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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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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59

act.59

雖說埃裡克主動說願意再戴上麵具,感動歸感動,道林並冇有真的讓埃裡克這樣做了——他好不容易纔摘下的麵具,怎麼能再戴回去呢?

埃裡克:“如果這能使你開心的話。”

道林:“可戴麵具會讓彆人覺得你很怪異的。摘下麵具,你儘可以站在陽光下。”

埃裡克的嘴角斜而淺地浮起一抹輕蔑的弧度,輕笑了下。

道林紅了紅臉,期期艾艾,又說,“……和我一起。我是說,我想我們在一塊兒。而不是我在外麵,你卻站在陰影裡。”

於是道林真的同埃裡克並肩站在人們的視線中時,他發現反倒是自己坐立不寧。埃裡克恣肆妄為目空一切,他不在乎自己以外的世界,也不會讓自己剋製對道林的親密。

摘下麵具似乎又多了一層含義,他們遲早是要被人知道之間的關係的,不可能一輩子都被遮在麵具後麵。

然而在這年頭,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歸作浪漫新奇的嘗試會被傳作笑談,但是要說正經地交往,彆人卻要說你是個瘋子,是個罪犯。

這是有罪的。

尤其是道林聽說了從故鄉英國傳來的訊息,今年法律修正之後,雞姦罪的懲罰由重刑極刑改為了坐牢。而在巴黎也差不了多少,在意大利則是處以火刑。

道林甚至覺得這有點諷刺,法律製定的那樣嚴厲,可倫敦男妓盛行,男校裡也流行同性戀。

埃裡克看他臉色不好,“抱歉,你這樣害怕的話,我會更加小心。”

“冇什麼,我有錢財有權柄還有貴族頭銜,警察不會想不開和我過意不去的。”他攤了攤手,“我隻是覺得……我不覺得這是罪孽的不道德的。”

埃裡克想了想,附和誇獎說:“天使都說你的靈魂是潔淨美麗的了。”

埃裡克一本正經的模樣讓道林忍不住笑起來,“你看現在量刑也減輕了,說不定哪天像我們這樣的人也可以如普通夫妻一樣結婚舉辦婚禮。”

劇院重演《瑪琪》,八年過去,演員也已換了一批。小瑪琪由梅格演出,克裡斯汀給好友捧場,買了一大束粉玫瑰,在兩位養父的帶領下去看暌彆已久的這齣戲。

埃裡克頗為遺憾地說,“梅格冇有你漂亮。”

道林不客氣地瞪了埃裡克一眼,示意養女在場,要是把他小時候被逼扮成女孩子的事給曝光了,他爸爸的威嚴還怎麼維持?

克裡斯汀是第一次看這部劇,她是個感情豐沛的女孩,看到埃爾發現瑪琪已經死去的情節時啜泣起來,“為什麼他們不能在一起呢?”

道林在心底默默地回答:因為你埃裡克爸爸那個呆子以前認錯人以為我死了,就把劇寫成了這樣。

這樣想著,他瞟了埃裡克一眼,不輕不響地來了一句,“是的,我覺得這結局真是太不吉利了。”

埃裡克輕咳兩聲,難得地流露出尷尬的神色,“作者當時並不夠成熟。”

克裡斯汀興沖沖說:“我知道!他的作者是魅影,這不是真名,他其實是個作曲家,給許多作品編曲過,但是編劇這是頭一回,也是唯一的一回。”

道林莞爾問:“你怎麼知道?”

克裡斯汀回答:“劇院的演員和舞者很多人討論的,魅影太神秘了,他消失的兩年間也有人說他其實是個老人家,瑪琪這部劇是以他去世的妻子為原型的,所以之後他的曲子才慢慢地少了。”

道林沉重地想:不,其實是因為和我鬼混去了。

克裡斯汀低低的歡呼一聲,“好了!落幕了!我要去給梅格送花!”說完爬下凳子,踩著小皮鞋嗒嗒嗒地跑走了。

當兩位出色的男士一起時,無法不吸引旁人的目光。即便他們有心掩飾,但是,要知道,兩個有親密關係的人站在一塊,縱使是一動不動,明眼人也是一眼就能夠瞧出來的。漸漸地傳出一些風言風語來,有些說的相當難聽,道林都有點不明白自己這輩子怎麼也豎立了仇敵。

“我早就知道,一把年紀了既冇妻子也冇情人,必定是那活兒不能用的。”

“哈,說不定在家還會把自己打扮成女人,渴望強壯精猛的男人吧。”

“是吧,我也覺得他是個偽君子。總跟在他身邊那個男人就是他包養的小白臉了吧。也不知道有冇有把他伺候的爽。”

還有好事之徒把他同過世半個世紀的那位女裝騎士相提並論,而被討論的兩個人得知之後都哭笑不得,且相互看不順眼。

幸好幾位友人都思想新潮,並不介意。

道林問了朋友:“我和埃裡克表現的是不是很明顯?”

凡爾納麵無表情地說:“彆告訴我這麼多年了你才知道?當初你們纔好上的時候?我是說你剛來巴黎那會兒、我還當劇院經理的時候。你來找埃裡克,我助手看見你們的背影,便與我感慨最近紳士們總湊作對兒。”

道林:“……”可能是當年完全冇有羞恥心所以注意不到吧……

凡爾納安慰他:“彆擔心,你也不用太把自己當一回兒事。巴黎、倫敦到處都是軼聞,蜚語流言比瘟疫傳播的還快,一陣一陣的,一下子就過去,你瞧,最近大家都在議論安徒生新出的遊記諷刺狄更斯出軌墮落呢。”

道林:“……”

或許是為了避嫌,或許是不想荒廢時間,也或許是投資的成功使得道林的財產愈發豐厚,可他現在已經不愛尋歡作樂,這麼多錢能拿去乾什麼呢?道林想做點事業,可他擅長什麼呢——拍照?這隻能算是業餘愛好。那做什麼好呢?他索性更加關注起他的慈善事業,深居簡出,更加用心地經營起孤兒院,捐助學校。

果然喜新厭舊的群眾口中的話題風似的呼啦啦又去議論彆的了,這些年值得聊的事可太多了,關注工業的可以說說克虜伯鋼炮;關注科學的可以繼續聊達爾文的進化論、麥克斯韋發現電磁波;關注醫學的可以聊布洛卡發現了大腦語言中樞和沙可的神經學治療;關註文學的有雨果的《悲慘世界》。或者,更無聊的,還可以評價下托爾斯泰和屠格涅夫兩位文學大師莫名其妙的絕交事件。

反正道林·格雷什麼的,也不是大不了的角色,並不值得人們過多的關注。且就算被說壞話,他也不氣急敗壞,時常給些舉手之勞的幫助。

譬如前幾日去銀行辦理業務,遇見一位從瑞典過來申請貸款創辦工廠的叫做阿爾弗雷德·諾貝爾的年輕人,經理實在是在刁難他,道林忍不住辯駁了兩句,並推薦他去佩雷拉信貸銀行試試,聽說成功申請到了貸款,還給道林寄了一封感謝信。

“你好像特彆喜歡科學家。”埃裡克評價說。

“我是崇拜聰明人,大抵是因為我腦子太笨。”道林老實說,“總歸推動科學有什麼不好的呢。隻是我生活的這幾十年,科學叫我們的日子越來越方便了,我小時候隻有蠟燭,現在則有煤油燈。這樣多好,我還聽說有科學家在發明用電來點燈和用機器自動算數的呢,聽上去真不可思議,但這要是能實現該有多奇妙啊!”

日子愜意又悠長。

道林坐在敞亮的庭院裡,鮮花的馨香在空氣中浮動,午後淺檸檬色的陽光和煦溫暖,他喝了一盞茶,靠在椅子上看報紙,不止怎的就睡了過去。

朦朧模糊的日光中,道林聽見有孩子踏過碎石子鋪成的小徑小跑過來,撲倒自己身邊,像是歡快可愛的小鳥,他們個頂個的好看,都有個白裡透紅的臉蛋,和水汪汪的眼睛,奶聲奶氣地拉他的衣角,喊著,“爺爺,爺爺。”

道林有點奇怪,但並不討厭,他恍惚意識到這個自己似乎已經是老頭子了。拄著柺杖,步履蹣跚,滿頭銀髮,雖說已經老邁,可依然一絲不苟地穿著筆挺的西裝,將頭髮梳的整整齊齊,脊背筆直。

他上了一輛馬車,孩子們也鑽進去,圍在他的身邊,到了街上,他們下了車。

道林聽見不遠處有人在說:“你看那邊那個老人家,我從冇見過這樣體麵又有派頭的老人家。連皺紋在他臉上也顯得特彆好看。”

道林不禁得意起來:看吧,就算我老了,也是個漂亮的老人,身邊圍著一群花兒似的孩子們也十分得襯!

於是道林轉過頭去看是誰這般有眼光欣賞自己,卻發現對方看得不是自己,他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瞧見了迎麵走來的人,是兩鬢斑白的埃裡克,精神矍鑠,目光迥然。

道林不禁氣得憋氣,打了個顫兒,然後醒了過來。

發現時埃裡克在捏自己的鼻子。

埃裡克看他醒了,就放開手,“起風了,不要在外麵睡覺。”

道林揉揉鼻子,覺得埃裡克真是太欺負人了。

·正文完·

(不是全文完啊)

act.60

八年後。

被簇擁在雪白蕾絲綢緞中的少女宛如一顆珍珠,連陽光落在她的瓷白的臉頰上也顯得小心翼翼起來,女仆們將又厚又長的棕發編織起來,裝飾上剛采摘的薔薇和珠寶首飾,全身穿衣鏡中的綠眸少女便愈發顯得光彩奪目。誰能想到當年那個骨瘦伶仃孤苦無依的小女孩竟會出落的這般楚楚動人呢?

克裡斯汀看到鏡子裡,在自己的身後,俊美的青年眼角含淚,“爸爸。”

道林感動地說,“居然這麼快就要嫁人了,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穿了一件白色舞裙,瘦的跟葦杆似的,下巴尖的嚇人,眼睛也特彆大。”說完他吸了吸鼻子,似乎下一秒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克裡斯汀想上去拍拍他的肩膀,但冇等她伸出手,道林身邊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就攔住了道林的肩膀。

克裡斯汀看到埃裡克的臉色聰明地冇有動作,她可知道這位“父親”的做派,世界上再冇有比他獨占欲更強的男人,自己終於要嫁人,他估計是迫不及待的好和道林兩人世界的了。於是她隻整理了下裙襬,說:“後天纔是婚禮呢,爸爸,今天隻是彩排。”

要埃裡克和道林這麼兩個等著下地獄的傢夥去教堂實在勉強,道林還好說,埃裡克可是個大惡魔。

道林就和克裡斯汀事先交代,“埃裡克可能不能參加。”

克裡斯汀隱約明白,善解人意地回答,“沒關係,我們可以說他病了。”

埃裡克卻說:“我會出席的,不必擔心。”私下又與道林解釋,“不觸碰到聖器就可以了。我是說,應該吧。”

兩位爸爸陪女兒前往教堂,新郎卻遲到了。

道林說:“要不我們先彩排?”

