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誘陷 chapter 93. 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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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不知已然幾點。直到聽見房門小心關嚴,落鎖,朦朦朧朧,蘇梨這才把眼睛掙紮開一條縫。
頭好沉,眼皮也好沉。視線裡,顧慕飛悄聲屏息,正安靜來到她的床前。
身旁,夜色太沉、太濃鬱,她看不清他的麵容。沉默注視她許久,顧慕飛才悄然落座。
一如這夜色純黑,他的黑西服外套從寬闊平整的兩肩披落、垂墜。右手簡單一扯,扯開同樣純黑的襯衣領口,露出半抹鎖骨陰影。
白皙皮膚包裹,他頸頜線條雕塑般冷淡頎長,動脈有力搏動,頸側疤痕也隨他呼吸綿延,微渺起伏。
如此許久,他托住腮,完全凝住,視線向窗外遠眺,靜心在想什麼。
終於,他舒展身體。皮鞋單蹬住腳凳,整個人完全放鬆,顧慕飛半躺進陪護扶手椅裡。
隨他左手習慣壓住眉心,他右手拔出鋼筆。蘇梨這才注意到,淩晨時刻的茶幾摞了厚厚的檔案。
顧慕飛開始批閱會議報告和稅表。他手邊一盞閱讀小燈,燈光斜照,照出他側影英俊,焦金的額發散亂在鼻梁,分外柔和。
任由自己的視線恍惚如夢,蘇梨靜靜看他鋒利雋秀的筆痕凝在青金藍墨色裡。隨他隨心所欲,生硬的列印字體與數據表格拘不住他。瘦金體行書靈魂般奪魄欲飛,鋒利蔓延、鋪開……
“慕飛……”開口,她語氣懶懶,“是不是,我耽誤你的事了?”
“我吵醒你了?”
轉頭,焦金髮絲隨之散落。他笑顏溫柔,在蘇梨眼中停留、化開:“你不必擔心。都有安排。隻有你最重要。快睡吧。我陪你。”
默不作答,仰躺在病床溫暖裡,蘇梨隻感覺身體好沉。
像疼痛被強行剝離,沉重卻有真實的形狀,就懸在她身體正上方,隨時掉落。
聽著顧慕飛陪伴在身邊,筆尖沙沙寫過紙麵,蘇梨在眼中描摹天花板的光影變幻:如果,剛纔隔門聽到的對話不是夢,那眼下,他們大抵正在儀氏財閥旗下的私人醫院駐蹕。
獨占閔州四大財閥之首,儀家向來孤高拔群,對各界角逐視若無物,絕對中立。
一瞬恍惚,蘇梨不禁回想起跨年夜宴上一身白衣、年輕且漂亮的女人。
儘管,顧慕飛隻籠統帶過他曾幫儀家一點“小忙”。但顯然,於公於私,儀家都自覺欠顧慕飛一份重情。
而這份情,顧慕飛從來絕口不提。如今事發突然,眾所矚目,顧慕飛卻把整組都搬進儀家勢力範圍。
蘇梨的心惴惴下沉:想必,牌局已定。玩家必須落座。儀家,是顧慕飛亮出的首張王牌。
如同刀鋒深深插進心窩,此時甚至緩慢割肉般旋轉。
蘇梨的心口抽痛般緊迫:唐權不願走空,戰術急轉對她下手。這恐怕觸碰到顧慕飛的逆鱗。
她最擔憂的事,難道終究逃不過嗎?
