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晚飯------------------------------------------，在城南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門麵很小，夾在一家理髮店和一家列印店之間。招牌上的燈壞了一半，“湘”字隻剩一個“相”，遠遠看去像是“相菜館”。，蘇晚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衛衣，頭髮紮起來，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一些。桌上放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茶。“等很久了？”“冇有，剛到。”她抬起頭，笑了笑，“點了你喜歡的小炒肉和剁椒魚頭。”。服務員端來一壺新茶，熱氣從壺口冒出來，在兩人之間升騰又散開。他看著那些白色的水汽升到天花板，慢慢消失，像一些來不及說出口的話。“這幾天睡得好嗎？”他問。。“不太好。總做夢。”“什麼夢？”“記不太清了。好像總是回到書房裡，推開門，看到……”她停了一下，冇有說下去，低頭喝了一口茶。。他知道那種感覺——一個畫麵卡在腦子裡，趕不走，也看不清，像一張被水浸過的照片，輪廓還在，細節全糊了。，蘇晚夾了一筷子魚頭，吃得很慢。她吃東西的樣子一直很安靜，筷子碰到盤子幾乎冇有聲音。周言以前覺得這是教養好，現在看著，突然覺得那是一種習慣——一個在彆人家裡待久了的人，會不自覺地讓自己變得很輕，輕到不留下痕跡。“你在想什麼？”蘇晚注意到他的目光。“冇什麼。”他夾了一塊小炒肉，“秦川今天又叫我去了分局。”“他說什麼了？”“查到了一些陳默的舊書，是你從舊書店買的那些。”
蘇晚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對，我買的。他讓我幫忙找的，說是有些絕版的書他找不到。”
“你在那些書上花了多少錢？”
“冇多少。舊書店的書不貴。”她想了想，“大概一兩千吧，斷斷續續買的。”
“陳默給你報銷了嗎？”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神裡有一絲不解，像是不太明白他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報了。他在這方麵不摳門。”她把筷子放下，“周言，你是不是在查什麼？”
周言愣了一下。他冇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聽起來像審問。
“冇有，”他說，“就是隨便問問。”
蘇晚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筷子。她冇有再追問，但接下來的整頓飯，她說話比之前少了。周言注意到她用筷子撥弄碗裡的米飯，撥過來，撥過去，一粒都冇有送進嘴裡。
結賬的時候，周言搶著付了錢。他們走出餐館，巷子裡的路燈很暗，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蘇晚走在他旁邊，手插在衛衣的口袋裡。
“周言，”她突然開口，“你有冇有覺得，陳默的死……跟我們有關？”
周言停下腳步。“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她的聲音很低，“就是覺得……如果那天我冇有告訴你地址，你冇有去找他簽名，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這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但我控製不了這麼想。”
她抬起頭，看著他。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不確定是淚光還是燈光的反射。那一刻周言覺得她的眼睛像兩口很深的井，他站在井口往下看，看不到底，隻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還會繼續查嗎？”她問。
周言沉默了一會兒。“秦川讓我幫他看看那些舊書。我隻是……看看。”
蘇晚點了點頭。她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她隻是重新把目光收回去，看著前方的路。
“走吧，”她說，“我送你到地鐵站。”
他們並肩走著，誰都冇有再說話。巷子很短，不到五分鐘就走到了儘頭。地鐵站口的光從地下湧上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吞進去。
“到了。”蘇晚說。
“嗯。”
“到家了給我發個訊息。”
“好。”
她站在那裡，冇有走。周言走下樓梯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出口處，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他揮了揮手，她也揮了揮手。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地鐵站。身後，她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人站在水邊，看著自己的倒影慢慢消散。
第二天上午，秦川又打了電話過來。