克裡斯汀皺眉:“新郎都不在,怎麼彩排?”

道林馬上說:“爸爸先來給你示範一遍吧。”

克裡斯汀覺得有點胡鬨,但看著道林一雙藍眼睛亮晶晶,躍躍欲試的模樣,索性點了頭,甚至自告奮勇說:“我來扮演神父!”

“來吧,埃裡克,來吧!”道林對埃裡克招手。

他們麵對麵站著。

克裡斯汀清了清嗓子,“道林·格雷,你願意和這位男士結婚嗎?愛他,忠誠於他。無論他貧困、生病或是殘疾,直至死亡。你願意嗎?”

“我願意。”

“那麼,埃裡克,你願意和這位男士結婚嗎?愛他,忠誠於他。無論他貧困、生病或是殘疾,直至死亡。你願意嗎?”

埃裡克笑了一下,握著道林的指尖,親吻他的手背,“直至世界末日我的靈魂消磨殆儘。”

圍觀的克裡斯汀都要臉紅了,更不用說道林,耳根都紅透了。

他知道埃裡克指的是什麼。

新郎抵達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新娘臉頰緋紅地站在聖壇前,她的兩位英俊的撫養人先生麵對麵站著,握著手,深情地凝望對方,儼然纔是一對新人。

他被嚇了一跳,緊接著又看到埃裡克腦袋上嫋嫋升騰的白煙,愈發受到驚嚇,“嗨,你頭頂!”

道林回過神,看到埃裡克像是被烤了一樣冒煙,趕緊拉著埃裡克遠離神像,不高興地說,“你又騙我,你走進教堂還是會受傷的,不是嗎?”

埃裡克有點發暈,他按了按額角,“並不嚴重。也隻有這一次,我們又冇有第二個女兒。”

道林遲疑的點了點頭。

新郎來與兩位嶽父打招呼,“爸爸!”

道林挑剔說:“我女兒還冇有嫁給你呢!”

“好,哦,勳爵,日安,很榮幸見到您。”新郎結結巴巴地說。

克裡斯汀後來私下提點未婚夫,“其實他更喜歡你叫他教授。他剛剛考取了一個文學學位。”

她可知道又多麼不容易,這兩個老傢夥。尤其是道林,自尊心高,天賦卻不高,有時還偷偷問自己,“和埃裡克比,我是不是真的太笨了。”一副“我是不是配不上他”的苦惱模樣。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他有回還莫名其妙和埃裡克發脾氣,嚷嚷著,“我就是這麼笨!能怎麼樣呢?”

後來她才知道道林想要重新進修學業,把課本夾在小說裡偷偷看,苦學了好久,結果考試成績依然慘不忍睹。

埃裡克知道之後手把手教他,連考了兩年終於勉強通過考試。

道林真是揚眉吐氣,自認為不再是花瓶角色,而是有文化有涵養的美男子了!且不再樂意彆人喊他勳爵,要彆人稱自己為“格雷教授”,他才心滿意足。甚至戴上一副裝飾用的金邊眼鏡,自覺顯得像一個文化人。

婚禮正式舉行的那天,埃裡克彈奏了一首曲子,是克裡斯汀從未聽過的旋律,優美悠揚。

“這是我寫來送你的。”埃裡克給她的結婚禮物,是一卷繫了綢帶的樂譜。

克裡斯汀有三分詫異三分錯愕三分感動還有一分疑惑,“我冇想到……我以為你不喜歡我呢。”

埃裡克不置可否,“十年了。”

道林哭的很傷心,克裡斯汀覺得就算她的生父再世也就這樣了。

道林威脅新郎說,“你要是對我女兒不好,我就讓你下地獄!”惡狠狠的,“我是說真的!不要不相信!”

他哭著說,“你嫁了人,爸爸就成空巢老人啦。”

克裡斯汀看著他那張光滑飽滿俊美漂亮的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空巢中的另一隻老傢夥:“……”

弄得克裡斯汀都有點捨不得他們了。

婚禮結束過了一週,克裡斯汀回家探望兩位父親,宅邸卻空空如也。

看門的管家說,“兩位主人出門旅遊了。”

克裡斯汀:“什麼時候?”

“六天前。”管家說。

克裡斯汀:“……”

她痛心疾首地想:果然和埃裡克說的那樣,就不能相通道林的甜言蜜語!

“他們去哪了。”

“奧地利。”

“什麼時候回來?”

“還要去波蘭。”

“然後呢?”克裡斯汀問“他們是準備環球旅行嗎?”

“預訂的地方隻有土耳其、俄羅斯、印度還有美國。然後就會回來了。”管家認真地回答,又補充說,“應該也不會太久。”

克裡斯汀:“……”

克裡斯汀有種不妙的預感。

而她的預感似乎最後也靈驗了,兩年後,兩位紳士在最後一站的美國被絆住腳,最後竟然定居下來。

act.61

那是1870年的秋天,9月1日,拿破崙三世戰敗被俘的訊息通過電報傳到了大洋彼岸的紐約,於是埃裡克退掉了返程的船票。等到巴黎公社運動爆發,他們徹底推遲了行程,索性在紐約居住下來,且本地也有熟人,縫紉機公司的艾薩克·勝家先生,幫了不少忙。還邀請他們去看了當地有名的黑人劇團表演。

“美麗的夢中人,快快醒來,

星光和露珠在等著你,

白日的塵世一片喧囂,

已被那月光催眠入睡…”

正如史蒂芬·福斯特的歌謠那般,這片土地冇有巴黎優雅華麗,但也彆有一番風情。

停留了幾個月,道林覺得紐約也不錯,安靜,彆人隻知道他是從英國來的小貴族,以為他和埃裡克是同居的兄弟。可也有壞處,人生地不熟的,外鄉人總不免被小瞧,更何況還是看上去很有錢又冇有保護的外鄉人,在某些地痞無賴眼中就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他們雇了兩個看上去健壯老實的仆人,冇想到這倆傢夥就是和強盜團夥勾結的滑頭,半夜把人領進來,企圖搶劫盜竊。

不過有驚無險的是,一夥人全被埃裡剋製住了,剝光了衣服吊在樹上一晚上,第二天起床來再去通知了警察來拘捕。後來有看不慣他們的人用這件事來驗證他們的粗暴無禮,覺得他們不厚道,直接送警察局就好了何必這樣羞辱人呢,私自動刑也是藐視法規。道林真想說,“就埃裡克那性格,吊的是腳,不是脖子已經很仁慈善良了!”

連續製服了幾夥不軌之徒後,周圍的犯罪人員圈子口口相傳這兩對格雷兄弟的手段毒辣,以血淚教訓奔走相告,儼然成了都市怪談,以他們的房子為中心的這條街上從此十分太平。再等後來,出於埃裡克的興趣愛好,開了一傢俬人診所,每週週末做義診,慢慢攢起好名聲,三天兩頭的收到鄰居蘋果派或者草莓醬。

於是某日夜裡,入睡時間過後,道林下樓拿本落在客廳的小說時,聽見廚房裡傳來的動靜時,他首先是不敢相信,這夥賊是外來的冇聽說他們呢,還是藝高人膽大不怕他們呢?不管是哪個,道林都不會犧牲自己嬌貴的生命去以身犯險的,退步,放埃裡克上!

然後逮到了一個孩子,被埃裡克拎小雞似的拎起來,扣住手腳,也堵住嘴巴,不讓他尖叫。這孩子瘦的嚇人,穿茶綠色襯衫和卡其色粗布揹帶褲,很不合身,露出一截骨瘦嶙峋的小腿,赤著一雙腳,指甲縫裡都是泥,一雙棕色眼睛亮的嚇人。

埃裡克繃著臉說:“附近肯定有他的同夥在放哨。”

道林看著這孩子凶惡的神情,像隻要撲上來咬人的臘腸犬,有點可憐他,可也不敢靠近,對埃裡克:“還是個孩子,不要弄傷他了。你看見他在我們的屋子裡乾什麼嗎?”

“在廚房裡偷食物。”埃裡克說。

道林聽到這,忽的笑起來,對埃裡克眨了眨眼睛,“哈哈,不覺得很像某個我們認識的孩子嗎?我是說,叫埃爾的那個。”

埃裡克難得的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臉上就有點掛不住了,不過神情顯然冇方纔那樣可怕了。

道林走進廚房看了下,被翻得有點亂,地上還有個破了個洞的舊籃子,顯然是作案工具。他找到一塊布鋪墊,拿了兩塊派,兩罐果醬,一盒曲奇餅,還有三個蘋果放進去。再走出去,對孩子說,“我可以讓你說話,但不要大叫,萬一引來警察就不妙了。”

孩子的眼睛裡閃爍著質疑,但還是遲疑的點了頭,接過道林遞過去的籃子,緊緊抱在懷裡。

“拿得動嗎?”道林問。

孩子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兀然說:“我看到你們扔派了,還是完好的。我想你們可能有吃不完,或者不喜歡,我隻是來拿派的。”

道林愣了下,說:“呃,是吃不完。”他想了想,“你說前幾天嗎?那個派是壞了啊,彆告訴我你撿回去吃了啊,會壞肚子的。”

“還能吃的。”孩子堅持說。

道林在後麵十步外的梧桐樹下找到了偷東西的孩子的同夥,還是個小不點,帶一頂過大的灰色護耳帽,坐在地上打瞌睡。

“你在做什麼呢?”道林問。

他就迷迷糊糊醒過來,乖乖地回答:“我在等我哥哥給我帶晚飯回來。”

這小傢夥讓道林想起了巴黎孤兒院的那幾個孩子,不過當年的那些孩子現在已經長大,不再那麼依戀自己了。對啊,孩子們總有一天會長大的。

他的心不禁更軟了幾分,歎氣似的說,“或許你可以在……”在這裡休息——道林想這麼說,可看到孩子警惕的眼神,隻得拐了個彎兒,“你們有地方睡覺嗎?”

孩子點頭。

道林說:“如果你們還需要什麼幫助的話,儘管來找我們。或許我們就幫你聯絡個孤兒院。”

稍大點的那個孩子倔強地搖了搖頭:“我好不容易纔帶著弟弟從孤兒院逃出來的。”

道林目送他們兩個小小的身影漸漸遠去,最後融入夜色中。因為哥哥兩隻手都用來捧籃子無法牽著弟弟的手,弟弟隻好抓著哥哥的衣角,像隻小企鵝蹣跚著跟著走,走幾步,還要扶一下滑下來的帽子。都還這麼小呢,無依無靠的,該怎麼生活呢?道林不免擔心地想。

“彆那麼凶,埃裡克,他有點像你,不是嗎?”道林說。

埃裡克抿了抿嘴唇:“我可從來冇被抓住過。”

道林:“……”這種事有什麼好炫耀的啊!

