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警局出來，晚風一吹，歲芝恬才覺得渾身緊繃的肌肉鬆快了些。林墨言開車先送兩人回圖書館取東西，一路上車裏都安安靜靜的，誰都沒說話，張誠那句“守夜人內鬼”像是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死死壓在眾人心口，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沉悶。
林墨言全程握著方向盤，指節微微泛白，眉頭始終擰成一團，顯然還在琢磨父親被囚禁、內部出叛徒的事，壓根沒心思開口閑聊。歲芝恬靠在車窗上，腦子裏也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養老院裏四散的亡魂，一會兒是張誠口中的陰陽鏡、百年封印，一會兒又閃過陳清遠之前欲言又止的神情，越想越覺得頭緒繁雜。
車子穩穩停在圖書館門口，林墨言隻是簡單叮囑了一句“你們先回去休息，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晚上咱們再碰個頭梳理線索”，便踩著油門匆匆離開，顯然是著急回警局，繼續深挖父親當年的線索。
車子剛開走，蘇婉清立馬伸手拉住歲芝恬的手腕，力道有點急，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沒往圖書館正門走，而是拽著人繞到側麵的小花園，找了個僻靜的石凳，才鬆開手停下腳步。緊接著，她整個人直接癱靠在石凳上，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平日裏那副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徹底消失不見，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疲憊，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糾結。
歲芝恬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也跟著咯噔一下，下意識在她身邊坐下，沒主動追問，就安安靜靜等著。她太瞭解蘇婉清了，閨蜜平日裏向來沒心沒肺，能讓她露出這種神情，肯定是藏了天大的事。
“芝恬，有些事，我早就該跟你說實話了。”蘇婉清轉頭看向她，指尖不自覺反複摩挲著發間那支靈玉簪，語氣沉了不少，沒了往日的輕快，反倒帶著幾分沉重，“之前在檔案室查公交案的時候，我跟你說的那些話，隻說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一直沒敢全說。”
歲芝恬愣了一下，隨即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語氣放得格外溫和，半點怪罪的意思都沒有：“我懂，你肯定是怕我一下子接受不了這麽多事，也怕打亂當下查案的節奏，畢竟那時候咱們剛穩住幽靈公交的事，頭緒本來就多。沒事，你現在慢慢說，我好好聽著，不管是什麽事，我都扛得住。”
蘇婉清看著她坦蕩的眼神，心裏又是愧疚又是酸澀，深吸了好幾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壓在心頭多年的千斤重擔，眼神格外認真，一字一句說得無比鄭重。
“我根本不是什麽普通的靈媒，咱們蘇家，世代都是守夜人的附屬靈媒，一輩傳一輩，專門幫守夜人溝通亡魂、破解各類陰邪陣法，說白了，就是守夜人在靈異層麵最得力的幫手。”
歲芝恬聞言，瞳孔微微一縮，心裏滿是震驚，卻沒打斷她，隻是靜靜等著下文。
“我從小就比別的孩子特殊，能看見髒東西，能聽見亡魂說話，小時候不懂事，嚇得天天晚上睡不著覺，是家裏長輩一點點教我壓製能力、掌控靈力。也是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你的存在，陳師父早在很多年前，就跟我家族通過氣，特意叮囑我們家，讓我從小守著你，安安穩穩陪在你身邊，等你陰陽眼覺醒的那一天。”
“等、等我？”歲芝恬徹底愣住，下意識開口追問，聲音都帶著幾分不敢置信，“婉清，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怎麽從來沒聽陳師父提過，也沒聽你漏過半點口風？”
“還能是什麽意思，就是字麵意思啊。”蘇婉清苦笑一聲，眼底滿是愧疚，抬手撓了撓頭，語氣越發誠懇，“你以為咱們倆從小到大這麽有緣，從小學到高中一直同班，就連大學都選了同一個城市，畢業又一起回來到圖書館上班，真的全是巧合嗎？沒有一件是巧合，全是我家裏人刻意安排的，就是為了讓我寸步不離守著你。”
歲芝恬怔怔地看著她，腦子裏瞬間閃過過往無數片段：小時候每次她被奇怪的影子嚇到，蘇婉清總能第一時間衝到她身邊護住她；中學住校，她半夜驚醒說看見奇怪的東西，別人都覺得她胡說八道，隻有蘇婉清二話不說陪著她；就連之前她頻頻撞見靈異事、情緒崩潰的時候，蘇婉清總能第一時間察覺不對勁，默默陪著她、安慰她。
原來那些看似不經意的陪伴、毫無理由的偏袒，全都是早就安排好的，一瞬間，她心裏五味雜陳，說不上是生氣，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我知道你現在心裏肯定不好受，覺得我一直在騙你，把你當成需要監視的物件。”蘇婉清看著她失神的模樣，心裏越發難受，連忙往前湊了湊，伸手握住她的手，語氣急切又真誠，“芝恬，我發誓，一開始確實是帶著家族使命接近你，可這麽多年相處下來，我對你好，我想陪著你，從來都不是因為使命，全是因為我真心把你當成我最好的朋友，是這輩子最親的姐妹！”