“慕飛,我睡不著。”她騙人,但仍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蘇梨。”聽她堅持啟齒,報告也好,稅表也罷,顧慕飛直接把全組公事都丟在手邊茶幾上,停下手中的筆,“告訴我事情經過。”
側身坐正,直直,他凝視進蘇梨的瞳眸:“從頭告訴我。”
這話,他內心焦煎,已強壓許久。隻不過他怕她再回憶,情緒創傷後起伏,遲遲壓住纔沒有問。
勉強,蘇梨讓顧慕飛扶自己略略支起身,在柔軟的枕頭堆裡窩出舒服的形狀。她把一夜經曆娓娓道來:從她怎樣離開校園,怎樣遇到偽裝交警,怎樣在高速路上左拚右搏、試圖甩開包圍……
蘇梨平鋪直敘,顧慕飛沉默細聽。
“哦,手機,”她輕輕喘氣,“我落在俞赫家了。”
說到關鍵處,蘇梨自責不已。若非她與朋友歡聚,一時飄飄然粗心大意,也不至於把自己捲進麻煩、觸到逆鱗。
彷彿魔術般,顧慕飛隨意揮手床頭:“你的手機,我讓週一取回了。夜太深。明天,你親自與朋友報平安吧。至於旁邊櫻桃,是露露洗好給你的。”
聽他平淡補充,蘇梨隻滿懷感激。在她沉沉昏睡期間裡,不知發生多少轉折,多少人出入忙碌。她感激顧慕飛思慮周全,感激生活待她不薄,感激能有朋友真心的愛和惦念。
遲遲感慨,她終於再度穩住喘息與厚重的情緒,講述裡向顧慕飛避重就輕,又娓娓接道:“後來……我想起江濱夜市,本想混進人群,突然,插出一輛車。
“總之,車一打滑,就失控衝出去了。眼看,我就要衝進江濱公園綠化帶:一排灌木叢,燈光也不明朗。
“我當時好害怕,好慌。好像,就要見不到你了……”
說到此處,彷彿回想起當時什麼清晰又熱烈的影像,她臉頰猛地通紅,竟害羞地輕輕笑起來。
“但無論如何,我想總要一搏。於是,我慌忙定速,裹住大衣就跳車。
“一開始倒冇覺得痛。腿上不知怎麼,就破了。車一爆燃,所有人都圍上江堤。可真熱啊……”
她居然感慨。眼底像還能看得到濃黑的煙與烈焰。
“背對火光,我周圍就像完全漆黑。手腳邊,全是樹枝、園土與碎木屑。
“摸索著,我勉強匍匐往暗處蹭。隻想儘快搭車回梨島。多虧大衣厚重,又是黑色。血跡不怎麼顯。
“我是不是也很厲害?慕飛。快好好……誇獎誇獎我吧……”
勉強,她嗓音越來越散。緊繃住這一口氣,蘇梨總算連貫說完,到最後連呼吸也透支,軟綿綿的。她眼波仍盈盈停在顧慕飛臉上,卻露出最舒適、柔軟、天真的笑。
聽蘇梨講述,不知何時,顧慕飛的雙手已自動握攥緊她的手。兩隻手心冷冷出汗。他自己風刀霜劍十一年,生死不知幾回,此刻,居然也聽得緊張:稍有差池,他就見不到眼前人了。
真是個膽大妄為的女人啊。
默默端詳蘇梨真摯的麵容,剛纔已經想好的話來到嘴邊,顧慕飛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像這樣相互依存、依賴、陪伴的歲月,他以前從未敢有所期待,也從未想過會如此讓他由衷眷戀,令他依依不捨。
外套遮掩下,緊貼住他的左肋,觸感冰冷又生硬,手槍似乎驟然變沉。他隻想……能再多陪她少許。少許就好。
輕輕洗去血汙和灰塵,蘇梨身上的擦傷曆曆在目;但好在,肉眼可見,她臉色已慢慢恢複紅潤,眼睛裡,也不再有驚弓之鳥的神色。
蘇梨會好的。她自己已經很堅強。她不需要他的誇獎。
遍體鱗傷,蘇梨仍獨力支撐,迴歸到他的身邊。她冇有丟下他、辜負他。但這樣美好的她,他卻要——
顧慕飛深深低頭。
“慕飛。”
呼吸仍波動不均,枕上堆出愁緒,蘇梨轉頭看向窗外。大雪並無二致,過去一整夜,依舊洋洋灑灑,像初見那晚。她卻又率先說起話:
“剛剛,我做了一個夢。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有一個想法,說了,你彆笑我俗氣。”
十分疲倦,但蘇梨仍故意放鬆氣氛般,淺淺一笑。
“小時候,我住在市郊。靠海。那時,嵐浦既冇有高級樓盤,也冇有快速路;每天上下學,我都要走那條濱海道。來來去去,總是漫長。
“在路半途,有個海岬:道路與海岸升起,轉過一個從容的彎,再一瀉而下。在最頂點,海灣就在眼前蔚然展開,山巒、綠樹和白色平房伏入波濤。
“每日,我都擠公交經過那裡。人群縫隙間,卻總隻能匆匆一瞥。那時,我就想——”說到此處,雙唇猶豫,蘇梨的臉頰紅紅如霞。
終於,她吞吐:
“將來,若有一天,身邊……有真心的人。要在夏夜。開的……一定要是豪車。再經過那裡一次,再看一次海。”
她視線停在窗外。
此去經年;身世浮沉雨打萍。等到她能獨當一麵,成為獨立的建築師,能自給自足,瀟灑買下豪車。那時的顧慕飛,會在她身邊嗎?
“現在,”顧慕飛稍作遲疑,聲音更輕卻更堅定,“我們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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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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