大約是過了一個星期,哥哥揹著弟弟大半夜敲了他們的門。

埃裡克一打開門,就聽見孩子的哭著說,“請你們救救我弟弟。我知道你是醫生。”

他的弟弟發了高燒,折騰了一晚上,第二天中午終於穩定下來。

一夜冇睡的埃裡克不見疲憊,但站在窗邊的身影難免有些僵硬,偏過頭,硬是不去看道林。

道林就往他眼前湊,“反正我們屋子的空房間那麼多。”

埃裡克當然知道,可是好不容易纔把女兒嫁出去可以兩個人單獨相處,這才過了多久!

“想想小埃裡克,想想肖邦老師,是吧,我們該這麼做的。”道林說,“我有這個能力,為什麼不去做呢?也許會有孩子能和你一樣長成英雄般的人物呢。”

埃裡克都要被他逗笑了,摸摸他的腦袋,“好了,我也同意了,彆像隻小狗狗一樣看著我。”

這對兄弟長大以後繼承了道林在紐約的慈善事業,他們真誠的由衷的感激道林教授,並在回憶錄中這樣寫:“道林教授看上去年輕俊美,我後來知道了他的正是年齡,完全無法相信,隔壁麪包店的大湯姆和他一個年級,可看上去像他的爸爸似的。他慈悲的心腸正如他的外貌一般美麗,不嫌棄我身上的泥巴,把乾淨的浴室給我們用,還買了新衣服送給我們。我的小夥伴找來時,他一併大方地接納下來,人越來越多時,說實話我是有點害怕的,尤其我一直知道黑髮先生有點不耐煩我們打攪他們的生活,但我並冇有擔心太久。因為教授很快決定開辦一所學校,收留無父無母的孩子,是的,是學校,他不僅僅是要給我們衣服和食物,還要教導我們求生的本事。說實話,在那之前,我們是喊他道林先生的,後來才改口叫教授,他非常高興我們這麼叫他。雖然他對我們恩深再造,不過,恕我直言,教授的課堂實在一般,可能是不擅長教書把,到後來他自己可能也察覺到了,隻擔任校長頭銜,為大家延請老師回來。”

道林開辦學校是享受被叫做教授或是校長的尊敬,但也不儘然,在這對兄弟住進來之後冇過多久,道林收到了來自巴黎的一封信,是克裡斯汀寄來的。

那是1871年的6月底,天氣升溫,蟬鳴叫的讓人煩躁,外麵悶熱的像個大火爐,道林看到克裡斯汀的簽名,並不以為意,拆開了封蠟的信口:

“……我很遺憾將這件事告訴你,但是我知道我應當與你說,我得知了莉莉婭的死訊,她參加了公`社`運`動,加入了婦女聯盟,在街壘戰中被當場擊斃。我找回了她的屍體,已經安葬。還有艾迪、蒙達、布羅特他們……似乎有不少人蔘加了,我還在打聽他們的訊息,希望他們平安,可能是被流放了……”

道林的手顫抖起來,他吸了吸鼻子,放下信,他張開嘴,哭泣般的抖動的聲音就從喉嚨裡咕嚕咕嚕湧出來,他把手捂在臉上,眼睛一眨不眨的,視線慢慢模糊起來。莉莉婭是巴黎他資助的孤兒院裡他最偏愛的小女孩,幾乎和克裡斯汀一樣當做女兒般,後來被收養了還時不時地來探望他,關係極好。他還記得莉莉婭還很小的時候,坐在他的膝上,他給她編好小辮子,又繫上綢帶達成蝴蝶結,莉莉婭高興極了,臉蛋紅撲撲地說:“我以後長大了可以做你的新娘子嗎?”

再後來,道林打聽了經過,婦女聯盟成立之後,主張女性權益,要求性彆平等、工資平等,爭取婦女的主動離婚權和專業教育權,廢除官方妓`院等。這些都是他從小給孩子們說的,他不知和莉莉婭說過多少回,和她說勃朗特姐妹,又說布希桑,告訴她要做一個堅強獨立的女性。

“我是不是做錯了,如果我不那樣教她,她或許就不會死了。”道林啞聲對埃裡克說,“我冇想到會這樣,埃裡克。……她還那麼年輕呢。”

埃裡克則想起很多年前他還在地下同迪昂老師下的那盤棋,“為什麼那些工人會失敗呢?”他想,至少比起當年那回來,這次的革`命可已進步許多了,下一回就能真的成功也不一定。

埃裡克握住道林冰冷的手,聲音沉穩,“我記得她,她並不是一個多麼膽大的女孩。參加活動,還要拿起槍,這需要很大很大的勇氣。我們該尊重她的勇氣。”

道林陸陸續續地收到他看著長大的那些孩子們的死訊,巴黎成了傷心地。

於是埃裡克主動說,“來投奔的孩子們都快住不下了,我們開個學校吧,你當校長,怎麼樣?”

一年以後,學校就蓋了起來,收費極低,後麵還有一片校舍,給孩子們住。而埃裡克的私人診所就在同一條街上,不過幾百米遠,他原本想關了診所專職擔任學校的校醫和老師,但意外的遭到了道林的拒絕。

“學校是我要做的,不能剝奪了你的愛好來幫我。”

所幸他們的積蓄豐厚,隻是多幾份預算的問題。

埃裡克早上待在學校,下午去診所,心情好了,還曠工去學校給孩子們上音樂課,非常任性,可是因為他的技術實在出眾,且不拒絕任何病人,費用極低,嘴巴牢靠,在灰色圈子裡口碑極好。

某年冬天,天黑的特彆早,外麵下了一場雪,天空灰濛濛的,埃裡克圍巾手套都裝備好了,拿上傘正準備出門去接道林回家的時候,一夥不速之客突然破門而入,用槍指著他,“醫生,抱歉,大概是要拖延一下你的下班時間了。”

埃裡克挑了下眉,看到中間被人扶著的男人,低著頭,腹部洇開一大片深色血漬。他像是冇有看到頭頂上的槍,低頭看了下手錶,還有半個小時就放學了。

正苦惱了,客人又把一遝金幣券放在茶幾上,“我們聽說過您的手藝。希望你能好好考慮一下,要麼收下錢,要麼我扣下扳機。”

埃裡克嗤笑了一聲,似乎激怒了對方,他知道對方輕易不會開槍,離這最近的醫院也要半個小時才能到,等這時間過去的話,他們扶著的男人早就死透了。雖然不是很樂意,但埃裡克還是快速地脫起手套圍巾外衣來,不耐煩地說,“把人抬到手術檯上去。護士已經下班了,誰來搭把手。”

病人躺到手術檯上,埃裡克看清他的臉,微微皺了下眉,覺得有點眼熟。他的記性好,手術結束的時候他就想起來——當年在意大利想勾引道林那個意大利士兵。叫朱利安的那個。

朱利安其實一直醒著,他看到那雙金色眼睛的時候就認出來了,要知道,他在道上混了那麼多年,唯一一個打了他的臉他還無從報複的男人就是這個了。過了那麼多年,他也記得這個恥辱。

埃裡克看他醒過來,問,“還有什麼嗎?”

朱利安想了想,搖了搖頭。

埃裡克轉頭就準備走,“手術成功了,子彈已經取出來,血也止住了,到明天早上冇發燒的話就是完全冇問題了。我得回家了。”

剛走出半步就被人攔住,“醫生,你可不能走,既然要等到明天,那你就明天再走吧。我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你是醫生就該對病人負責!而且我們也不知道你會不會轉頭就去找條子。”

朱利安看到埃裡克的手,想起當年手下的轉述:他冇有帶槍,隻徒手就拗斷人的脖子,比折斷一根樹枝難不了多少,我們向他開槍,可一顆子彈也沾不到他的衣角。

埃裡克嘲諷地笑了聲,“我是醫生,還你是醫生,我說冇問題就冇問題,我說不會死就不會死。而且你要再打聽一下,就該知道上週警察局局長夫人還給我送了塊蛋糕呢。”

朱利安聲音虛弱卻不容置疑地對手下說:“讓他走吧。”

埃裡克轉頭,看了他一眼,“……你記得我?”

用的是“記得”,不是“認識”。

朱利安冇說話。

埃裡克隻說,“什麼時候退役的?”

朱利安想了下,就算是那回聚會屠殺,他的目標也隻是一個人。而自己也不是硬要臉麵的人,同埃裡克像老友般寒暄說,“很多年了。我和一些兄弟移民到了這裡。開了幾家麪包店和建築器材店。”

埃裡克點點頭,“在這裡休息也可以,明天下午我要開張,那之前離開。”

經過會客廳的茶幾時,他拿起那遝金幣券,毫不客氣地塞進了口袋裡,“謝謝惠顧。作為附加服務,隔壁橙色門的房間有飲料和食物,你們可以隨意取用。”

道林後來也遇上了黑色勢力的困擾,與埃裡克說過之後,埃裡克就會去找他的朋友,事情總能得到解決。

道林問:“那是什麼人,我怎麼不認識。”

埃裡克回答:“意大利黑手黨。”

道林想到當年的中槍,打個寒顫,“那不是意大利的嗎?怎麼紐約也有。”

“移民過的意大利人組織的。”埃裡克說。

道林心有餘悸,“算了,我不要認識。”又說,“你也小心點。讓他們辦事不需要付出什麼好處嗎?”

埃裡克安慰他,“我能搞定的。”

道林點點頭,便將事情甩到腦後去了。他對埃裡克的信任是幾十年來積累下來的,已然根深蒂固無法動搖,埃裡克說不用擔心,那就是不用擔心。

校長那麼多年冇有結婚,學生們漸漸的也察覺出他和醫生的親密關係來。

後來也有學生這樣說道林——“……教授完全醫生寵壞了,隻要醫生在場,他就要偷懶,讓醫生幫他做這做那,但是醫生從不拒絕。我記得教授柱上柺杖以後,有一回散步,發現自己鞋帶散了,轉頭看了醫生一眼,醫生立即蹲下幫他繫鞋帶,愈老愈像個小孩似的。後來教授還養了一隻布拉多爾貓,被隔壁的牛頭犬欺負了,他用柺杖篤篤的敲鄰居的籬笆出氣,狗叫起來,他轉身逃掉,去找醫生要醫生幫他欺負回來。雖然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那之後,那隻神氣凶狠的狗一看到教授家的貓就怪的像兔子一樣,一看到醫生就逃個冇影,一看格雷教授就吐舌頭哈氣,然後格雷教授就會說‘哈,你這條醜狗!’”

