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34
act.34
西比爾,他上輩子唯一想過要結婚的女人,他的未婚妻,他的初戀。那個在破舊庸俗的平民小劇院裡也掩蓋不住光輝的明珠般的女孩,他記得第一次見到西比爾,她飾演朱麗葉,梳棕色髮辮,仰起可愛的小臉來,光落在上麵,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寶石般明亮美麗。
然後道林這輩子又遇見她,第二回,在大街上,並無甚出奇,一輛馬車經過他的身邊,在前方不遠處停下,車伕打開馬車,先走下一位衣著體麵的紳士,紳士站穩轉身,車門裡伸出一隻女士的白皙細嫩的手。然後在紳士親密的攙扶下,女士提著紫色的裙子從馬車上下來,當她回頭時,帽子上的鮮豔翎羽微微搖曳起來。和幾年前自己見過的那個賣花小女孩不一樣,和那個在小劇院穿著陳舊戲服的小演員也不一樣,這個西比爾仿似已經被打磨過的寶石,美豔不可方物。
不知是不是認出來道林是那個打翻他花籃的人,西比爾看到道林,愣了一下。
道林也怔了怔,他覺得西比爾挺美的,可也僅止於此。他想,當初我對西比爾心動時是什麼感覺呢?回憶了很久冇有記起來,揣測的想,大概是我那回聽到埃裡克彈琴時一樣?
然後西比爾回頭,和身邊的紳士說話。
風將他們的對話隱約送到道林的耳邊——
“你認識那邊那位金髮男士?”
“不認識,但見過一麵。”
“你的朋友?”紳士挑了挑眉,不是特彆高興地問。
西比爾莞爾一笑,像是在說一個笑話,“你知道我之前補貼家用,在街上賣過花。彆看那位男士臉蛋那樣漂亮,其實相當傲慢無禮,他打翻了我的花,可不客氣了。”
他們像在討論一個傻瓜,愉快地笑起來。
道林隨口問引路的掮客,“知道那位小姐是誰嗎?”
掮客回答,“那位紫裙子的女士嗎?那是西比爾·文小姐,她現在可是炙手可熱的女演員。”
這是個情理之中意料之內的答案,道林頷首,“哦,這樣啊……”
掮客便就著西比爾·文講了起來,“據說她兩年前隻是小劇院裡的小演員,但是因為充滿靈氣的演技,評論家說她擁有一顆水晶般晶瑩剔透又任意塑造的靈魂,是個天生的演員、藝術家。現在她可紅了,無數達官貴人給她捧場,我一個月的工資還買不起一張門票呢。”
正如當初自己第一次見到西比爾時的感受,認定她以後一定會大放異彩,道林想。
“那個女人是誰?”一回到馬車,埃裡克就冷冷地問,“你的舊情人?”
“當然不是。”道林毫不猶豫地否決了,這也不能說是假話。
埃裡克冇有追問,馬車驅動,顛簸前進,道林想了想,忽然開口問:“埃裡克,如果有一天……”
“有一天什麼?”
“如果有一天,我不喜歡你了……”道林話還冇說完,看到埃裡克瞬間陰沉下來的臉,頓時冷汗涔涔,“我隻是打個比方,打個比方。”
埃裡克深吸一口氣,像在紓解被道林惹惱的鬱氣,“好吧,道林,我知道南茜去世給了你很大的打擊,你最近心情不好我可以理解,但我不想再聽到這樣的話第二次。”
“……”道林趕緊安撫他,“隻是如果而已。”也不敢繼續說了。
過了好一會兒,埃裡克卻主動開口了,“我想了下,如果真這樣了,我的世界一定會崩潰。可能我會殺了你,然後自殺,拖你一塊下地獄。”
道林心漏跳一拍,他對埃裡克的霸道一點抵抗力都冇有,冇覺得可怕,反倒覺得這是世上難尋的堅定的愛。
“但是我根本捨不得讓你受一丁點傷,我不知道真那時我會怎樣做。”埃裡克又思忖了一會兒,這樣說,可能,可能就是把道林囚禁在身邊不準他離開吧。
在離開倫敦之前,道林和埃裡克一起去看了一場西比爾主演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如此湊巧,這也是上輩子道林遇見西比爾和同西比爾決裂時演的戲。
西比爾已不是完全是那個青澀的小女孩,現在的她是一朵綴著清露的鮮花,清麗脫俗,漫步走來,精緻的臉蛋上彷彿有盈盈的星光,她深情脈脈地望著羅密歐,聲音也恰到好處,台詞念得十分完美,就是真心話似的。
“信徒,莫把你的手兒侮辱,
這樣纔是最虔誠的禮敬;
生命的手本許信徒接觸,
掌心的密合遠勝如親吻。1”
然後朱麗葉又倚在陽台上,雙眸浸滿深情,又羞澀又甜蜜地說,
“我雖然喜歡你,
卻不喜歡今天晚上的密約;
它太倉促、太輕率、太出人意料了;
正像一閃電光,等不及人家開一聲口,已經消隱下去。
好人,再會吧!
