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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因給女死者驗傷接觸,老婆大罵我出軌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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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暴戾無狀,每逢月圓夜都要親手虐殺一名宮女助興。

我長姐被扔到亂葬崗時,已成了具麵目全非的屍體。

今夜,輪到我了。

我要活下來,為她複仇。

1

殿外風雪大作,我跪在冰冷的石階上,瑟縮地看向高台上的男人。

明明是刺骨的冬天,他卻隻著了身單薄的裡衣,散著發慵懶地半倚在龍椅上,臉色如宣紙般慘白無比。

是一年前剛登基的新帝,傅桓。

他是先帝最不受寵的庶子,本無緣於帝位,可詭異的是,先帝在一場夜宴中猝然駕崩,幾個皇子也在一月內各個死於非命,陰差陽錯間,這帝位,竟落到了傅桓手中。

但他登基後,卻根本無心朝政,且性情也極為陰晴不定,每逢月圓夜還要親手虐殺一名宮女助興。

「這是第幾個了?」

「回陛下,是第十一個。」

新帝身旁的宦侍哆哆嗦嗦地答道。

「都下去吧。」

傅桓捏了捏眉心,屏退眾人,又赤著腳站起身一步步向我靠近。

他的目光像一條陰冷的毒蛇,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我。

「十一,你喜歡鮮血的顏色嗎?那是世上最濃烈最美麗的顏色,孤想好了!今夜就以你的血作畫,定能畫出舉世無雙的佳作!先放你腕上的血,再是雙足,腹部……」

他喋喋不休地說著,唇角也越勾越大,直到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陛下。」

我蹙起眉,輕歎了一口氣。

「在討論奴婢該如何去死之前,請先穿上鞋襪吧,您的手心太涼了,這樣容易受寒的。」

他愣在原地,睜大了布滿血絲的眼珠。

「你不怕死嗎?」

他的眸子裡盛滿了不解,像是在看一個怪胎,卻並沒有甩開我牽著他的手。

「奴婢本就無法決定自己的生死,懼怕又有什麼用呢?」

我蹲下身替他穿好了錦襪,又點燃了殿內的暖爐。

「陛下,暖和嗎?」

昏黃的燭火下,我歪著頭笑意盈盈地問他。

他愣怔了兩秒,剛想下意識地頷首,卻又猛然想起了什麼,反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說!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我的眼前也漸漸出現了白光。

「陛下恕罪,奴婢隻是怕疼,不、不想死得那麼痛苦,所以想討陛下歡心,求,陛下,給奴婢一個痛快……」

「給你個痛快?」

他麵色古怪地嗤笑了一聲,又大步將我抱上了榻。

「孤偏不讓你如願。」

殿內的紅燭燃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我非但沒有死於非命,反而還被封了貴妃。

比起傅桓乾過的其他荒唐事,將我這個卑微的婢女一舉封妃這件事根本不足為奇。

且新帝後宮一直空置,若我能順利誕下皇子,荒廢的社稷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但他們不知,我根本就不想做什麼貴妃,為傅桓生兒育女更是癡人說夢。

我,是來殺他的。

2

傅桓將我安置到了離他最近的挽月宮,又將珠寶華服如流水般送到我的寢殿。

我像個沒見過世麵的小老鼠,蹲在成堆的賞賜前連頭都顧不上抬。

「陛下駕到!」

伴著宦侍尖利的通傳聲,傅桓大步進入殿中,又煩躁地抬手將頭上的旒冕重重地擲在地上。

「那群老匹夫!不是彈劾這個就是彈劾那個,吵得孤頭疼死了,明日孤就將他們全殺……」

我跑上前將他抱了個滿懷,抱怨聲也戛然而止。

「陛下,您待妾也太好啦!」

我眼睛亮亮地仰頭看他,換來他一聲不屑一顧的輕嗤。

「又在說謊了,仔細孤割了你的舌頭!昨日還差點兒被孤掐死,今日就來投懷送抱,你指不定安的什麼心。」

他將我從他懷裡扯下來,又冷著臉兀自坐到一旁。

「起初妾是有些畏懼您的,可您並沒有殺我,反而賞賜了妾許多好東西。陛下,妾從未見過這麼美麗的衣裙和珠寶,您是這世上對妾最好的人!」

我歡喜地抄起一件流光裙對著銅鏡在身上比畫,傅桓的眸色卻越來越濃。

「換給孤看。」

我乖順地點了點頭,起身向屏風後走去,卻被他扯住了手腕。

「就在孤麵前換。」

他眯著眼睛,滿意地欣賞著我瞬間驚惶的臉色,陰陽怪氣地說:

「怎麼樣?現在還覺得孤是這世上對你最好的人嗎?」

我攥緊了手上衣裙,難堪地蹙起了眉,淚珠一滴滴落下,砸到了他的手背。

「陛下,妾說的都是真的,您為什麼不信呢?妾從小失去了母親,受繼母百般蹉磨,後來又被賣進了宮。除了陛下,從來沒人送過妾這麼多好東西。可是,即使是陛下,也不能如此羞辱於妾,這樣,妾就不喜歡您了……」

我甩開他的手,將那流光裙扔在地上,又哭著跑去了偏殿,隻留他一人愣在原地。

「孤纔不稀罕你的喜歡。」

長久的沉默之後,傅桓嫌棄地擦了擦手背,沒頭沒腦地說出這句話,又煩躁地踹了身邊的宮人一腳。

「孤餓了,去,傳貴妃,陪孤一起用膳。

「還有。」

他捏了捏眉心,緩聲道:

「問問她喜歡吃什麼,吩咐禦廚照辦。」

我比誰都懂得適可而止。

飯桌上,我隻字未提晌午那段有些難堪的插曲,反而對著一桌珍饈吃得津津有味。

「餓死鬼。」

傅桓嫌棄地敲了敲我的筷子,又百無聊賴地放下了碗。

他每頓都食得極少,彷彿,進膳像是一場酷刑。

「陛下,您吃這麼少,小心以後身體垮掉。」

我咬了一口紅豆餅,大逆不道地說出這句話,身旁的宮人都替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在咒朕?」

他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又伸手掐住了我的臉頰。

比起昨日,隻用了三分的力度。

我氣定神閒地嚥下嘴裡的飯,緩聲道:

「妾隻是在關心陛下,五穀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陛下隻有多吃一點,身體才會康健,妾想長久地陪在陛下身邊,過好日子。」

說罷,我親手盛了一小碗肉糜粥,推到他的麵前。

「這個妾替您試過了,好吃的。」

「嘁,沒見過世麵的東西,你吃過什麼好的?」

他一邊腹誹,一邊將那碗粥一勺勺吃了個乾淨。

我笑而不語。

他開始,允許我走進他的心裡。

3

傅桓有失眠的毛病,今夜也不例外。

他無比煩躁地躺在榻上盯著帳幔出神,又搖醒了身側已陷入淺眠的我。

「十一,孤安寢之前,你要是敢睡著,孤明日就剜了你的眼睛!」

我無視他無理取鬨的威脅,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提議道:

「陛下,妾少時學過一些揉按手法,不如讓妾為您按按頭吧?」

他低聲嗯了一聲,又任我將雙手放到他的額間。

黑暗裡,我不動聲色地找到了兩個穴位,寢衣中的銀針也躍躍欲試。

殺了他吧!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恨意在這一刻達到了極點,心中的聲音如鬼魅般回蕩在耳畔。

不,不夠,還遠遠不夠!

我要奪走他最重要的東西,讓他經曆最徹底的背叛後再淒慘死去。

「十一,此法是誰教的你?」

或許是被按得舒服了,他的聲音在黑暗裡都溫和了幾分。

「是妾的長姐,她待妾極好,會替妾擋下繼母的毒打,會將自己發硬的饅頭分給妾一半。」

「原來你之前竟過得這麼苦,怪不得手上這麼多薄繭。你求孤一聲,孤可以替你殺了你那可惡的繼母泄憤。」

他饒有興趣地企圖勾起我心中的惡,我卻釋然地歎了口氣。

「太晚了。三年前的一場天災,我那繼母已去世了。」

「那你長姐呢?」

我手上的動作一頓。

「前年嫁給了外村的秀才,如今有夫有子,日子過得平凡幸福。」

這是我在心裡為長姐幻想過無數遍的結局,可在現實裡,她隻是亂葬崗裡一具麵目全非的屍體。

半年前的月圓夜,是傅桓將她殘忍虐殺,又像咅垃圾般棄之敝履。

「阿茉,姐姐進宮啦,等二十五歲出了宮,姐姐就能攢好大一筆錢,到時候,咱們姐妹兩個就再也不用過苦日子啦。你乖乖的,等著姐姐哈。」

可是,我再也等不到我的阿姐了。

於是,我孤身一人進了宮,又故意得罪了管事嬤嬤,讓她將我在月圓夜送到傅桓的寢宮,成為下一個犧牲品。

「十一,你隻剩下孤了,以後可要識相點。」

傅桓背對著我懶洋洋地說道,也錯過了我臉上一閃而過的猙獰恨意。

「是的,妾隻剩陛下了。」

身旁的男人漸漸沉睡,我轉過身閉上眼睛,眼角劃過一滴清淚。

「傅桓,我一定要將這千倍萬倍的痛苦,都一一加之於你。」

4

在我的悉心照顧下,傅桓的胃口漸漸好了起來,夜裡也不再總是輾轉難眠。

甚至,此後每逢月圓夜,他也不再召宮女入殿,隻是會將自己一人關在寢宮,不許任何人靠近。

但他沒發現的是,不知不覺間,他對我的依賴也愈加濃烈。

「哎喲,貴妃娘娘,您總算是回來了!陛下都摔了三個杯子了……」

不過是下朝後發現我不在,傅桓就焦躁得坐立難安,連平時飲慣了的清茶都喝不下去。

我安撫地朝身邊的宦侍笑了笑,又親手將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麵端到傅桓麵前。

「十一,彆告訴孤你消失了半天就是為了做這個。」

他黑著臉朝我發火,我卻甜甜一笑。

「陛下,生辰快樂。」

他愣怔了兩秒,後知後覺地想起了今天的日子。

「孤從不過生辰,沒人告訴你嗎?」

傅桓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得要命,又一把將那碗長壽麵重重地搡到了地上。

「滾!都給孤滾出去!!!」

他歇斯底裡地朝我吼道,密密麻麻的血絲布滿了整個雙眸。

湯汁飛濺,瓷碗四分五裂,破碎的瓷片紮到了我的手心,刺目的紅淅淅瀝瀝地流下。

幾個宮人戰戰兢兢地將我從地上扶起,又攙扶著我出了殿。

傅桓的眼神飄向我那還在流血的手腕,卻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大門關上的那秒,我下意識地回頭,看見他無聲地癱坐在黑暗之中,像一具失去靈魂的屍體。

「娘娘,您這是何苦呢?您早知陛下的生辰是這宮裡最大的忌諱,為何要偏偏與陛下作對?」

身邊的宮女大著膽子問我,我卻笑而不答,緩聲道:

「是本宮的錯,本宮親自給陛下賠罪。」

說罷,我解開身上的大氅,徑直跪在了宮院中央。

是的,我早就從宮人口中得知,傅桓根本不喜過什麼生辰,每到了這天心情都會差到極點,甚至還會大開殺戒,大家都對此避而不及,生怕一不小心丟了自己的小命。

可是,一味的遷就和順從永遠不是長久之計。

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逼著傅桓為了我,違揹他的規則,破除他的禁忌。

隻有這樣,才能一點一點侵蝕他的內心,最終,讓他淪為我的傀儡。

這無疑是一場冒險的豪賭,可是,我相信我會贏。

天空飄起了小雪,我的嘴唇凍得發紫,手上的傷口卻還沒癒合,綻出星星點點的血花。

殿內呆坐的身影僵硬地動了動,幾個宮人忙不迭地魚貫而入,又很快被趕了出來。

「孤為什麼要管她?又不是孤罰她的,她愛跪就一直跪著,丟了命也是自己活該!」

劈裡啪啦的碎裂聲從殿內傳來,我揉了揉凍得發僵的膝蓋,勾起一個隱秘的笑。

快到時候了。

又過了一刻鐘,北風越刮越大,吹得窗子都陣陣作響。

就在我凍得快失去意識的時候,殿門從裡麵推開,傅桓陰著臉大步朝我走來,又將我打橫抱起。

「傳太醫!快給孤傳太醫!!!」

他用錦被將我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實,有些慌亂地捂著我還在滲血的手腕,聲音都在微微顫抖。

我知道,我賭贏了。

5

今夜註定是個不安寧的夜晚,太醫院的人熙熙攘攘地來了大半,迅速替我包紮好了傷口,又開了劑驅寒的湯藥。

折騰到後半夜,我終於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殿內靜悄悄的,一個宮人都沒有,傅桓卻趴在我的床前淺眠。

我試探地動了動手腕,他就如驚弓之鳥般醒了過來,與我十指相扣。

「命不想要了就跟孤直說,孤明日就給你個痛快。」

他陰惻惻地嚇唬著我,我的眼圈卻漸漸開始泛紅。

我一句話都沒有反駁,隻是將自己埋在被子裡,無聲地掉著眼淚,傅桓的氣息就驟然慌亂了幾分。

「好了,孤騙你的,孤不會殺你,莫哭了。」

他乾巴巴地說道,語氣裡摻雜著一絲誘哄。

我搖了搖頭,一把掙開他的手,背過身去,眼淚越流越凶。

黑暗中,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是孤錯了。」

他艱難地開口,邁出道歉的第一步,後麵的軟話都變得異常容易。

「孤知道你是為了孤好,隻是,生辰對於孤來說是最糟糕的日子。孤的母妃在孤出生的那日就想將孤浸在水桶裡悶死。後來,又在孤六歲生辰那日自殺在孤的麵前……」

他的聲音陰鬱又脆弱,直到我慢吞吞地從被子裡伸出了那隻沒受傷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

「所以,就是因為這樣,妾纔想在這天為陛下創造一些美好的回憶呀,妾想將陛下的痛苦全都趕走。」

他有些訝異地看著我,又將我小心翼翼地摟在懷裡。

「孤知道了,以後每到這天,你都會陪著孤的,對不對?」

我點了點頭,得到他心滿意足的一個吻。

小廚房裡還有半碗剩下的長壽麵,早就被湯水泡得不成樣子,傅桓卻執意接了過來,一口一口地將它吃了個乾淨。

「陛下,生辰快樂,願君百歲無憂。」

我笑意盈盈地朝他說著祝詞,又將一個香囊捧到他的麵前。

「生辰禮物!是妾親手做的,裡麵還放了安神的草藥,陛下可不能不喜歡!」

的確是安神的草藥,可與殿內香爐裡的香相作用,長此以往,會令佩戴者的意誌愈加脆弱。

我在進宮前,特意跟著遊醫學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有些能救人,有些,則是隱秘的毒藥。

傅桓親手將那香囊係在腰間,又將我摟得更緊了些。

「十一。」

他將頭埋在我的脖頸,緩聲說道:

「做孤的皇後吧。」

皇後的鳳袍華麗又精緻,我坐在鏡前,盯著自己那張濃妝豔抹的臉出了神。

須臾間,長姐如花的笑靨也在鏡中浮現。

我垂下頭,揩去眼角的淚水,對著銅鏡喃喃地說:

「阿姐,再等等我,這一切,很快就能結束了。」

6

轉眼到了開春,在我的央求下,傅桓帶我前往西山春獵。

我好奇地坐在高高的馬背上,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十一,你可要坐穩了,若是不小心摔了下來,孤可不會管你。」

傅桓陰陽怪氣地嚇唬我,雙臂卻小心地將我護在身前。

我索性徑直往後一靠,懶懶地答道:

「有陛下在,妾不怕。」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驟然揚起鞭,加快了騎馬的速度,我的後背狠狠地撞向他的胸膛。

「哎呦。」

我發出一聲驚呼,傅桓卻幸災樂禍地笑出了聲。

「好好看著,孤能給你獵到什麼好東西。」

傅桓雖看起來羸弱,騎射卻厲害得很,不出一個時辰,獵物就馱滿了馬背。

我與他坐在篝火旁,就著果酒欣賞著伶人們曼妙的舞姿。

「陛下,您今日可還開心?」

我歪著頭問他,臉頰紅撲撲地泛著醉意。

他沒有回答我,隻是捏了捏我的臉,又伸手將酒杯拿得離我遠了些。

舞畢,一名抱著琵琶的蒙麵少女款款走來。

「陛下,這是張大人特意從江南請來的蝶川姑娘,據說此女一曲,勝過人間無數,請陛下與娘娘品鑒。」

身邊的宦侍諂媚地說道,我朝台下的倩影遙遙望去,卻正好與她的目光對上了視線。

隻是匆匆一瞥,那姑娘就迅速地低下了頭,可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恨意,卻被我精準捕捉。