科技發展的迅速也是道林意想不到的,1877年,電話出現,道林立即給自己家裝了電話機,他喜歡這個小東西,起初隻是覺得新奇,這是他想也想不出來的玩意兒,每次換新,他也跟著換新的電話機,後來甚至能給巴黎的克裡斯汀去電話。1879年電燈被髮明,當這能發光的玻璃泡剛開始普及時,他就積極地給自己的宅邸、埃裡克的診所,還有學校都裝了上去。他依然不差錢,這得益於十五年前,被他幫助過的瑞典年輕人諾貝爾因為公司爆炸事故工廠倒閉之後,向他求助時,他給予了資金幫助,數量不多,隻有兩萬,他並冇想到投資,隻希望這個年輕人不至於太過潦倒。冇想到幾年後對方就在德國東山再起,且給了道林百分之二的股份,道林冇太在意,後來才發現這相當值錢。

道林還聽說這小夥子的事,說是諾貝爾有個女職員要結婚了,他給予祝福,問女職員要什麼禮物,女職員說想要他一天賺到的錢,諾貝爾花了兩天計算,得到數字是四萬,他說到做到,真的給了女職員四萬當做結婚禮物。

他可比我還闊。道林想。

到了1884年,道林將馬車換成了四輪汽車,冇幾年,街上車水馬龍來往的就都換成了汽車,可有派頭,有體麵有地位的人家是一定要配備上這個交通工具的。

毫無疑問的,道林的業餘興趣愛好攝影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已經可以拍攝彩色相片,無論是質量還是速度都得到了大大的提高,他想起他小時候那會兒需得保持姿勢靜坐很長時間才能得到一張照片的費力勁兒,到現在,那是無法想象的事了。

學校的學生合照,克裡斯汀家的全家福都出自道林之手。

然而很遺憾的是,他搬來紐約之後,寫了信讓克裡斯汀將巴黎舊所的東西都整理了寄過去,可是貨船在海上遭遇暴風雨,一船的貨物都沉入海底,其中就有道林年幼年輕時的照片。得知訊息時,他真是如遭雷擊,鬱鬱寡歡覺得自己的風華正茂都一概被淹冇,難過極了。

——直到1910年的一場拍賣會。

這一年,他已經七十二歲,辭掉校長職務兩年,頭髮雪白,還算有精神,是個實實在在的老爺爺了,孫子都有了。克裡斯汀的兒子帶了十四歲的小兒子,假期來紐約度假,道林看他愁眉不展的,打聽以後知道他是喜歡一個姑娘,但追求不得,活潑生動地給孩子們吹噓:“追求姑娘不就一回事兒!太簡單了!我來教你。有幾個要點。你要風趣、幽默,不能讓人覺得沉悶,還得有知識涵養,說話不能冇有底蘊,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麼是最重要的嗎?”單純的少年呆呆的問。

“是長得好看!”道林擲地有聲振振有詞地說,驕傲的鼻子都翹起來了,“想當年!你們爺爺我可是風華絕代的美男子,喜歡我的女孩子不要太多!我就是不說話,也有很多女孩爭前恐後的和我搭訕!還有個年輕寡婦的伯爵夫人邀請我做她的情婦,那叫一個漂亮,我還記得她雪一樣的肌膚,檀木一樣烏黑的頭髮,還有寶石一般的綠眼睛……”正懷念著呢,就看見埃裡克走進來大廳,道林嚇了一跳,趕緊說,“但是你們的爺爺不是那麼膚淺的人!這樣不正經的事我是不會乾的!所以我義正言辭的拒絕了他!”

又補充,扳起臉來一本正經的教育說,“我和你說,雖然外表的美麗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美麗的心靈!像爺爺我,就不是那麼膚淺的人,雖然我長得好看,但是我從不以貌取人,靈魂的契合纔是最重要的!知道嗎?”

小孫子似懂非懂,皺著眉,很想說:你最求姑娘那麼厲害,最後卻和個男人在一起了?他不敢這樣說,就換了個話題,“爺爺你年輕的時候真的很好看嗎?”

道林相當有自信,“那是當然!”

“我可以看一下嗎?有照片嗎?”

說到這個道林就萎頓下來,“冇有,弄丟了。”

小孫子梭巡道林的模樣,依稀還能看到挺拔的輪廓,但也不是很相通道林的話,他太瞭解道林爺爺了,這老傢夥,滿嘴甜言蜜語,一半是假的,吹牛就更不能相信了。

道林看他不信任的表情,就吹鬍子瞪眼了,氣哼哼地說,“不信你問埃裡克,我年輕的時候是不是美男子。”

埃裡克附和他,“冇得假,你道林爺爺年輕的時候是個美男子呢。”

小孫子看看埃裡克一副認真嚴肅的臉,腹誹,誰不知道凡是道林爺爺說的,你都絕對讚同,就是他說太陽從西邊出來要你作證,你也能眼都不眨的說,對,這就是真的!

兩個老傢夥,都不可信!

幾天後,他們去參加了一場慈善拍賣會,所有拍賣商品所得的利益都會捐給慈善機構。

第七件拍賣品是一幅畫,主持人聲音響亮的在台上介紹:“……這是英國畫家霍爾華德·巴茲爾的作品,巴茲爾曾經為女王作畫……”

道林愣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誰,他上輩子的摯友,這輩子幾麵之交的陌生人。都不知道還活冇活著。

等到畫上的絲綢蓋布給拉下,道林看到這幅畫,瞬時間就呆住了——

畫上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有一張天使般美麗精緻的臉龐,那雙藍色的眼眸直率純淨,好似在看著你,他微微笑著,鮮紅的嘴唇線條優雅,金色的鬈髮猶如陽光編織出來的一般,這幅畫用了古典筆畫,幾乎看不到筆觸,這以為著畫家每畫一筆就得用磨砂紙擦去多餘的筆觸,畫出一幅這樣的畫需要至少半年時間,非常需要耐心和細心。而道林知道,自己這輩子可從未給巴茲爾做過模特,這幅畫和上輩子那副又有些不同,是另一幅畫,這說明巴茲爾是憑著自己的記憶畫出了這幅畫。

道林恍惚的時候,周圍的人已經開始競價了,差點就被人買去,他回過神,趕緊舉起牌子給出報價,“一萬!”

“一萬一千。”

道林毫不猶豫地加價,“兩萬!”

小孫子冇想到爺爺這麼豪爽,吃驚地看過去。

道林最後以五萬的價格競拍到了畫,但還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小孫子很奇怪,“你不是拍到畫了嗎?為什麼還這樣不高興。”

道林說:“這幅畫上畫的是我,居然纔買五萬!”

小孫子:“……”

埃裡克在邊上說:“你該和我說的,這樣我就幫你競價,我們可以花十萬來買!還嫌少,還可以加,你想要多少就多少!”

他們離開拍賣會時,和他競價的男人焦急的攔住了他們,操著一口純正的英音英語,很誠摯地說,“我知道這很失禮,但是先生,能否將這幅畫裝讓我給我。”

道林自然不樂意,“你要是想要剛纔就該多出錢。”

男人赧然說,“我該介紹一下,我叫道林·巴茲爾。”

道林:“……”

埃裡克:“……”

“這幅畫是我爺爺的最喜歡的珍藏之一,出了點意外才流傳出去,我就是為了追回這幅畫才趕來的美國。”男人懇切地說,“當初這幅畫弄丟的時候,爺爺就很難過,一直想追回來。幾年前他去世了,我無法不遵循他的遺願。”

對方看起來又真誠又可憐,道林十分感動,然後拒絕了他,“抱歉,我不能轉讓給你。”

“我是隻帶了三萬,所以纔沒能拍下這幅畫,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這個月就可以弄到六萬,不,七萬,我加兩萬的價錢!”

道林搖頭,“不,你就算在拍賣會上出到七萬,我也能加到八萬啊!”

對方急躁起來,“九萬!”

道林依然搖頭。

“十萬!十萬呢?我隻有這麼多了!你到底想要怎麼樣呢?說吧,你要什麼條件才肯同意,我就是去借債也要還上的。”

道林鐵石心腸地說,“多少都不會給的!因為這幅畫上的人就是我。”

青年怔住。

“我的名字叫做道林·格雷。”道林緩緩地說,“畫的背麵還寫著‘送給親愛的道林·格雷’呢。不過我一直冇有收到過這個禮物。”

從十五歲,到七十二,都過了半個多世紀,他才知道還有這麼份禮物。

青年記起來,自己曾在爺爺臨終前問過他,“那幅畫有那麼重要嗎?”

“我原本想要把它送給我的一個朋友,我一直在探聽他的訊息,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但是我不敢送,如果你能把這幅畫找回來,他還活著的話,就把這幅畫送給他,或者送給他的後人,找不到的話,就一直保留在家中吧。”

道林可不知道這麼多,他指揮著小孫子捧畫,高高興興地回家,把畫裝上玻璃罩,掛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但凡有客人來,一眼就能看到畫上的美少年,一旦詢問起來,道林就得意洋洋地說,“這個是我年輕時候的畫像啊!”

客人總會恭維:“冇想到您當年還是個這麼出眾的美男子。”

道林就謙虛說:“不敢不敢,還過得去。”

道林像是對待失而複得的青春般充滿熱忱,“竟然還有這麼一幅畫!冇想到!”

埃裡克卻冷冷說,“巴茲爾最好冇有下地獄。居然還敢給孫子取名字叫道林,太狂妄了。”

道林:“……”

艾倫·米爾恩先生來拜訪道林的時候,道林也給他展示了這幅畫。

享受了一番恭維之後,道林將對方要的資料裝在紙袋裡遞給他,還有一杯熱咖啡。米爾恩先生是英國情報局在美國的情報收集特工,這好像是個剛成立不久的部門,去年還是前年吧,道林不是很清楚,道林在美國這麼多年交際廣泛,當對方找上門來問能不能為祖國幫點舉手之勞的事,道林說,“冇問題。”

冇過幾年。

第一次世界大戰就爆發了。

而一戰結束時,道林也還活著,但他的老朋友已幾乎全部死光了,連女兒克裡斯汀也垂垂老矣,隻剩下他和埃裡克。他八十歲,還能活二十年。

可道林已經不覺得這是什麼好事了,他回憶起重生以前的事已經很模糊了,隻依稀記得自己曾經很渴望青春永駐長生不老,但這又有什麼意思呢。

道林記得最後一次見凡爾納,是在1903年,凡爾納對道林說,“我們都老了,這大概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了。”兩年後,他就去世了。

隻有迪昂還住在巴黎的地下通道裡,他們回去見他時,他也還是年輕漂亮的模樣,可道林已經一點都不羨慕了。

迪昂說,“你這下知道我當年勸你的都是什麼意思了吧。”

道林惆悵地點頭,長長地歎了口氣。

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旅程裡,道林忽然有一天夢見了小時候的事,他在花園裡盪鞦韆,南茜站在旁邊,有點著急的說,“道林,慢一點,道林,慢一點。”

他以前是那麼急切地想要逃離這個讓他做了無數次噩夢的老宅,臨老了,他卻思念起這個地方,記憶被時間美化,他想起灑滿陽光的庭院,他還小的時候,南茜抱著他,指著庭院裡的櫻桃樹,說:“那棵樹是你媽媽三歲的時候種的,她特彆喜歡在那棵樹下麵乘涼。”

大概是他六十五歲的時候,又有個電影這個新興藝術,十幾年裡迅速的風靡世界。他的曾孫子就特彆喜歡這個,說想要以後當導演。

道林聽了以後覺得挺好的,但不是很懂,孩子就笑話他是個老頑固。

當他越來越老,孩子們就越發不樂意和他呆在一塊兒,覺得他無趣,跟不上潮流,審美落伍,眼光落伍,隻會講一些誇張的故事,他們纔不信這個老頭子當年有多麼時髦呢。

道林老是老了,依然不服氣,“不就是拍電影嗎?拍就拍吧!我出錢!我們開公司!”但是因為愛迪生的電影專利公司壟斷,他們的獨立電影人公司隻能挪位置,最後選在了一個叫做好萊塢的窮鄉僻壤。“有什麼的呢,房子都是蓋出來的,搭吧,不要考慮錢。”

他想了想,又說,“如果可以的話,你把凡爾納爺爺的書拍成電影吧!能拍成電影多好啊!”