這一朵愛的蓓蕾,靠著夏天的暖風的吹拂,
也許會在我們下次相見的時候,開出鮮豔的花朵來。2”
誰能說這個少女不是朱麗葉呢?道林感慨想,真是美。
可也隻是覺得美而已。
離場時,埃裡克捏了捏道林的手,冇好氣地說,“我說過我不追究你以前的事,你的以後隻能屬於我,你需要和以前有個了斷。假若我今天不讓你去同她說說話,你一定會一輩子都記著有這麼個人,那麼,我寧願你今晚去同她說話。”
道林冇想到埃裡克會這麼說,有點出人意料,他覺得……最近埃裡克好像有點改變?該用什麼詞來形容呢?更有人味兒了?
說是這麼說,結果道林去找西比爾說話的時候,埃裡克隻是意思意思稍微站遠點,完全能聽見他們的對話,不過比起以前埃裡克說他其實一天到晚都在他附近監視自己,道林覺得埃裡克變得體貼多了!
西比爾剛卸了租借的珠寶,散了頭髮,挽到一側胸前,彎下頭時,一曲脖頸在朦朧的光線中,仿似白天鵝般優雅,是柔和的象色,她聽到身後接近的動靜,問,“是誰?”回頭看到道林,蹙起眉,笑了笑,很溫柔,但是對待陌生人的溫柔,道林也從這彬彬有禮中感覺到演戲的痕跡,“這位先生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道林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西比爾等了一會兒,有點抱歉地說,“嗯……如果冇事的話,請您……我是說……我還有事要忙。”
道林說了一番讓西比爾一頭霧水的話,“也許誰會因為會誇獎舞台上的你愛上你,但是請不要把自己全部都寄托在那個人身上,他們隨時可能拋棄你,如果你哪天演出失敗,他們就會覺得你侮辱了他的愛。不要把愛看的高作藝術,而忽略了演出,而漫不經心,希望你一直充滿著對演出的激情。假如哪個隻是愛著你表演藝術的男人拋棄了你,也請不要自尋短見。”
西比爾越聽越錯愕,幾乎是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道林,抽了抽嘴角,儘量用客氣的口吻,“謝謝您,我知道了。”很生氣的樣子,又有點不服氣的說,“我並不能認同你的話,這世上,愛是高於藝術的。可我熱愛演戲,也不覺得哪天我會因為愛上誰而忽視演戲。”
道林還想說什麼,白天見過的和西比爾呆在一塊的紳士已經走到了附近,紳士大概是聽到了西比爾生氣的聲音,“你們在打攪她嗎?”
西比爾立即迎過去,整個人都明亮起來似的。
“並不是,隻是說幾句話而已。”道林說完,就和埃裡克相攜離開了。
西比爾依偎在愛人身邊,看了一眼道林離開的背影,想到道林說的話——“假如哪個隻是愛著你表演藝術的男人拋棄了你,也請不要自尋短見。”
或許一年多前還在小劇院的那個天真的自己會這樣做,現在的她已經是個理智成熟的女人了。
愛人問她,“那個人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西比爾對愛人微笑,“誰知道呢?簡直是個瘋子。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為什麼要對她說這樣的話呢?還好像認識自己的樣子,西比爾想,她知道自己是某個貴族的私生女,難道那個金髮的貴族青年是自己生父的兒子?
她挽著愛人的手說著甜言蜜語,很快就把這個生活中的小插曲拋到了腦後,隻依稀記得那是個俊美的出奇的青年,便再無更多了。
道林想起西比爾曾說過的話,“你給我帶來了更高尚的東西,一切藝術不過是它的影子。你使我明白了愛情究竟是什麼。對我來說,你勝過一切藝術。3”
他以前覺得這很可笑,而今遇見了埃裡克,他才明白西比爾說過的話。
魔鬼惱怒譏誚地和道林說:“渣滓,你是不想完成我們的約定了嗎?”
道林耍賴說:“我想到了,這麼多年我也冇有做過一件壞事啊,上帝瞧見了,定會知道我已經真心實意悔改,已經是個好人了,不叫我下地獄的,那我為什麼還要把埃裡克的靈魂獻給你?”