在這世上,我比誰都清楚那個眼神的意義。

那是對仇人滔天的恨。

「臣妾可要好好見識見識。」

我慵懶地靠在傅桓的肩頭,琵琶聲也隨之響起。

若空靈幽穀,似珠落玉盤,淒美又直擊人心,確實堪稱絕色。

一曲罷,我率先鼓起了掌。

「陛下,臣妾也想彈出這麼好聽的曲子,不如傳蝶川姑娘過來,讓臣妾仔細看看她是怎麼彈的。」

彈琴是我唯一拿得上台麵的本事,那是我阿孃親自教的,經過這些日子的朝夕相伴,傅桓知道我對琴愛到了極致。

他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抬手傳蝶川上前。

那道倩影離我們越來越近,我的心也懸到了極點。

「民女拜見陛下和皇後娘娘。」

她垂著眼,抱著琵琶乖順地跪在原地。

「再上前來些,讓皇後好好看看你的指法。」

這無疑是刺殺的最好時機。

她站起身,如月下仙子般走向台前,清冷的刀刃卻在下一瞬從琴箱中猝然拔起,直直地刺向傅桓的心口。

但可惜的是,或許是因為緊張,她拔劍的速度早了一步,也給了埋伏在周圍的暗衛護駕的機會。

錚的一聲,暗衛的刀劈向蝶川的劍柄。

她側身堪堪躲過,刀鋒卻也隨之偏移,遠離了致命傷的方向。

這場刺殺在此刻,也註定以失敗告終。

不,或許這場刺殺,還能被賦予彆的意義。

就在刀刃刺向傅桓的那刻,我拚命地推了他一把,轉身擋在他的身前。

噗呲一聲,那短劍沒入我的肩頭,頃刻間血流如注,將他的玄色騎裝都染上了刺目的紅。

「陛下,真好呀,臣妾也能保護您啦。」

在傅桓目眥欲裂的眼光下,我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再次醒來的時候,一群太醫正圍在我床前吵個不停,我揉了揉眼睛,就被傅桓抓住了手腕。

「十一。」

他手上的力道極大,我不禁蹙起了眉。

「十一。」

他紅著眼一遍遍地呢喃著我的名字,又告訴了我一個驚人的訊息。

「你有身孕了。」

我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

明明,我在進宮前特意在寒冬臘月裡泡了好幾夜涼水傷了身。

連村裡的醫師都說,我的身體很難懷上身孕。

可,怎會……

我,不能要這個孩子。

7

「十一,你怎麼那麼傻,那刀鋒已經偏了,孤頂多受些皮外傷,你為什麼要衝過來替孤擋這一劍……」

他握著我的手說個不停,我卻惶恐得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明明懷胎還不到兩月,可那孩子就像是一株毒草,彷彿下一秒就要從我的腹中破土而出。

「幸好,你沒事,孩子也沒事,十一,以後千萬不要做這種傻事了。」

他端著安胎藥一勺一勺地親手餵我,我垂著眼看著他那擔憂的眸子,一個念頭從心裡一閃而過。

「陛下,您喜歡這個孩子嗎?」

他的動作頓了頓,瞥向我的小腹,眼神都溫柔了幾分。

「自是喜歡的,不管是公主還是太子,孤都會好好愛他,讓他快樂地長大。」

我笑著點了點頭,又小心地靠在他的懷裡。

那,就讓你親手殺死他吧。

整個孕期,傅桓都無微不至地照顧著我,他每天都會靠在我的肚子前,跟那個孩子絮絮叨叨地說話。

他想了好幾個日日夜夜,翻遍了玉牒,早早地為孩子取好了名字。

「若是個女孩,就叫她予姝,若是個男孩,就叫他予嵩,可好?」

他的眼神溫柔又深情,與幾月前那個暴戾冷血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我點了點頭,牽過他的手搭在我的小腹上。

「我們一家三口,會永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在下一個月圓夜到來之際,我以害喜為藉口,悄無聲息地加大了香爐裡的香料數量。

「十一,孤不知怎的,這幾日總會時不時頭疼,身上也乏得很。」

傅桓靠在軟榻上懨懨地說,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著我的頭發。

「聽說瑜王在封地又起了亂,陛下是不是因這些政事太勞累了?不如今夜臣妾留下來給您按按頭吧。」

他抬眸瞥了眼今天的日子,果斷地搖了搖頭。

「每逢月圓夜,孤都控製不好自己的情緒。如今你身子又重,還是離孤遠些,免得受傷。」

天還沒黑透,他就早早地讓宮人將我送回挽月宮,臨走前,我踮起腳在他唇間落下一個淺淡的吻,又接過婢女手中的湯碗。

「臣妾不在,陛下肯定不會好好用晚膳,這是助眠的安神湯,陛下一定要喝下。」

他爽快地頷首,就著我的手將那湯藥一飲而儘,又低下頭替我係好了披風。

「早些回去吧,明日孤帶你跟孩子去看長街的燈會。」

「好呀,臣妾等著陛下。」

我坐上軟轎,又笑著與他揮手。

可惜,沒有明日了。

8

夜半,有宮人匆匆來報,傅桓又情緒失控了,且此次比以往都嚴重得多。

他將殿內砸了個稀爛,自己的手臂也被碎瓷片所傷。

「娘娘,陛下如今終於昏睡過去了,但又犯起了高熱,喝了湯藥也不管用,嘴裡還一遍遍念著您的名字,奴才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我鎮定地攏了攏身上的披風,吩咐宮人備轎。