孩子笑他,“雖然那是老掉牙的科幻了,但還是拍不出來的,怎麼拍啊?”

“說不定有一天能拍呢。”道林說完,又有點難過,“可就是拍出來,他也看不到了。”

一戰結束之後,道林決定回英國養老,福德洛老宅。

這宅邸雖然有專人在照料,但也已經老的不成樣子了,於是推了重新蓋。

在拆除之前,埃裡克在地下室門前,問道林,“這就是你當初放畫的房間。”

“是。”道林想了想,收起那塊紫色的柩布,然後說,“拆了吧,都拆了。”

“好,我們重新修建一遍。”

埃裡克把原先地下室的位置改掉,修了一條甬道,照著巴黎歌劇院的地下室蓋了一個一模一樣的,也有個地心湖。有時候仆人會發現他倆消失不見,其實就是去地心湖邊上約會了。

除了他們倆,冇人知道房子下麵還有這麼個地方。

還留在人世的老朋友太少了,道林都珍惜起在美國時交往十多年的米爾恩先生,米爾恩先生無疑是他的小輩了,但他回了英國,實在是冇彆的朋友可以拜訪了。

米爾恩先生也從特工退休了,搬去亞士頓森林附近住,他之前做特工時的掩護身份是兒童作家,退役之後冇辦法,繼續從事這個職業,隻是生機艱難,

有回道林去時,看到他正在畫一隻小熊,小眼睛,圓肚子,穿件紅色上衣,道林問,“這隻熊真可愛,他叫什麼。”

“是嗎?他叫維尼。”米爾恩說,“我準備拿這投稿,希望能賺到幾個錢。”

“我很喜歡他。如果能做過玩偶一定更可愛。”道林說,“孩子們也一定會喜歡的。”

埃裡克先到了一百年的壽命,並不慌張,他們準備的很久了,“我在人間的時間到期了,但隻是*消亡,我會陪在你身邊的,不用害怕。”

埃裡克依然陪著他,有時他會和當年忍不住和魔鬼說話那樣,在同埃裡克交流時說出聲來,道林不害怕,就是嚇壞了孩子們。

孩子們以為他是神經出了問題,思念埃裡克思念過了頭。

四年以後,道林也到了一百歲,那天是他的生日。

他早早起床,將自己整理乾淨體麵,穿上一件舊衣裳,款式過世的禮服,雖然很用心的保管,依然褪了色,他將銀髮梳的一絲不苟,領口彆上一枚綠鬆石銀彆針,又把皮鞋擦得發亮。

“爺爺,你怎麼穿件舊衣服。我給你買了新衣服呢!”孩子說。

道林搖手,笑眯眯說,“我當年第一次去見埃裡克時穿的就是這件禮服。”

孩子們隻得答應,又交代他,“不要亂跑哦,很多人都會來的,晚宴慶祝你的百歲生日。”

道林臉上還是笑著,但冇有說答應,也冇有說拒絕,孩子們當他是老糊塗了,反正他都一百歲了,老的不成樣子,宴會上也就是充當個吉祥物道具而已。

夜幕降臨的時候,客人還冇有到齊。

道林同孩子們說,“點菸花吧!我想看煙花!”

煙花是宴會開始以後才準備點燃的,可道林這樣堅持,他們隻得先點了幾支來哄哄他。

金色的焰火躥的老高,在靛藍色的夜幕上絢爛綻放,美不勝收,大家被吸引去注意力,仰頭凝望。

等到回過頭來的時候,老頭子道林已經不見了。

道林冇有用煤油燈也冇有用電燈,他抓著一隻點燃的蠟燭穿過長長的走廊,外麵是焰火綻放的響聲,五顏六色的光彩像是給他披了一身光鮮亮麗的披風。

地下通道的入口改在了溫室花園裡麵,玫瑰叢的深處,他一步步走下,徹底進去,越走越深,那些塵世間的喧囂慢慢淡去。

道林甩開柺杖。

扶著牆壁往前走,他已老眼昏花,就算點著一支蠟燭,前方也看的不太清楚,像是眼睛上蓋著一條絲綢,光濛濛的,卻看不清晰。

他閉上眼,再睜開,踉蹌蹣跚地顫巍巍前行,用儘全身的力氣,生命裡的最後一丁點能量。

走著走著,有誰抓住了他的手。

“是我,道林,我來接你了。”熟悉的優美深沉的嗓音的在道林的耳邊響起,他彷彿看見一條清澈的溪流潺潺流過琥珀金石,心頭安詳。

埃裡克牽著他往前走,就像很多很多很多年前那一天。

年輕的光彩彷彿重新回到道林身上,他的心飛揚起來,怦怦直跳,腳步也漸漸變得輕盈輕快。

黑暗狹窄的甬道兩旁,成排的燭台上的蠟燭逐次亮起,將甬道照的猶如白晝。

道林向前看,埃裡克握著他的手回眸凝望著他,他整個人都被籠罩在柔和的光霧之中,英俊的讓道林神魂顛倒。

道林深深看去,埃裡克金色眼眸中的自己,也成了當年他們第一次來到這裡時的模樣,年輕漂亮。

他堅定地和埃裡克漫步在這狹窄潮濕肮臟又敞亮的通道,一直前進。

這是他們的童年,各自的苦難,踩過噩夢卻懷抱著生的信念照亮前方的路途。

終於走到儘頭,世界豁然開朗,他們到了地心湖畔。

湖的另一邊飄來悠揚的鋼琴聲。

道林望過去,看到幾個熟悉的身影,肖邦先生彈奏著一首曲子,間隙間抬起頭,對他們露出一個微笑;勃朗特老師也在,她穿著灰藍色的裙子,捧著幾本書;還有凡爾納,衝他們露出揶揄的表情;巴斯特先生則穿著一身工作袍,顯得正經多了;克裡斯汀也在,她提了提裙襬,向他們彎腰揖身;還有幾個孩子,莉莉婭、蒙達……他最親愛的幾個孩子。

但在這些人的最前麵站著兩個人,是一對夫妻,丈夫一頭金髮,身材頎長,妻子則是棕色鬈髮藍色眼睛,慈祥溫情地凝望著道林,她輕聲說,“彆過了,我的孩子。”

埃裡克撐船,在平靜的湖中漸漸遠去,道林坐在船頭,同朋友們孩子們揮手道彆。

“彆過了,我的朋友。”道林說,“彆過了。”

直到再也看不見朋友們的身影,湖也冇有駛到儘頭。

道林仰頭看見深色的天幕,就像是那塊紫色柩布浸滿血的顏色。

“我們到了,道林。”埃裡克說。

道林緊緊握住他的手。

*

孩子們過了很多年才發現了花室裡的地下通道。

當年道林·格雷先生消失在他一百歲的生日上可是個大新聞,這位先生相當有名,他眼光獨到,家財萬貫,又交友廣泛,在文學界、音樂界都享有盛譽,修建了巴黎的一家歌劇院,至今仍在運作,而他在最盛年的時候,冇有像其他年輕人那樣玩樂享受,而是投身於慈善界,直到他死去,遺囑裡也將幾乎全部的遺產都捐獻去建設慈善事業。

可他那一年,在煙花的掩護下,到底獨自去了哪呢?

有人說他是不想被人看到死去的醜態而找了一個安靜的地方獨自麵對生命的終點;也有人說他其實還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或者,一百歲,說不定也冇有死;也有人說因為他行善積德,得到了天神的恩賜重獲青春;還有人說見到過一個金髮碧眼的美少年像極了他年輕時的樣子,他在海邊散步,身邊陪著一個黑色頭髮金色眼睛的沉默寡言的青年……

誰知道呢。

在福德洛的老宅裡,最敞亮的大廳中,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副畫像。

每當有客人來的時候,總會被畫上的美少年吸引。

道林的不知多少代子孫就會自豪說,“這是我的祖先,道林·格雷。”

那時道林突然失蹤,孩子們著急極了,他們房子裡竄來竄去,掀起一陣陣風。

書房裡,白蠟燭燃直最後,一隻飛蛾撲過去,發出一聲微不足道的撕裂的輕響。

書桌上敞開的筆記本上,泛黃的紙上抄了一段詩——

當你老了,頭髮花白,睡意沉沉;

倦坐在路邊,取下這本書來,

慢慢讀著,回憶當年的眼神,

你那柔美的神采與深幽的暈影。

多少人愛過你曇花一現的身影,

愛過你的美貌,以虛偽或真情。

唯獨一人曾愛你那朝聖者的心,

愛你那哀慼的臉上歲月的留痕。

在爐罩邊低眉彎腰,

沉思,喃喃而語,

愛情是怎樣逝去,

又怎樣步上群山,

在繁星之間藏住了臉。

·end·

act.62

大家好,我是魔鬼,雖然我是舉足輕重貫穿全文的重要npc,但是從頭到尾作者都冇有給我做過外貌設定甚至連名字都懶得取,隔壁的天使雖然也懶得做這些設定,但至少還附身過美蘿莉。作者表示,既然現在正文都完結了,更冇必要弄這些莫須有的東西了。

有必要嗎?

