的第一隻一模一樣。
他看著那隻燕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們一隻一隻掛回去。
掛完了,他站在那兒,忽然想起祖父說的話。
「刻膩了,就不刻了。不刻了,手就癢了。癢了,就又刻了。」
他想,他這輩子,大概也會這樣。
刻膩了,不刻了。不刻了,手癢了。癢了,又刻了。
一直刻下去。
一直傳下去。
他笑了笑,躺下來,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不是冬天的冷風,是春天的暖風。吹得樹枝沙沙響,吹得草葉嘩嘩響。
他聽著那些聲音,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滿天都是風箏。
有他紮的,有他徒弟紮的,有他徒弟的徒弟紮的。大的,小的,高的,低的,什麼顏色都有。
它們在天上飛著,一圈一圈,越來越高,越來越遠。
他站在地上,仰著頭看。
忽然,他看見一隻小小的燕子,從那些大風箏中間鑽出來,一直往上飛,越飛越高,越飛越高。
他看著那隻燕子,笑了。
因為他知道,那是黑蛋紮的。
也是他紮的。
也是祖父紮的。
也是老周頭紮的。
是所有人一起紮的。
它一直飛,一直飛,飛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但阿鳶知道,它還在飛。
永遠在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