「陛下既生了病,本宮作為皇後,定要親自看顧纔是。」

「十一,十一……」

昏暗的殿內,傅桓虛弱地躺在榻上昏睡,額頭都出了一層薄汗。

「陛下?」

我試探地喚他,可他卻彷彿陷入了夢魘,怎麼都醒不過來。

「母妃,孤不是怪物,不是……

「父皇,求您不要把兒臣關在這裡,我真的好怕……

「總有一日,孤會將你們全都殺掉,一個不留!」

他顛三倒四地說著胡話,我揮退了守在一旁的侍從,獨自一人站在了滿地狼藉中發愣了許久。

「寶寶。」

我撫上微隆的肚子,與他做最後的道彆。

「對不起,你的阿孃和爹爹並不相愛,相反,阿孃恨極了他,每天都在想方設法地將他殺掉。我們都不配做你的父母,所以,阿孃不能留你了。」

我用儘全力,將昏睡的傅桓從床上拖了下來,製造出一片混亂的假象。

然後,我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掌,又閉上眼睛朝屏風的方向徑直倒下。

轟隆一聲,沉重的梨花木正好壓在了我的肚子上,我疼得倒吸了一口氣,身下碎裂的瓷片深深地紮入後背。

鮮紅的血順著小腿四處蔓延,聞聲趕來的宮人發出陣陣驚呼。

在一片嘈雜中,我的眼淚一滴滴落下,又失去了最後一絲意識。

翌日清晨,傅桓費力地睜開眼,腦子也昏昏沉沉。

「傳皇後陪孤用早膳。」

他捶了捶痠痛的肩膀,轉頭看見內室如死般安靜,宮人瑟縮地跪了一地。

「孤說的話你們都沒聽到嗎?去傳皇後!」

他不耐地起身下床,身邊的宦侍戰戰兢兢地開口:

「陛下,皇後娘娘昨夜受了重傷,如今仍昏迷不醒。」

直到兩日後的夜晚,我才幽幽醒來,整個挽月宮一盞燈都沒有點,安靜得讓人心驚。

「陛下。」

我艱難地撐起身,看向滿臉憔悴的傅桓。

他眼下青黑,鬍子拉碴,看向我的眼神隱隱有幾分閃躲。

「我們的孩子,沒事吧?」

我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小心地撫上早就變得平坦的小腹。

「十一,對不起,都是孤的錯,孤不是故意傷你的。我們以後,還會有孩子的。」

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哽咽又哀傷。

我眨了眨眼睛,愣怔了兩秒,後知後覺地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陛下!臣妾將整顆心都掏給了你,你又是怎麼對待臣妾的?昨夜聽說你起了高熱,臣妾立刻就奔向了你的寢宮。可你呢?你狠狠地扇了臣妾一巴掌,又將臣妾重重地搡在滿是瓷片的地上。傅桓,你沒有心,是你親手殺死了我們的孩子……」

我哭著對他又打又罵,他的頭越來越低,卻一句都沒有反駁。

「對不起,孤昨日腦袋痛得要死,竟什麼都不記得了。都是孤的錯,你告訴孤,你怎樣才能原諒孤?」

我冷笑了一聲,緩慢開口。

「那就放臣妾出宮吧,臣妾不想跟陛下待在一處了。」

9

「十一,你在說笑對不對?是你說的會永遠陪在孤身邊,怎能食言?」

傅桓白著臉站起身,又將我緊緊摟在懷裡。

「十一,彆離開孤,孤隻剩下你了。孤發誓,以後再也不會傷害你了,求你,再信孤一次,好不好?」

我沉默地掉著眼淚,啞聲道:

「陛下,在這世上沒有誰會願意與一個沒有心的瘋子相伴餘生,您留不住臣妾的。」

他拚命地搖頭,灰敗的眼神裡無措又絕望。

那日之後,我再也沒與傅桓說過一句話,隻是日夜守在孩子的靈堂,一坐就是一日。

漸漸地,民間開始傳出風言風語,並愈演愈烈,說新帝親手害死了自己的骨肉,還將皇後逼得發了瘋。

瑜王在封地造反,叛軍離都城越來越近,可傅桓卻對岌岌可危的社稷半分都不上心,隻是潦草地派了一批人馬前去鎮壓。

「您留不住臣妾的。」

這句話成為了他的夢魘,讓他害上了疑心病,總怕我離開他的視線就會自尋短見,哪怕在我身邊安插大批宮人也無法安心。

一天大部分的時間裡,他都陪著我守在靈堂,哪怕我連一個眼神都不肯分給他。

他的靈魂開始失控、墮落、極速腐爛,但他卻無心去管。

兩月後,接連戰敗,瑜王的兵馬湧入都城,朝中重臣們紛紛倒戈,宮中大亂。

坊間傳言,瑜王智勇雙全,又心懷仁善,除了前線作戰,從未傷過百姓一分一毫,實乃明君之相。反觀傅桓,心狠手辣,荒廢社稷,視人命為兒戲,早該退位讓賢。

「陛下。」

時隔兩月,幽靜的奠堂前,我終於開口對他說了第一句話。

「十一,你肯原諒孤了,對不對?」

他欣喜若狂地攥住我的手腕,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喃喃道:

「若你沒有生在帝王家就好了。那樣,你就不會被這吃人的皇宮逼得染上瘋病,我們的孩子也不會這樣死去。若我們隻是一對尋常夫妻就好了,隻是,現在一切都太遲了……」

「還來得及的!我們可以重新來過的。」

瑜王的人馬攻入宮門,宮人們四處逃竄,傅桓拉著我避開人群,左拐右拐,來到了一處偏僻的宮殿。

「這就是冷宮,孤在這裡,整整度過了十二年。」

他自嘲地笑了笑,推開破敗的房門,按下牆上一處隱秘的機關。

轟隆一聲,牆麵向兩側開啟,一條密道浮現在眼前。

「這條路是孤半年前挖好的,直通宮外,就是為了不時之需。十一,你說得對,孤不做什麼皇帝了,我們離開這裡,去江南,重新……」

他的話還沒說完,門外就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王上說了,一處宮殿都不能放過,給我好好地搜!」