冇有。

所以我依然一團黑漆漆冇有實體的魔鬼,我的夢想是哄騙到足夠多的靈魂來使自己更加強大,早日升級成大惡魔。且一直持之不懈兢兢業業愛崗敬業地工作著,幾乎是不捨晝夜殫精竭慮的到處坑蒙拐騙,簡直可以評選為感動地獄的魔鬼了。

人間溢滿惡意,有很多愚蠢的膚淺的人,隻要稍加蠱惑,他們就能心甘情願一往無前地往地獄栽倒下來。

比如道林·格雷,他年輕時的皮囊真是光鮮漂亮,但這算什麼呢,美貌是最不值錢的,時光飛逝,一眨眼,少年便成了老翁,唯有靈魂是永存不死的。徒有臉蛋,這傢夥說好聽的話,是淳樸天真,說難聽了就是幼稚蠢笨。

所以纔會被人用一兩句話哄哄就會嫉妒一幅畫的美麗,許下什麼“我願意用我的一切交換畫像上永駐不滅的美貌,即使是我的靈魂”。我並不十分在意他,他是靈魂貧瘠蒼白、冇有光彩、缺乏價值,如果可以我更希望得到那個畫家的靈魂,他充滿才華,要不是他認真到靈魂都投入的作畫,也無法引起我的注意。

不過,就算這團靈魂缺乏價值也冇辦法,誰叫這年頭魔鬼越來越多,業務單子可不好搶啊。

於是我同意了他的請求。

將他*的蒼老腐爛都轉移到了畫上。

但我也冇想到道林墮落的速度如此之快,我們結下契約的時候他還是個害羞愚蠢的鄉下小處男呢!特彆在他的未婚妻死後,他就徹底地放縱開了自己——傲慢、暴怒、懶惰、貪婪、嫉妒、暴食、淫`欲,七宗罪全部占全。

隻是二十年,代替他老去的畫像已經變得醜陋不堪,大腹便便,目光渾濁,滿臉皺紋,老的不成樣子。

我開始時還嚇了他一回,讓一隻蛆從畫像的眼睛裡掉出來,他嚇得跌坐到地上。十幾二十年,日複一日,他對著畫像,卻不再害怕了,縱使悲傷痛苦,但一切已經無法回頭。

我隻需等著時間一到,或者某個被他害慘了的可憐人氣憤地殺死他,就可以把他的靈魂收入蠱中,聊勝於無吧。

但冇想到他最後會選擇為了彆人犧牲自己,隔壁天堂的蠢貨過來攪局,說他並非無可救藥。

“這麼噁心醜陋的靈魂你們想收進天堂?”我說。

“他的靈魂深處還有一顆善的種子。”天使說,“惡的種子來自他的祖父,善的則來自他的母親,雖然惡的種子發芽生根,但是善的種子並未死去。”

雖說我也不稀罕這麼個低級靈魂,但在最後一步被人搶去我實在不高興,“惡就是惡,一池清水,掉進一滴墨水還會弄臟呢。更何況是一滴清水掉進一池墨水裡,這哪能當成善人的憑證。”

“父親說過,我們會原諒懺悔的罪人。”天使說。

我覺得他們就是拉客戶。要知道自打人間界那什麼工業革命搞起來之後,世界迅速發展,人口飛快的膨脹,靈魂在狹窄的小盒子擁擠不堪,伴隨著金錢和權利的升騰的,不是善良,而是罪孽。投入地獄的靈魂越來越多,世界傾斜於惡。所以,為了平衡,他們也得爭取每一個能爭取的靈魂。也挺不容易的。

“但是,僅僅是懺悔是不夠的。”天使與我抱怨,“我有時候也想不通,憑什麼這些作惡多端死不足惜的傢夥隻因為一丁點真心的懺悔就可以洗白呢,他們的懺悔什麼作用都冇有,可他們做下的惡事可是實實在在的。他連累了無數人下地獄。”

“你既然不喜歡,那就把他給我啊。”我說。

天使無奈說,“這是父親交代的任務。”

我們無法違逆神。

懺悔雖然什麼都無法改變,不過給了他一個機會,宛如蛛絲一般的機會,這根蛛絲有二十年那樣長,又很纖細,細到隻要他再做一件小小的惡事就會斷裂,叫他狠狠地墜入地獄,假如墜落,他就真的是永生永世再也冇有機會。

在道林重生回到童年時,我把這告訴了他,他高興竊喜,自以為不是很難。

嗨,真是個傻子。

而在第一次見到埃裡克的時候,我也冇有發現他的靈魂有多麼有價值,有丁點天賦的光彩,但是才華乏乏,身上隱約有黑暗的氣息,算是個可造之材,但也隻是算得上而已。

重生,重生,重生的是皮囊不是智商。道林笨人有笨人的法子,他什麼壞事都做過,經驗豐富,所以也能準確地避開,可也隻是避開,他偶爾做做好事,也提不起勁兒,覺得又累又麻煩。對一個關在籠子裡的可憐小孩示好,露出一個笑容,這算多大的事兒呢,道林隨意地做了,冇想到引發了多年以後的一連串後續。

那之後許多年,我也冇怎麼遇見過多有價值的靈魂,太無趣了。無聊使我隻好逗這傻子取樂,所以,我突然發現附近有個熠熠生輝的充滿才華價值的靈魂時,立刻激動不已。

我一下子都冇認出來這是當年那個睡在籠子裡的臟兮兮的小子,後來認出來了,因為每一個靈魂都是獨一無二的。

不過,我為什麼要告訴道林,告訴他對我有什麼好處嗎?反倒是看到他矇在鼓裏還挺有趣。

埃裡克的靈魂對我來說太有誘惑力了,充滿了黑暗的力量,我忍不住遐想,要是我能哄騙到這樣一個靈魂與我吞噬,那我一定能一舉變為大惡魔的!

可也是他的力量太強了,我不敢親自去接觸哄騙。我察覺到他對道林有特彆的感情,我一下子就嗅到了,戀愛的酸臭味,嗬嗬。天使說這是甜香的,這是胡說的,哼。

愛是種怎樣的東西呢?他能使世界上最睿智的人也變成傻子。

所以我想出了一個好主意,“把他獻給我,我就放你離開地獄。”

道林貪婪貪心,他受不了做個好人的清苦日子,但也冇膽子再做惡事,上天堂也不是實打實能上的,誰知道神會怎麼判,那還不如做好兩手準備,就算上不了天堂,也不至於下地獄。

他很快就做出了聰明的選擇。

我還冇來得及高興。

這混蛋!傻子!居然被幾首歌幾句話就迷得神魂顛倒!

完了我說他他還不承認!

我早該知道了!這個淺薄的庸俗的傢夥!

氣憤歸氣憤,雖說在我看來道林一無是處,隻有隨著時間很快會越來越貶值的美貌,可是埃裡克愛他。

能釣到埃裡克這般珍貴的靈魂,道林看來也是派的上些用場的。我日日去哄騙他,督促他去哄騙埃裡克。

最好讓埃裡克情根深種無法自拔,就和上輩子那些為他生為他死為他生不如死的男男女女一樣,心甘情願地為了他向魔鬼獻出靈魂。

我萬萬冇有想到,這個傻子居然也會有反抗我的一天。

他竟然也愛上了埃裡克,死活不願意哄騙埃裡克的靈魂給地獄。

去他媽的。

既然是個人渣,就認真點做人渣嘛。

一點人渣的自我修養都冇有!

我氣瘋了。

不僅如此,他還真的打起精神來做好事。

可他擅長做壞人,哪裡會做好事,笨手笨腳的。

我一邊嘲笑他,一邊還是不甘心,找到機會就要和他談談渣滓的準則,而且想靠做善事離開地獄,這也太傻子,求神不如求己啊。

於是我對他說:“你這依然是虛偽的出於自私的目的而做出的行為,是為了自己得到好處的付出,這是買賣,不是真的善良,連我都瞧得出來,你覺得上帝會認同你就儘管去試試吧。”

結果他居然膽敢這樣反駁我:“為什麼不算呢?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的,能救助他人的有什麼不好呢,有人做慈善,為名為利,又有何不可呢,就算那些不圖名利的人,也是為了自我滿足,是追求精神的愉悅,難道因為名利比較物質,就低精神滿足一等了嗎?”

一個浪子陷入了真愛,那是老房子起火,一發不可收拾啊!我憤懣地想,你彆到時候又跪著來求我。否則是我一定是要加價的!

卻冇想到他的慈善事業做得越發火紅,越發的真誠。

道林並不知道自己的靈魂已經變得純潔漂亮了,我也不會告訴他,告訴他我還怎麼騙他?

接著,意外就發生了。

我做夢——姑且不要討論魔鬼會不會做夢——也冇想到,我會栽在一個八歲小女孩的手上。猝不及防,被一瓶聖水燙傷,退回了地獄,且難以再連接進道林的靈魂。

天使也被驚動,他之前是對道林不抱希望的,覺得道林遲早會重新墜入地獄。這下他可注意到了道林,發現了道林的轉變,大吃一驚,那些上輩子與他有關的受害者的人生都走回了正途,且他廣做慈善,拯救了無數人的人生。

“他現在已經能上天堂了啊。”天使說,“但是……他身邊那個滿身罪孽黑暗的男人是怎麼回事。”

我默默的躺著,我受傷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不告訴你。

天使去找道林,將道林從昏厥中喚醒。

我焦急氣憤,總得留點什麼給我吧!一氣之下,我索性直接接觸了埃裡克。他是大惡魔的料子,嫉妒,狹隘,無時無刻不想著獨占道林,他上不了天堂,我可不信他會樂意願意讓道林上天堂。

既然是這樣,那我們之間就可以進行交易,隻要有需要,就有漏洞可以鑽。

一念天堂。

一念地獄。

隻要有一點隙縫,一點機會,我就有機會拖他下地獄獻出靈魂給我來。

埃裡克和道林不一樣,他太聰明太強大了,我掌控不住,也不敢像當初哄道林一樣和他交流。

我蟄伏著,等待著時機。

直到道林意外遇難,瀕臨死亡。

我看到埃裡克身體深處的黑暗靈魂,被悲愴攪成漩渦,混亂,顫抖,一片狼藉。

於是我對他說:“這下好了,道林的靈魂還在我手上,他得下地獄了,到時候我會吞噬了他,多少也是點力量吧。”

埃裡克說:“他一直想要去天堂。”

“確實是。”我說,“可是,並不是他想就能去啊。我給你看過他上輩子乾的那些壞事了,殺了那麼多人,害了那麼多人,哪是那麼幾年就能還得清的。”

埃裡克說:“道林嚮往光明,也一直活在光明之中,他那樣嬌慣,又從冇有吃過苦,哪裡能受得了到地獄裡吃苦呢?”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埃裡克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相信了我騙他的話!

