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遠的話語像一塊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歲芝恬的心上,讓她整個人都陷入了巨大的眩暈之中。她扶著工作台邊緣,指尖冰涼,渾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幹,腦海裏反複回蕩著那些顛覆她人生的詞句——陰陽眼血脈、三百年宿命、守護陰陽鏡、阻止暗影會、被選中的人……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平凡普通的人生底下,竟然埋藏著如此驚心動魄的秘密;她更沒有想過,自己一直厭惡、恐懼、想要擺脫的陰陽眼,竟然是家族世代傳承的使命,是維係陰陽兩界平衡的關鍵。
“可是我不想當什麽‘chosen one’,我從來都不想。”歲芝恬終於控製不住心底的痛苦,聲音微微發顫,眼眶不受控製地泛紅,“我隻想安安靜靜做一個古籍修複員,隻想過普通人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飯、睡覺,不用看見鬼魂,不用背負仇恨,更不用捲入這些隨時會送命的危險裏。”
她活得已經夠累了。從小被孤獨包圍,被恐懼纏繞,不敢交朋友,不敢說出真相,像個怪物一樣藏起自己的雙眼。她所求的從來不是什麽偉大使命,隻是一份普通、安穩、不用擔驚受怕的生活而已。
陳清遠看著她崩潰無助的模樣,眼底沒有責備,隻有深深的理解與心疼。他輕輕歎了口氣,聲音放得無比溫和:“我知道,這一切對你來說太突然、太沉重了。換作任何一個人,都無法輕易接受。但是有些宿命,從出生起就註定無法逃避。你母親在臨終前,把你、把整個家族的使命,全都托付給了我,讓我在最合適的時機告訴你真相。現在,時候到了。”
“那我到底該怎麽辦……”歲芝恬無力地垂下頭,聲音裏滿是茫然無措,她就像迷失在濃霧裏的人,看不見前路,也找不到退路。
“第一步,你必須學會真正控製你的陰陽眼。”陳清遠語氣鄭重,“你的能力正在快速覺醒,如果不能主動掌控它,遲早會被泛濫的靈體資訊和血脈力量反噬,到時候,你會被靈體糾纏不休,甚至失去自我。我會教你遮蔽、引導、運用雙眼的方法,讓你真正擁有保護自己的力量。”
“然後呢?”歲芝恬低聲追問。
“然後,我們必須找到陰陽鏡的下落。”陳清遠的目光轉向窗外,語氣沉了下來,“根據《江城地方誌》的記載,陰陽鏡的碎片,極有可能被封印在江城以北的無相寺遺址裏。我們必須趕在暗影會之前找到它,否則一旦鏡子落入他們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歲芝恬徹底陷入了沉默。
她的內心被兩種力量瘋狂拉扯,一邊是她渴望已久的普通人生,是逃避、是安穩、是不用再麵對恐懼的解脫;另一邊是母親的犧牲、家族的使命、那些在人間痛苦徘徊的靈體,她不能讓母親白白死去,更不能讓暗影會的陰謀得逞,讓整個世界陷入災難。
理智與情感、懦弱與責任,在她心底激烈交戰。
陳清遠看出了她的掙紮,沒有逼迫,隻是緩緩開口:“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的清晨,我們出發前往無相寺。如果你到時候選擇退出,我不會勉強你,更不會怪你。但是芝恬,你要記住一件事——暗影會不會因為你逃避就放過你。你是純正血脈的傳人,他們一定會找到你,不擇手段奪取你的力量。逃或麵對,你必須做出選擇。”
歲芝恬沒有說話,隻是失魂落魄地站起身,緩緩走出了古籍修複部。
陽光落在她身上,卻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涼。她一路漫無目的地走著,最終推開了圖書館天台的門。晚風撲麵而來,帶著城市的喧囂,卻讓她稍微清醒了幾分。
夜幕已經降臨,整座江城燈火璀璨,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一派繁華熱鬧。可在歲芝恬的眼中,這幅熱鬧景象的背後,卻藏著常人無法窺見的詭異與陰冷。她下意識開啟陰陽眼,左眼望見靈體輪廓,右眼捕捉執念碎片——街道上、天橋下、路燈旁,到處都遊蕩著模糊的身影,他們是滯留人間的亡靈,有的蹲在角落低聲哭泣,有的漫無目的地徘徊,有的伸著手,似乎在尋找生前沒能見到的人。
他們痛苦、迷茫、無助,永遠困在生死之間,不得安息。
“他們都在等我拯救嗎?”歲芝恬在心底輕聲問自己。她想起了蘇婉清說過的話——擁有陰陽眼的人,是連線陰陽兩界的使者,使命就是幫助無法安息的靈魂找到歸宿。
就在她心神激蕩、陷入迷茫的瞬間,一道安靜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天台的另一側。
昏暗中,那人穿著一身樸素的僧衣,身姿挺拔,麵容平和,目光沉靜地望著她。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氣息從他身上散開,驅散了周遭的陰冷。
這個身影,歲芝恬無比熟悉——正是她數次在幻覺與符號碎片中見到的那個神秘僧人。
她心頭一震,強壓著驚訝,開口問道:“你是誰?”
僧人雙手合十,微微頷首,聲音平靜而悠遠,彷彿跨越了漫長歲月:“貧僧瞭然,無相寺末代主持。”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歲芝恬的身上,帶著一種早已註定的篤定,輕輕開口:
“我已經等了你,整整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