在叛軍推開門的前一秒,傅桓身形一閃,抱著我躲入密道,又抬手按下關閉的開關。

牆麵迅速閉合,他牽著我的手在密道狂奔,不過半個時辰,就逃到了宮外西郊的半山腰。

「十一,彆怕,一切都結束了。」

是啊,一切,就快要結束了。

10

我們穿過茂密的叢林,一路蹣跚,終於爬上了山頂。

「十一,越過這座山,我們就出城了,彆怕,一切有我在。」

他拉著我坐在不遠處的樹下,又將水囊擰開遞到我唇邊,成隊的兵馬卻也在此刻一步步向我們逼近。

「傅桓,吾本無心皇位,但自你登基以來,荒廢社稷,民怨載道,吾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祖宗基業毀在你手裡!念你我同為天家血脈,若你此刻歸順於皇叔,吾可饒你一命。」

懸崖邊,我們被無數精兵團團包圍,瑜王端坐在戰馬上,下了最後通牒。

「不,不可能!你怎會找到……」

「吾怎會尋到你的蹤跡?」

瑜王眉梢高高挑起,又笑道。

「當然要謝謝我這位好侄媳。若不是她煞費苦心,故意將自己的步搖扔在了密道入口,一路上還留下斑斑血跡,本王可無法這麼快就找到這裡。」

傅桓不可置信地扭頭看向我。

「十一,王叔在騙我對不對,你怎麼會背叛我呢?」

我舉起還在滴血的手指,諷刺一笑。

「陛下,失去一切的滋味如何?」

他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這般駭人的真相。

「陛下,我不叫什麼十一,我的名字叫秦茉,而我的長姐,名為秦芝。」

我望著傅桓那迷茫的眼神,輕歎了一聲。

「陛下肯定已經忘了。兩年前的月圓夜,你親手虐殺了一位無辜的宮女。她叫秦芝,下個月就能出宮了。她馬上,就能跟她最疼愛的妹妹團圓。她的青梅竹馬也苦等了她三年,他們差一點兒就能修成正果。可是你,將這一切都毀掉了。」

我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神彷彿淬了毒。

「是,與你相伴這一年,我知你或許也曾經遭受過痛苦,所以才變成如今這般暴戾的樣子。可我姐與你的痛苦沒有半分關係,還有那些被你隨意虐殺的無辜宮人,他們做錯了什麼?憑什麼要承受你給的惡果?」

「所以,你與孤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假的,你從未愛過孤,對不對?」

「是!我永遠不可能愛上自己的仇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複仇!哦,對了,陛下。」

我輕扯唇角,慘淡一笑。

「那個還未出生的孩子,也是我親手殺死的,就是為了一步步把你逼瘋,讓你失去民心,遭眾人唾棄,最後被狼狽地趕下皇位!」

「不!你說的不是真的!不!!!」

傅桓痛苦地捂著腦袋,自欺欺人地逃避著眼前的一切。

「好了,賢侄,既已真相大白,你也該做出選擇了。」

瑜王不耐地催促道,十餘個弓箭手拉滿了弓正對著我們的方向。

「皇叔。」

最後時刻,傅桓的眼色清明瞭幾分,他踉蹌地站起身,走到懸崖邊上。

「吾此生做錯了太多的事,今日甘願以死謝罪,隻求皇叔饒十一,不,饒秦茉一命。她是無辜的,且若沒有她,皇叔也不會這麼快就將吾抓到,求皇叔網開一麵。」

「吾隻求社稷穩固,從不濫殺無辜。」

得到了瑜王的承諾,傅桓釋然一笑,轉身看向我的方向。

他張了張嘴,無聲地說了三個字,縱身跳下了懸崖。

我呆呆地站在懸崖邊上,望著他瞬間被潮水吞沒的背影,無力地癱坐在原地。

那三個字,是對不起。

可對不起又有何用?

它既不能活死人,也無法化白骨,一切皆為一場虛空。

瑜王登基後,重建社稷,勵精圖治,百姓們安居樂業,其樂融融。

我也回到了闊彆已久的家鄉。

我站在長姐的墳前,將她生前最喜歡的桃花酥一塊塊地擺在地上。

「阿姐,我替你報仇了。」

我跪在原地哭得泣不成聲,一方洗得發白的帕子小心地遞到了我的麵前。

我抬頭一看,是長姐的青梅竹馬,李衡。

「阿茉,彆哭了,否則你姐姐在天上看到也會難過的。」

他有些笨拙地勸我,自己的眼圈卻也泛了紅。

長姐去世已快三年了,可李衡還是每日都會來到她的墳前,獻上一束剛采的野花,一坐就是幾個時辰。

「李衡哥,那你呢?你走出去了嗎?」

我仰頭問他,他卻搖搖頭,淺淺一笑。

「吾與你阿姐雖無緣成親,但在心裡早已認定了彼此,吾會永遠站在原地守著她。」

夕陽如血,我挎著籃子一步步走下山。

一切都過去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傅桓番外:

孤自出生開始,就是一個不被祝福的存在。

孤的娘親是彆國的公主,千嬌百寵地長大,十六歲時因貪玩誤入深山,不慎遇上了狼群。

好在,千鈞一發之際,一白衣郎君從天而降,將公主營救於水火。

像所有的俗套話本那樣,公主對救她的俊俏郎君一見傾心,四處打聽才知,那郎君竟是鄰國的太子。

那又何妨?公主想要什麼,必須都要得到。

很快,兩國開始商議聯姻。

公主穿著華麗嫁衣,闊彆了她的家鄉,千裡迢迢地遠嫁於此。

新婚夜,她的意中人掀開紅蓋頭,眼神深情又溫柔,說以後會好好愛她,讓她一輩子都做最幸福的小公主。

她沉浸在縹緲又虛幻的情愛中,直到某一天,她從宮人口中得知了一個駭人的訊息。

聖上下令攻打公主的母國,並派太子親自帶兵。

那個說要一輩子愛她的夫君親手砍下了她父皇的頭顱,她的母後和姐妹不堪受辱,紛紛懸梁自儘。

一夜之間,公主身邊的繁花似錦極速衰敗、腐爛,又變成可怖的煉獄。

公主被幽禁在東宮的偏殿,日日以淚洗麵,像一隻伶仃的孤雀。

監視她的嬤嬤嘲諷地說,若不是聖上念她懷了太子的骨肉,早就一杯毒酒送她歸了西。

她惶恐不安地捂著自己的肚子,覺得自己活下去的每一天都是罪孽。

是她無知任性,識人不清,才引狼入室,自掘墳墓,葬送了整個母國。

她幾次想要尋死,想要親手打掉腹中的孩子,可每次都被日夜監視她的宮人阻止。

日子漸漸過去,她生下了一個男嬰,太子也終於登了基。

百姓們都說新帝仁慈心善,非但饒敵國公主不死,還將她從冷宮接出,又封了妃。

隻有母妃知道,他溫潤如玉的皮囊下掩蓋著多少不堪的真相。

他親口告訴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利用,甚至連他們初見時的英雄救美,都是他的精心策劃。

他從來都沒喜歡過她,娶她隻是為了麻痹她母國的警惕心,再將其一舉攻下。

他真正的心上人是從小陪他長大的筆墨丫鬟,隻是她的身份實在低微,他無法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的名分。

於是,新帝故意昭告天下,將她封了貴妃,再把他的心上人藏在她的瓊玉宮。

每逢月圓之夜,他都會擺駕親臨,與那婢女當著母妃的麵你儂我儂,興致高時,還會逼她在一旁侍候,唱幾曲她故鄉的民謠。

曾經千嬌百寵的小公主,卻淪為了仇人的階下囚,每日向一個身份卑賤的奴婢卑躬屈膝。

母妃很快就瘋了。

她每日披頭散發,瘋瘋癲癲,每到月圓夜還會淒厲地尖叫。

新帝厭煩地將她與尚在繈褓裡的我一起扔到冷宮,從此再也不管我們的死活。

好在,冷宮的秦太妃憐惜公主的遭遇,對我們母子百般照拂,我竟就這樣跌跌撞撞地活了下來。

母妃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她有時會將我抱在懷裡,哼著家鄉的童謠,說我是公主的嫡子,誇我是她最乖的小孩。

可下一秒,她就臉色陰沉地將我摔在地上,罵我是野種,說我的身上流著最肮臟最罪惡的血,惡心得讓她發抖。

長此以往,母妃的懷抱不再讓我欣喜,她的咒罵我也逐漸無動於衷。

我不負她的期望,長成了一個沒有感情的怪物。

那年的月圓夜,是我六歲的生辰。

母妃破天荒地親自下廚給我做了一碗長壽麵,又微笑著看我將它全部吃完。

「阿桓,母妃要走啦。」

我遲鈍地從麵碗裡抬起頭,看向她深不見底的眸子。

「要去哪裡呀?」

「母妃想家了,要回家去。」

「可以帶上兒臣嗎?」

她殘忍地搖了搖頭。

「那母妃還會回來看我嗎?」

她沒有說話,隻是彎下腰抱了抱我,又頭也不回地轉身去了偏殿。

第二日天還沒亮,冷宮就傳出一聲宮人的驚呼。

「不好了!罪妃阮氏上吊啦!」

我光著腳跑出門,看見偏殿的房梁上高高懸掛的身影。

母妃不會回來了。

她用行動回答了我昨日的問題。

那日之後,我患上了一種怪病,每逢月圓夜,我都會頭痛欲裂,暴戾和破壞欲也會在那夜到達頂峰。

那也是我僅存的情緒,一步步將我拽入地獄。

可是,作為皇帝最不受寵的兒子,我連不慎打碎隻茶盞都會受宮人嗬斥,行動處處受限,連發泄情緒的權力都無法擁有。

為了活得更加隨心所欲,我第一次開始渴求權勢的力量。

我精挑細選,投靠了最愚鈍無知的三皇子。

我為他提鞋,替他完成課業,事事為他出謀劃策,換取了跟隨他一起在尚書房學習的機會,成為了他最信任的謀士。

我站在他的身旁,旁聽著他磕磕巴巴地向父皇背誦我替他寫好的策論,心中泛起一股陌生的焦躁。

高台上,父皇對他連聲誇讚,卻連眼神都沒分給我半分。

大概連他自己都忘了,他還有這樣一個兒子。

他逼死了我的母妃,將我扔到冷宮裡自生自滅,轉頭又忘了他所做的一切。

我捂住怦怦跳動的心臟,任恨意充斥我的四肢百骸。

這世上不應該有這麼不公平的事。

我決心毀掉眼前的一切。

我對三皇子製造莫須有的刺殺和陷害,再嫁禍到太子頭上。

我嚇唬這個沒主見的蠢貨,若不參與奪嫡,待太子登基後第一個就會將其殺之後快。

「桓哥,那你說該如何去做,吾都聽你的!」我要的就是這一句話。

先帝駕崩的毒酒是我親手送的,我買通了他身邊的宦侍,笑著看他一點點地抽搐、扭曲,又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母妃死去的時候,也是這麼疼的吧。

皇子們連奪嫡都來不及,哪裡會有人細查先帝的死因。

我站在三皇子的背後,看著我的兄弟們互相廝殺,兩敗俱傷,最後隻剩下了三皇子自己。

「桓哥,你可真厲害!你放心,待吾登基後,定會……」

他愚蠢自大的承諾還沒說完,就被我一劍捅穿了身體。

蠢貨,到死都不知道他身邊的人早被我一一收入麾下。

我作為先帝唯一的兒子,登上了夢寐以求的帝位,卻覺得心空得像一片墳墓。

在這世上,沒有人愛我,我也無法愛上任何一個人,活著的每一天都索然無味。

是誰害的?