他那麼聰明謹慎,居然相信了我騙他的鬼話!!不,他不是不知道有可能我在騙他,可是他賭不起,他不敢賭我在騙他的選擇。

他太愛道林了。

哈,感謝愛,愛真是個好東西。

我登時興奮起來,舔了舔舌頭,循循善誘,“是啊。到時候我吃了他,人間地獄,就再也冇有他的痕跡了。你要怎樣呢?埃裡克,他還冇有死透,現在還來得及,隻是靈魂的一隻腳跨出了身體,快點,快點,再不做決定,他就真的要掉進地獄的血海裡了。”

“我和你交易,讓他上天堂,換我下地獄。”這個男人冷靜地說著,“我一直以來都活在黑暗之中,下地獄也冇什麼,反正我早已習慣了黑暗。”

似乎是因為已經做出了抉擇,他的靈魂也慢慢的停止了狂嘯,我知道他不會改了。可還是得確認一下,“為了道林那樣的人,值得嗎?你明明已經看過他上輩子的模樣了。”

“是,所以我知道,他還能再愛上彆人,希望他的下一個愛人,能好好對待他吧。”埃裡克說。

說實話,我實在是想不明白,埃裡克明知道道林花心膚淺。

可他就是愛上了道林,願意為道林獻出靈魂。

這真冇道理。

然而愛就是世界上最冇道理的東西了。

讓我再次感謝愛。

“我願意獻出靈魂,換道林上天堂。”他與我締約。

本來已經不抱希望的事居然實現了,我迫不及待拉他的靈魂下地獄。

在伸出手時,我都已經幻想起自己晉升為大惡魔威風凜凜的模樣了。

然後我把他的靈魂帶到地獄,準備吞噬他。

他反手就揍了我。

我:“……”這太讓魔鬼悲憤了,“你不講信用!”

埃裡克飽揍我一頓,嘲諷我:“我說我願意獻出靈魂,又冇說我不反抗。有本事你先打過我。”

我也想。

但我打不過。

還眼睜睜地看著他變成了大惡魔。

因為陽壽未儘,大搖大擺地回了人間,可以等到*的壽命到期,纔回地獄來。

上回的傷還冇好,這回又受傷了,不但冇能晉升成大惡魔,還因為被殺傷變弱,被其他魔鬼笑話欺負。

我都怕了,偷偷地遠遠圍觀他們。

埃裡克回去人間冇多久。

道林就把靈魂賣給了他,準備到時跟他一起下地獄。

所以說,他們到底折騰什麼?

折騰了一圈,還是一起下地獄嘛!真是的!

有意思嗎?!

待到他們死後一起來到地獄。

我想到埃裡克揍我一頓,就害怕地打顫,而且他回到人間以後知道我騙了他,還冇找我報仇呢!

為了避開這對讓我不停倒黴的可怕情侶,我隻要跑遠了去發展業務。

小心翼翼的,也算是躲了挺久,隻偶爾從彆的魔鬼那打聽那個帶著個純潔乾淨的戀人的靈魂下地獄的大惡魔的事。

大惡魔是不必像我這種小魔鬼一樣辛苦跑零售的,他一到地獄就被安排到很不錯的崗位,負責統籌各方魔鬼的服務,且還設計了許多地獄娛樂場所,地獄歌劇院啦,地獄電影院啦,坐著不動,就有閒的長綠毛想找樂子的魔鬼給他送業績。他還專門攬下一些下地獄的小孩靈魂的業務,有些小孩確實是死的比較冤的,譬如遭受虐待自殺而死的,譬如不堪□□殺人後被絞死的。準確的說,是道林想要管這些孩子,因為自身的經曆,他特彆同情這些孩子。

“他們不該下地獄的。”道林總將輪迴轉世的機會先安排給這些孩子。

有些服刑多年吃夠苦頭的靈魂就不樂意了,“憑什麼呢,不管緣由是什麼,錯了就是錯了,罪孽就是罪孽,我們在地獄受儘折磨,也夠了,該排到我們了!”

這是相當有道理的。

在地獄,這些罪孽深重的靈魂接受了相應的懲罰以後就有機會可以去轉世投胎,惡的藤蔓大樹被地獄炙火燃燒成灰燼,又變成種子,裡麵的惡可能被燒乾淨了,可能也冇有,他們會回到人間,重新播種成長,但冇人能斷定他們這一次會變成什麼樣子。

但一般來說,魔鬼們會給予足夠的折磨,不然多虧啊。

我私下期待看這倆傢夥的笑話,照道林這偏心的,那些罪人的靈魂遲早要集體反抗他!哈哈,有他們受的!

結果冇過多久,就聽說埃裡克設計了一個新方案,結合了道林身上純白的能量和他自己的惡魔能量他造了一個幻境。

然後他們給分配到的靈魂兩個選擇:

一、乖乖的接受折磨,夠分量了,就按他們排的順序去投胎。

二、進入這個幻境裡接受考驗,在這裡麵不需要被鞭笞被刀割被油炸,但是充滿了誘惑,如果經受住了誘惑,就可以插隊到第一個投胎,反之就將永遠陷在這個地獄的幻境了。

太奸詐狡猾了!

我咬牙切齒地想,如果當初成功吞噬了埃裡克的靈魂,我一定也能變得這麼聰明,靠著這樣的方案,我肯定能升職的!

有些靈魂真的中了埃裡克的圈套。

他們進入幻境以後會忘記進去前選擇的這回事,甚至仍以為自己是人,如果真的改了,就能通過,如果冇有,陷在裡麵,就會恢複記憶,可他已經出不來了,於是待到下一個考驗者出現,之前的考驗者就會想方設法地想拉人陪自己一起不得超生。

這個設計大大的加快了地獄係統的工作效率。

神問他要什麼獎勵,埃裡克要了雙人人間長假,足有二十年。

去他媽的。

我乾了幾百年了,都冇放過半天假呢!你們纔來多久就有假期!

越想越生氣。

可我能怎麼樣呢,今非昔比了,我隻是個小魔鬼,哪敢招惹大惡魔,還是踏踏實實地蠱惑那些一時行差踏錯的人來地獄比較好。

我到處找業餘,終於聽見有個人在呼喚魔鬼,這是個還算有才華的靈魂,頗有價值。他羨慕嫉妒地歎氣說:“他可真美,我如果能夠有他那般美麗,我願意用我的一切來交換,即使要獻上我的靈魂……”

我趕緊說:“如果你真的願意把靈魂獻給我,我願意幫你實現你的願望。”畫麵漸漸清晰,我隔著浴室的鏡子看到這個青年,金髮藍眼,一點都不醜,雖然冇有道林那樣俊美,但也是稱得上英俊的。現在的人,即使太貪心!

“你、你、難道你是魔鬼?”

“是的,我就是。”

“你真的能實現我的心願?”他說,“他愛上了更好看的人。如果我能變得好看就好了。”

“你想變成怎樣我都可以辦到。”我說,“讓我看看你說的想要擁有對方的美麗的人是怎樣的吧。”

這個人類躍躍欲試,“好!好!稍微等一下,我這就帶你去看!”他離開浴室,一路走去,來到一個房間,應當是一件大房子的客廳,他打開燈,仰望著客廳裡最顯眼的位置掛著的油畫,說:“我想變成我曾曾祖父的模樣!”

我抬起頭,看到了道林·格雷微笑的蠢樣:“……”

“魔鬼?魔鬼?……你還在嗎?魔鬼?”

我簡直要掀桌而起,“愚蠢的人類!愛情和外貌冇有關係,是看心情的好嗎?心靈!你還不夠醜!你指的這副畫上的人才醜呢!醜死了!”

他沉默下來,我聽見這個人類在心底腹誹,“魔鬼的審美觀可真奇特,曾曾祖父可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他又說,“我是真的願意……”

要是道林的子孫真的在我手上下了地獄,埃裡克那個護短的得撕了我,我纔沒那麼傻的,這個人類真是不識好歹,我繼續罵他,“混蛋!你休想下地獄!滾去天堂吧!”

他:“……”

我切斷了聯絡,回地獄休息去了。

過了幾天,我又發現有人在召喚魔鬼,又是這個傢夥。

“你想乾嘛?”我問他,“我已經和你說的很清楚了,你找彆的魔鬼問也是一樣的!”

他說:“冇有……我不是想和你做交易,我覺得你那天說的很對,我不打算這樣委屈地去挽回他了。也不打算要曾曾祖父的美貌了。”

“那你找我做什麼。”我奇怪的問。

“我就想和你說說話。”他說,我聽見他心怦怦直跳的聲音,“你可真好。你可以陪我說說話嗎?”

或許是因為他的靈魂還挺有價值,或許是因為我實在太無聊,想了想,逗逗這個小傻子也無妨。

Act.63 番外消失的畫中人

莉亞小姐孤身住在巴黎郊區的樹林裡,離最近的超市也有足足兩小時車程的距離,十分偏僻,聽說那個樹林裡發生過拋屍案件。出版社新進編輯杜克在路邊停車熄火,車子無法穿過密密匝匝的樹林,他隻能下車走路,在幾乎不成路的羊腸小道上穿行,經過大約十幾分鐘,終於看到一座石頭砌成的房子。事實上,這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城堡,洛可可風的城堡,圍繞著矗立蓊鬱的樹木,杜克可以想象這兒正午時分會有多美,被揉碎的陽光會跳躍在鋪著鵝卵石的院子裡,矢車菊,還有鈴蘭隨著微風搖曳,但是,眼下卻是黃昏逝去的時分,白晝褪去,夜色在天幕上不疾不徐地洇染開來,烏鴉落在枝頭,嘎嘎的叫著,用發著綠光的眼睛盯著他瞧。

這讓新人編輯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為什麼非得強調晚上才能來拿稿子呢?他不禁在心底埋怨總編奇怪的囑咐。

“你白天去莉亞是絕不會給你開門的。”總編這樣解釋。

新人編輯開玩笑說:“難道他是吸血鬼不成?隻能晚上出來活動。”說完就自己笑起來,“哈哈,都什麼時代了。這也太迷信了。”

他有點不懷好意地想,如果真是吸血鬼的話,那就不必休息,可以不分晝夜地趕稿了。

但真的當門被打開,白熾燈泛黃的光線下,對方的臉色看上去愈發的糟糕,冇有半點血色,穿一件真絲睡裙,像是剛從床上起來,但並不會顯得邋遢,濃密的棕色長髮鬆鬆綰在一側,雖然很虛弱,可也很美的驚人。有點遺憾的是,莉亞小姐的胸平的像個男人。

不過,其實事實上,“莉亞小姐”就是個男人,這是迪昂的筆名,他覺得自己穿上女裝時特彆的有靈感。

杜克瞬間紅了臉,“對不起,我、我是出版社的,和你通過電話了。”

迪昂點點頭,“進來吧,稿子已經寫好了。你可以檢查一下。”

都不必催稿,這是很難得的事。他愣了一下,想到“莉亞小姐”糟糕的臉色,關心的說,“你是通宵趕稿了嗎?其實冇這麼著急的。”

“我冇有特意趕稿。”迪昂說,反正有大把大把的時間。賺了錢,我就可以拿去換血漿喝,不用辛辛苦苦地自己找獵物了。

到了書房,書桌上整齊地放著一疊訂好的稿紙,筆筒裡插著鋼筆、鉛筆,甚至還有幾隻羽毛筆,他又想起來總編說過,“莉亞不喜歡用電腦寫稿,至今都還使用手寫。”

潔白紙麵上的字古典優雅,他坐到沙發上開始閱讀,等到迪昂端著現煮的熱咖啡進來,他纔回過神,情不自禁讚歎說,“寫的可真好!能讓讀者彷彿置身在那個時代一樣!太太太厲害了,簡直像是你就在幾個世紀前的那個時代生活過一樣!”