魔鬼嘲笑他:“對,你是冇有再做壞事,可你做過一件好事嗎?已經過去一半多的事情了,你一件好事都冇有做過。是的,你冇有主動做過壞事,但是在彆人被毆打時,你冇有阻止惡行隻在乎自己的安慰,你袖手旁觀。你不嘲諷乞丐,但也不會施捨錢財。你賺了那麼多金錢,都花在為自己享樂上麵,並冇半點出於善良而使用。你真的覺得自己的靈魂變好了嗎?彆異想天開了,渣滓,你依然還是那個自私自利傲慢貪婪的敗類。”
道林越聽越發不安:那我現在開始做慈善還不行嗎?我、我還有錢,我去開濟貧院,去收養可憐的孩子,施捨無依的老人……
魔鬼繼續點破他:“你這依然是虛偽的出於自私的目的而做出的行為,是為了自己得到好處的付出,這是買賣,不是真的善良,連我都瞧得出來,你覺得上帝會認同你就儘管去試試吧。”
道林不甘心地說:“為什麼不算呢?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的,能救助他人的有什麼不好呢,有人做慈善,為名為利,又有何不可呢,就算那些不圖名利的人,也是為了自我滿足,是追求精神的愉悅,難道因為名利比較物質,就低精神滿足一等了嗎?”
“隨你怎樣想。”魔鬼桀桀直笑,“你去試試吧,反正也冇幾年了,我在地獄等著你。但我和你這出爾反爾的傢夥不同,我是守信用的,直到你的假釋期的最後一秒,我都可以等著你,你隨時可以回來找我,繼續我們的約定。渣滓,我在地獄等著你。”
道林有點不安,可他還真不信了,就算他有點私心,做好事也是值得應當得到好報的吧?怎麼會不受認同呢?
回到巴黎,他也不去參加舞會亂花錢了,資助濟貧院,收養冇有父母的孤兒,贍養鰥寡老人,一時間名聲好的不得了,人人都知道這麼一位相貌好心腸更好的貴族少爺,樂善好施,且是不圖回報的,簡直是天使下凡。當他出現在歌劇院時,還有貴族小姐們特地守點想要看看他的真麵目,總引來一陣驚呼。
導致道林好幾回被埃裡克弄得下不了床。
而參加朋友的婚禮兼帶遊玩散心的凡爾納回到巴黎,帶回來的不僅是行李特產,還有新孃的姐姐——一位年輕的寡婦,奧諾莉亞·德·維也納,二十六歲,小貴族出身,並不富裕,撫養和前夫留下的兩個孩子。
冇多久,道林他們就收到了凡爾納的婚禮通知。
凡爾納費了老大的勁兒才說服了父母,同心愛的姑娘舉辦了婚禮,兩個孩子打扮成花童捧花球。凡爾納冇多少積蓄,婚禮舉辦的很簡單。
道林覺得凡爾納真是奇怪,之前他辭掉劇院經理工作,說這是枷鎖讓他無法專心寫作,他要追求夢想。然後現在成了婚,靠寫作掙的那丁點銅子兒可不夠養活妻兒,於是他跑去證券交易所工作,去當掮客,做各種活,賺錢餬口。
道林問他:“你這樣不是也冇法專心寫作嗎?”
凡爾納卻說:“夢想是重要,可首先得活下去啊,連妻兒都養活不了的男人算什麼男人,有什麼資格追求夢想呢?我每天工作了回到家了就會寫作。和以前不一樣,現在的我內心是填滿的,一回到家,麵對的不是冰冷的房間,而是微笑著的妻子,還有兩個可愛的孩子,我的生活變得有生氣有活力。不過確實,是挺忙的,並不能說專心寫作,可我不會放棄的。”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既然成家立業了,你總不能隻考慮著自己啊。我心甘情願為她套上枷鎖,我不能隻光顧著自己,我的夢想至少現在不能養活他們,還需要努力。現實和理想之間仍然要調合,總有一日會和諧統一的。”
埃裡克聽了也若有所思,冇錯,想要愛的人更好,是不能一直偏執的隻堅持自我的,自己身上的一些棱角說不定會傷到對方。
1957年初,道林忽然覺得膩煩了隻待在巴黎,拉上埃裡克,決定去法國各地轉轉。
首站裡爾。
道林記起以前通過同學查理認識過一位在裡爾開酒廠家的少爺,埃爾·比戈,可以算作是朋友,去年對方寄禮物時還捎帶了給道林的葡萄酒。
道林到裡爾時,想到一酒之誼,還是得拜訪一下對方的。
埃爾·比戈很驚喜,熱情地接待了道林,和道林說:“對了,還是你向我推薦的巴斯德教授,我和我父親提了一下,他正在裡爾授課,我們去聽了他的課之後,向他谘詢了酒廠裡的問題,竟有不小收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