月圓之夜,我的頭痛如期而至,我痛苦地躺在龍床上輾轉反側,一個嬌俏的婢女卻衣衫不整地爬上了榻。

「求陛下憐惜。」

她柔若無骨地靠在我的懷裡,盈盈的雙眸裡盛滿了貪婪與野心。

我出神地想著,當初那個父皇愛得死去活來的筆墨丫鬟,是不是也是如此勾引於他,將他迷得喪失了人性,甚至不惜逼死我的母妃。

我輕撫著那婢女如玉的臉頰,又一把擰斷了她的脖子。

難耐的頭痛在那一刻神奇地消弭殆儘,於是,在月圓夜召婢女進殿成為了孤緩解頭痛的妙藥。

孤千方百計地勾起她們心中的貪念,再殘忍地結束她們的生命。

隻是,也有意外。

「求陛下饒命!是顧大人逼著奴婢接近陛下,否則就要殺了奴婢。陛下,求陛下饒命,奴婢下個月就到出宮的年紀了,奴婢的妹妹和未婚夫都在等奴婢。求求陛下,網開一麵……」

我敲了敲作痛的腦袋,揚起鞭子,她的求饒我也一個字都無法共情。

憑什麼她有愛她的妹妹和情郎,而孤卻永遠是孤家寡人?

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她已變成了一具麵目全非的屍體。

登基後的第十一個月圓夜。

那個奇怪的婢女非但不怕孤,反而叮囑孤要穿好鞋襪,又點燃了殿內的燈。

昏黃的燭火下,少女笑意盈盈,陌生的暖意在心中橫衝直撞。

「陛下,小心著涼。

「陛下,暖和嗎?」

鄙夷、嘲諷、畏懼、謾罵、利用、貪欲,充斥了孤的前半生。

從未有人跟孤說過如此貼心的話,孤都有些,不忍心殺她了。

鬼使神差地,孤將她抱上了榻,又詫異地發現,其實緩解頭痛並不隻有殺戮這一種方法。

孤將她封了貴妃,又隨意賞賜了她一些東西,就足以讓她崇拜地將孤奉若神明。

她擔心孤吃得太少,親手為孤下廚,又在孤輾轉反側時為孤揉按額頭。

原來,她與孤一樣,童年過得都不幸福。

「十一,你隻剩下孤了,以後可要識相點。」

我故作高冷地用話敲打她,
一邊在心裡默默地說。

孤也隻剩下十一了。

孤的生辰是最大的忌諱,她卻膽大包天地要為孤慶祝。

那碗長壽麵讓孤想起了幼時那段不好的記憶,
孤大發雷霆地將她趕出了殿,
卻在看到她流血的雙手時心生不忍。

「妾想在這天為陛下創造一些美好回憶,
將陛下的痛苦全都趕走。」

她笑著對孤說著祝詞,
祝孤百歲無憂,又將她親手做的香囊贈給孤。

這是孤第一次過生辰,
孤也第一次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若能與十一就這樣度過往後餘生,
也算是一件好事。

於是,孤將她封了皇後,
讓她的名字和孤緊密地挨在一處。

孤這樣的人,也會有人去愛的,
對不對?

秋獵宴上,
她那麼膽小怕疼的一個人,
居然在危急時刻擋在了孤的前麵,硬生生地替孤受了一箭。

孤攥著她瘦弱的手腕,
從太醫口中得知她有孕的訊息,心慌得連藥碗都端不住。

好在,
上天憐憫,母子平安,
孤瞥向她的小腹,緊張又欣喜。

這是孤和十一的孩子,孤一定會好好愛他,
讓他快快樂樂地平安長大,
不再重蹈孤的悲劇。

孤無比期待地期盼著那個孩子的到來,卻還是在下一個月圓夜犯了大錯。

醒來時頭痛得像是要裂開,孤惶恐地發現,自己竟一點都想不起來昨夜發生了什麼。

所有人都告訴孤,
孤喪失了理智,
將皇後重傷,
又害死了自己還未出生的皇子。

「陛下,在這世上沒有誰願與一個沒有心的瘋子相伴餘生,您留不住臣妾的。」

這是孤做的最可怕的一場夢。

十一的眼神灰敗又絕望,
孤日日夜夜寢食難安,連岌岌可危的朝政都無心去管,
生怕一個疏忽就永遠痛失所愛。

瑜王的兵馬打入了都城,孤帶著十一逃出了宮外,
還在幻想著我們虛妄的未來。

孤不做什麼皇帝了,就與十一當一對平凡夫妻,
孤的瘋病孤會努力去治,我們一定可以重新開始。

「傅桓,
我從來就沒有愛過你,我所做的一切,
都是為了複仇。」

成群的精兵將孤逼到了懸崖邊上,身旁的愛人親口向孤坦白了一切。

心臟痛得像是要滴血,孤也在那一刻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重新獲得了愛人的能力。

孤的心上人,讓孤學會了愛恨嗔癡,卻也親手將孤送上了絕路。

不,
是孤犯了錯。

是孤濫殺無辜,暴戾無道,才釀成了今天的惡果。

對不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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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案號:YXXBPLMDkm51G3uRyLkGKTvd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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