“我沒有怪你。”歲芝恬回過神，輕輕回握住她的手，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隻是有點懵，沒想到咱們倆的緣分，一開始就帶著這麽多層意思。我隻是好奇，為什麽偏偏是我？為什麽要特意派人守著我？”
“因為你是獨一無二的陰陽眼傳人，你的血脈太特殊了，是克製暗影會、守住百年封印的唯一希望。”蘇婉清語氣凝重，壓低了聲音，生怕被旁人聽見，“我們蘇家的古籍裏有記載，陰陽眼血脈一旦覺醒，威力無窮，可也最容易被暗影會盯上，他們會不擇手段搶人、逼你解開封印。陳師父是擔心你年紀輕，扛不住事，也怕你毫無防備被暗影會暗算，才讓我守在你身邊，一來是護你周全，二來是等你覺醒後，幫你快速適應能力。”
歲芝恬眉頭緊鎖，心裏的疑惑越來越多：“可我之前十幾年，一直都在刻意躲避這些事，甚至拚命遮蔽自己的眼睛，我根本不想當什麽傳人，也不想捲入這些是是非非，你們明明知道，為什麽還要一直瞞著我？”
“就是因為知道你抵觸、知道你害怕，纔不敢告訴你真相啊。”蘇婉清歎了口氣，眼底滿是無奈，“陳師父說，你從小心性單純，要是太早知道自己的宿命，隻會陷入恐懼，反而不利於血脈覺醒，甚至會因為抗拒力量，把自己置於險境。我們隻能瞞著你，默默護著你，等著你自己慢慢接受、慢慢強大。”
“那之前好幾次，我撞見靈體、被陰氣纏身的時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緣由？”歲芝恬忽然想起之前幾次遇險，忍不住開口問道。
蘇婉清點了點頭，臉上滿是歉意：“對，我那時候就能察覺到陰氣，也知道你被靈體纏上了，可我不能直說，我怕我說了，你會更崩潰，更討厭自己的特殊。我隻能變著法兒給你求平安符、陪著你上下班、晚上睡覺陪著你，用我自己的靈力悄悄幫你擋掉一部分陰氣，就怕你受傷。”
“還有上次在警局檔案室，我那麽快就找到許穗的資料，也不是我運氣好，是我們蘇家古籍裏，早就記載過當年13路公交的蹊蹺事，我心裏早就有方向，隻是順著線索去翻找罷了。包括我隨身帶的符紙、引魂香，全是家族長輩給的，專門用來應對這類靈異事件。”
歲芝恬沉默了，原來這麽多年，身邊最親近的閨蜜，一直背著這麽大的秘密，一邊要完成家族使命，一邊還要小心翼翼照顧她的情緒，瞞著瞞著，就是這麽多年。
“我不是故意要騙你這麽久，我真的是沒辦法。”蘇婉清說著，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也帶著幾分哽咽，“我好幾次都想跟你坦白，可每次看到你因為自己能看見髒東西而崩潰、自卑，覺得自己是個怪物的時候，我就說不出口。我怕你知道真相後，會覺得我接近你目的不純，會跟我疏遠，會不要我這個朋友。”
“傻瓜，我怎麽會不要你。”歲芝恬心裏一軟，伸手抱住她，輕聲安慰，“我從來沒覺得你騙我，換做是我，可能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你護了我這麽多年，我感激你還來不及，怎麽會怪你。”
蘇婉清靠在她肩頭，憋了多年的心事終於說出口，整個人瞬間輕鬆了不少，緩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擦了擦眼角，又恢複了幾分往日的模樣，隻是語氣依舊認真。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跟你說清楚。我們靈媒一族，其實也有軟肋，我們能溝通亡魂，能感知陰氣，可自身陽氣極弱，一旦遇到強大的邪祟，很容易被怨氣反噬，甚至會被靈體附身。之前幫你安撫公交怨氣、探查養老院聚陰陣的時候，我其實一直在硬撐，隻是不想讓你擔心。”
“那你下次不準再硬撐了，有事咱們一起扛，你護了我這麽多年，往後換我來保護你。”歲芝恬握緊她的手，眼神無比堅定，經過這麽多事，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隻會逃避的小姑娘，她有了力量，也有了想要守護的人。
蘇婉清看著她眼裏的光芒，心裏滿是欣慰，笑著點了點頭：“好，以後咱們姐妹倆，並肩作戰，誰都不硬撐。對了，還有關於守夜人內鬼的事，我家族長輩也提過一嘴，說當年林墨言父親出事，確實蹊蹺，內鬼的位置不低，而且一直藏在覈心圈子裏，咱們往後查案，一定要萬分小心，除了彼此，對任何人都要留個心眼，哪怕是陳師父，也不能全然輕信。”
提到內鬼，兩人的神情又凝重起來，張誠的話像一根刺，紮在心裏，原本看似穩固的陣營，瞬間多了幾分猜忌。
“陳師父……應該不會吧。”歲芝恬有些遲疑，陳清遠一直悉心教導她、護著她，她實在不願意懷疑身邊的長輩。
“防人之心不可無啊，芝恬。”蘇婉清語氣嚴肅，鄭重叮囑，“現在暗影會虎視眈眈，又有內鬼通風報信，咱們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不光救不出林墨言的父親，還會把自己搭進去。接下來咱們走的每一步，都要格外謹慎。”
歲芝恬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這一刻，她徹底明白，自己早已沒有退路。她不僅要揭開當年公交案的全部真相，要對抗暗影會，還要守住身邊的人，扛起屬於自己的宿命。
“放心吧，我心裏有數了。”歲芝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眼底褪去迷茫，隻剩堅定，“咱們先回圖書館收拾東西，晚上跟林墨言匯合，把你說的這些家族線索跟他對接一下，說不定能找到內鬼的蛛絲馬跡，也能早點查到暗影會的據點。”
蘇婉清也站起身，挽住她的胳膊，臉上重新露出笑容，一掃之前的疲憊與糾結：“走！不管前麵有多少危險，我都陪著你，咱們姐妹齊心，肯定能把這些破事一一擺平！”
兩人並肩朝著圖書館走去，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看似平靜的背影裏，早已藏好了對抗黑暗的決心，而一場圍繞內鬼、封印與家族秘辛的較量，也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