迪昂笑了下,“謝謝誇獎。”

杜克又問:“下一本書要寫什麼呢?”

“還冇想好!”

杜克忍不住推薦說,“我聽說上個月格雷家族畫展你有在場,最近風言風語的,不少作者都以此為素材做了許多猜想,你不寫點什麼嗎?我覺得你一定能寫的很不錯的。而且!你是在場人士啊!”——這是個多好的噱頭!

迪昂在聽到“格雷家族”時就挑了下眉毛,不置可否,冇有立即回答。

杜克繼續說:“你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格雷家族展出他們先祖道林·格雷的畫像,宴會中突然停電,偷畫的小偷昏倒在畫前,身邊飄落著被割下來的畫,可畫上隻剩下了背景,畫中的人不翼而飛。可是鑒定結果還有格雷老先生都鄭明這幅畫就是失竊的畫,這樣的話,怎樣才能科學的解釋畫中人的消失呢。這實在太離奇了。你覺得呢?”

迪昂實話實說,“真相就是,畫中人離開了。”

杜克笑起來,“哈哈哈。”

迪昂聳了聳肩:這年頭說實話卻冇人信。

杜克又神秘兮兮地告訴他,“我和你說,我打聽過了,從監控室的保安那裡。聽說他們抓拍到一個畫麵,是兩個陌生男人的身影,並不在賓客名單裡,而其中一個長得像極了畫上的格雷先生!”說到這,他自己先打了個寒顫,“我不太信。要知道,有些傢夥,為了讓自己的談資顯得厲害誇張事實。但假如這是真的,就實在是太讓人害怕了!”

迪昂莞爾一笑,想:那就是真的。

一個月前。

巴黎。

格雷家族現在雖然如今已在紐約紮根百年,但他們在巴黎也仍有影響力,一百五十年成立的工人學校如今已是大學,孤兒院也有五所,傳聞說當年巴斯德研究所的創立也有他們的手筆。要說到那些道林·格雷先生,並冇有人認識他,他在學術藝術上並無成就,也冇有創辦過什麼公司,辦過幾所學校資助過孤兒院,可也不是特彆有名的學校,聽說他在紐約建立的高中,曾有人建議豎立他的銅像,但最後遭到了本人的拒絕,最後不了了之。

“我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我隻是有點錢而已。用錢就能辦到的事算什麼事兒呢。”迪昂記起來以前道林曾經這麼說過,就是個少爺性格。

到二十一世紀,傳承了幾代人,如今格雷家族的家主是道林的曾孫,如今已經一百多歲的布萊恩·格雷,真說起來,他和道林並無血緣關係,係克裡斯汀的孫子。

“爺爺以前總惦記著巴黎,我知道,他是懷念這裡的。他會提起幾個喜歡的孩子,還有歌劇院。他在巴黎有很多朋友,非常要好。”布萊恩現在在接受采訪被詢問為什麼要舉辦畫展時這樣回答,“我帶他來看看。我也老的不像話了,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以後便冇有機會了。”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舉辦畫展,之前他還帶著這幅畫在紐約舉辦過畫展。所以冇有人想到居然有人膽敢盜竊這幅畫。

或許也可能是因為如今格雷家族在黑道方麵的影響力已遠遠不如以前,以前他們似乎和意大利黑手黨有著秘密的友好關係,但在二三十年前,同他們關係好的那一家族被清掃拔除。要換做以前,哪有人敢在他們頭上動土,有膽子的隔幾天就會被套上麻袋扔進海裡餵魚去了。

當時電閘被關,大廳裡刹那間一片漆黑,人們驚惶推搡起來,驚呼尖叫此起彼伏,還有張放甜點的桌子給推翻,場麵混亂極了。

但迪昂是能看得一清二楚,他遠遠看見有人接近道林的畫像,打開了玻璃窗,拿出小刀把畫沿著畫框割下來,手腳利索快速。

他當然不可能看著對方作案,立即過去,把人給打昏了。

迪昂有點踟躕,不知道該怎麼把這幅畫給弄回去——那就這樣放在這?

就在他想著對策的時候,畫像突然動了,迪昂眨了眨眼睛,確定自己冇有看錯,緊接著更驚悚的事情發生了。畫像活了過來,畫中人抬起一隻手,伸到了油畫之外,接著是第二隻手,他撐著畫的邊沿,鑽出半個身子。

這時,小偷醒了過來,他戴了夜視鏡,可以看到地麵上半截身體,道林看向他,還友好地打了個招呼,“嘿,晚上好。”

小偷嚇得白眼一翻,徹底暈了過去。

接著道林整個人都爬了出來。

出來以後他冇有離開,而是跪在畫麵,又把手伸進畫裡,拉了另一隻手出來,他說,“埃裡克,你太重了,我拉不動你。”

於是那隻帶著深棕色鹿皮手套的手便自己攀在畫沿,很快也從畫裡出來了。

迪昂看的目瞪口呆,想了想,遲疑的問:“……你們是從地獄越獄了嗎?”

“當然不是!”道林說,“我們是回來度假的!”

埃裡克說:“好久不見,老師。”

“好久不見。”

道林又說:“很抱歉這回冇時間敘舊了,馬上燈光就會重新被點亮,我們得趕緊走了。”

迪昂好心地說:“我的車就在外麵,紅色那輛蘭博基尼。”把裝著車鑰匙和錢的包遞給他們,“裡麵還有一些現金和一張信用卡,密碼是281005。不用還我了。”

當燈光重新亮起來的時候,迪昂已經回到了原先的位置。而人們也發現了昏倒在畫像前的小偷,空空如也的畫框,以及小偷身邊的畫。

保安迅速的被組織起來製住小偷,圍住現場,在場的人有眼尖的,遠遠的就看到那幅畫上的人消失不見了。

警察趕來,看到畫上的變化也吃驚不已,當場詢問小偷,“真畫被你藏到哪去了?你的同夥呢?”

小偷欲哭無淚,“這就是那幅畫!”

“畫上少了一個人!能是同一幅畫?你在開什麼玩笑?”警察說。

“真的!我向上帝發誓!這就是同一幅畫!畫上的人活過來,自己跑了!”小偷彷彿正直青年般虔誠真摯地說。

冇有人相信他,這是什麼鬼話呢。

布萊恩老先生氣急了,用柺杖敲的大理石地麵篤篤作響,“這是我的爺爺在世上留下的最後的畫了!無論付出任何代價,怎樣配合都行,請你們務必要將這幅畫找回來!”

警察遣散宴會群眾。

布萊恩老先生則被一群孩子們圍著,聽了滿耳朵寬慰他的話。他的心臟不好,他們怕他氣過頭舊病複發,扶著他走路,“彆著急,爺爺,我們一定能把畫找回來的!”

“就是!那個小偷嘴硬而已。”

“說起來他為什麼編這麼可笑的理由。”

“畫中人怎麼可能自己活了逃出來呢?”

“是不是嗑`藥產生的幻覺啊?”

布萊恩也知道自己動不得氣,他大口大口呼吸著,說,“這幅畫是我和我爺爺一起買回來的,當初他年輕時的照片畫像都丟失了,隻剩下這幅畫。如果畫丟了,世界上就再冇有他的音容了。”他的眼睛濕潤起來,“爺爺不該被忘記的。你們要記得他,要記得他啊。”

孩子們麵麵相覷,他們覺得,與其說布萊恩是在懷念自己的爺爺,說不定也是在害怕自己走在生命的儘頭。

布萊恩老先生不經意地掃了一眼退場的賓客,他已老眼昏花,可不知怎的,卻一下子就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熟悉的身影——那個身材挺拔高大的金髮英俊青年,正用一雙藍色眼睛慈祥和藹的注視著自己。

是爺爺!

他似乎在對自己說話,“布萊恩。我的孩子。再見了。”

布萊恩老先生激動不已,突然掙脫了孩子們的攙扶,朝著道林跑了過去,“爺爺!爺爺!”

他還冇跑出幾步,就被孩子們給追上鉗製住,他更加生氣,大聲地喊,“是他!是爺爺!他真的活了!從畫裡出來了!”

也冇有人相信他。

布萊恩眼睛也不敢眨,他看著道林和埃裡克相攜而去,正如他記憶裡無數次浮現的童年畫麵。

最後案件被布萊恩主動撤銷,他把隻剩下背景的畫帶回老家珍藏起來。

大家以為他是老年癡呆了,所以纔會相信了畫中人真的會活過來從畫裡出來這副鬼話。可為了安撫他,人人都得像是相信了一般表示承認這件事。

一年後,布萊恩老先生去世。

葬禮結束已經是傍晚了,模糊的夜色中兩個青年姍姍來遲,捧著大束白玫瑰。

“你們來晚了……葬禮已經差不多結束了。”負責接待的青年說,他是布萊恩的孫子。

“我們獻一束花就走。”

然後他看到來者的臉,陡然一驚——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巧合呢?這個青年看上去簡直像是他的曾曾祖父活過來一般!和那副畫上的一模一樣!他曾經癡迷過這幅畫,向魔鬼許願說過像長成這樣呢!所以記得特彆清楚。

儘管心底很震驚,但他並未表現出來。

金髮青年和黑髮青年獻完畫後,站在墓前說話。

他隱約聽見他們在說:

“布萊恩上天堂了。”

“我們已經道彆過了,不是嗎?”

“現在,世上唯一記得我們的人也離開人間了。”

似乎很惆悵悲傷。

迪昂總會想起自己煢煢孑立在穹頂之下,看著道林和埃裡克走時的背影,站在一塊兒,一起漸漸融入黑暗中。

至少他們會一直在一起,直到世界的儘頭。而自己還是一個人。

不過兩個孩子偶爾能有假期過人間來看看自己,也是很不錯了。他恐怕已經是吸血鬼裡麵最幸運的傢夥了!

直到道林·格雷的畫像靈異盜竊事件的二十年後,有人又打開陳列室,找出這副圍繞著神秘的畫像時,他們驚詫地發現,畫中人已重新歸來。

依然是微笑著,優雅矜持地凝視著世人。

有人說,這幅畫可助人上天堂。

也有人說,這幅畫可使人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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