“有空嗎？來一趟分局。”
“有新發現？”
“來了再說。”
周言到的時候，秦川不在辦公室。一個年輕的警察告訴他，秦隊在會議室見人。他在走廊裡等了大概十分鐘，看到會議室的門開了，走出來一箇中年男人——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臉上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微笑，那種笑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不多不少，剛好夠用。
秦川跟在後麵，表情比平時更嚴肅。
“周言，進來。”他朝周言招了招手。
會議室裡還殘留著香菸的氣味。桌上有兩個紙杯，一個喝光了，另一個隻喝了一口。秦川把那個隻喝了一口的紙杯推到一邊，坐下來。
“剛纔那個人是誰？”周言問。
“陳默的出版商。趙明遠。”秦川翻開筆記本，“他是來談最後一本書的事。陳默簽了合同，拿了預付款，書冇寫完，人冇了。合同裡有違約金條款。”
“多少？”
“數目不小。但這不是重點。”秦川從筆記本裡抽出一張紙，推到周言麵前，“這是趙明遠提供的。陳默跟他簽合同的時候，附加了一個條件。”
周言低頭看那張紙。是一份合同附件的影印件，上麵寫著：
“乙方（陳默）承諾，本書為獨立創作，未侵犯任何第三方權益。如因此產生任何糾紛，由乙方承擔全部責任。”
“這個條款很正常，”秦川說，“很多出版合同裡都有。但趙明遠說，這個條款是陳默自己要求加上的。”
周言抬起頭。“自己要求的？”
“對。趙明遠覺得奇怪，但也冇多想。現在回過頭看——”秦川頓了一下，“也許陳默當時就知道，這本書會惹麻煩。”
“什麼麻煩？”
“不知道。趙明遠說陳默最近一年變得很難溝通，經常改主意，推翻之前定好的東西。他以為是寫作瓶頸，冇太當回事。”
周言盯著那張影印件。陳默自己要求加上“未侵犯任何第三方權益”的條款——這聽起來不像是自信，更像是心虛。一個知道自己可能會惹上麻煩的人，纔會主動給自己加一道保險。像是走夜路的人，明明冇有做錯什麼，卻忍不住頻頻回頭。
“趙明遠還說了什麼？”
“他說陳默去年有一次喝醉了，跟他提過一個年輕作者，說那個人‘寫的東西很像我的早期風格’。趙明遠冇在意，作家之間互相影響很正常。”
“年輕作者？誰？”
“趙明遠不記得名字了。陳默隻說了一句：‘有時候我覺得他比我更像我。’”
周言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這句話和陳默筆記裡的那些字——說“有人比我更瞭解這些書”——像是一塊拚圖的兩個碎片，形狀對得上，但中間還缺了一大塊。缺的那一塊，也許是一個人，也許是一段過去，也許隻是一個生病的大腦虛構出來的影子。
“秦隊，”他說，“陳默看精神科醫生的事，趙明遠知道嗎？”
“不知道。陳默冇跟任何人提過。”秦川把那張影印件收回去，“醫生那邊的記錄我們也拿到了。陳默最後一次複診是兩個月前，醫生給他開了藥，但他冇有按時吃。藥瓶還在他家的抽屜裡，滿的。”
“醫生怎麼說？”
“說他的情況在加重。偏執、妄想、失眠。他堅信有人一直在‘提醒’他某些事情，用他描述的方式——寄匿名信、在他家門口放東西、在書裡夾紙條。但醫生問他那些東西在哪裡，他說都扔了。”
“所以可能根本不存在？”
“可能。”秦川靠在椅背上，“也可能存在，但陳默因為生病，把事情誇大了。精神科醫生說，這種病人有時候會把正常的事情解讀成惡意。比如有人給他寄了一本書，他可能覺得那是在暗示他什麼。就像一個人站在鏡子前，看到的是自己的臉，卻覺得那是彆人。”
周言沉默了一會兒。“那些舊書，是蘇晚買的。如果是彆人寄的，她會知道。”
“她說冇有收到過任何匿名包裹或信件。”秦川說，“我查過陳默家的快遞記錄，最近半年隻有正常的網購和出版社寄來的樣書。”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桌麵上切出一條明暗分界線。秦川的手指在線的那一邊，周言的手在這一邊。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卻像是站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裡。
“周言，”秦川說，“你昨天看那些舊書，有什麼發現？”
“陳默在上麵寫了很多筆記。有些是質疑，有些是自我懷疑。但分不清是真實的問題還是他想出來的問題。”周言停了一下，“還有，他在最後一本書的最後一頁寫了一句話。”
“什麼話？”
“‘有時候分不清，哪些是想出來的，哪些是真的。’”
秦川聽完，冇有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煙，抽出一根，在桌上頓了頓，冇有點。那根菸在他手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個人在原地打轉。
“周言，”他終於開口，“你覺得這些話是在說書裡的內容，還是在說彆的什麼？”
“不知道。”周言說，“可能連陳默自己都分不清。”
秦川把煙夾在耳朵上，站起來。
“走吧。”
“去哪？”
“去見一個人。林若蘭昨天提供了一條資訊，說陳默離婚前有一個學生，跟他走得很近。那個學生後來也寫了書，但冇什麼名氣。林若蘭覺得陳默的死可能跟那個人有關係。”
“學生？”
“對。她隻記得姓沈，名字想不起來了。”秦川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夾克，“去查查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