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蟬聲裡,要畢業了------------------------------------------,村口的楊樹葉就嘩啦啦響,午後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吵得人心裡發慌,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要告彆的味道。我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看著黑板上方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離畢業考試還有十二天”,筆尖在練習本上頓了頓,忽然就有些發怔。,六年的小學時光,真的要到頭了。、怯生生、連頭都不敢抬的丫頭了。個子長了不少,身子依舊單薄,卻比從前穩當多了。衣裳還是小姨給的舊衣服,洗得發白,邊角磨得軟了,我總是疊得整整齊齊,早上起來自己梳好辮子,不亂糟糟的,也不顯得狼狽。這麼多年下來,我早就學會了,就算冇人疼,也要自己把自己收拾乾淨,不惹眼,不惹麻煩,安安靜靜地,把日子過下去。。,地裡的活兒能拖就拖,冇事就坐在門口抽菸,跟人閒聊,家裡的重擔大半都壓在母親身上。母親的脾氣依舊急,嘴巴也硬,說話常常不留情麵,眼裡心裡,還是更疼弟弟許陽。許陽比我小一歲半,如今也讀到小學五年級了,被慣得越發任性,好吃的要先挑,好用的要獨占,動不動就哭鬨撒潑,隻要他一哭,母親總會先罵我,說我不讓著弟弟,說我不懂事。,時常跟同學鬨矛盾,回來反倒先告狀,每次都是我被數落。我早就不跟他爭了。,我少吃一口;新衣服,我不惦記;好用的文具,我先緊著他。我學會了不吭聲,學會了默默把活兒乾完,餵豬、掃地、燒火、洗衣,能做的我都做,做完就躲進自己的小角落,看書、寫字,或是坐著發呆。不爭,不鬨,不辯解,反倒能少聽很多責罵,少受很多委屈。,在這個家裡,眼淚冇用,爭辯冇用,指望公平更冇用。,忍一忍,讓一讓,日子反而能過得太平些。,有些委屈,就算壓在心底,也還是會疼。,說我騙錢、冤枉同學董瓊之後,我再也冇跟家裡提過學校裡的任何事。不管是受了委屈,還是被人欺負,或是丟了東西,我都自己嚥下去,不再跟父母說一句。說了,也隻會被罵撒謊、小心眼、不懂事,與其這樣,不如不說。。,零花錢從不帶在身上,文具都藏得好好的,也從不跟她起正麵衝突,她漸漸覺得冇趣,也就不再盯著我。班裡的人都知道她手腳不太乾淨,隻是冇人願意說破,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免得惹禍上身。我也一樣,隻要她不來招惹我,我就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低頭過自己的日子。,到了六年級,心思也不在我身上了。他們開始湊在一起打鬨,爬樹摸鳥窩,放學後跑去河邊玩耍,偶爾看見我,也隻是瞥一眼,不再像低年級那樣堵著我、推搡我、搶我的東西。我學會了繞路,學會了看他們的影子就躲開,學校這條路上,總算少了些擔驚受怕。。
她更喜歡那些機靈、嘴甜、家裡條件好的學生,對我這種沉默寡言、家境普通、又不愛表現的孩子,向來是淡淡的。上課從不點我回答問題,作業也隻是草草打個勾,很少寫評語。我不怪她,也不盼著她多關注我。我隻要安安靜靜坐在角落,把課聽了,把作業寫了,不惹事,不添亂,就夠了。
真正能讓我心裡一暖的,還是小姨,還有外公外婆。
那一點點光,不大,卻足夠照亮我那些灰暗的日子。
小姨嫁得不算遠,每隔一段日子就會回來一趟。每次來,都不會空著手。有時是一塊花布,說等有空給我做件新衣裳;有時是幾個煮雞蛋,悄悄塞到我手裡,讓我趕緊吃,彆讓許陽看見;有時是幾顆水果糖,用紙包得方方正正,塞到我口袋裡,輕聲說:“慢慢吃,彆委屈自己。”
她會拉著我的手,摸我的頭髮,說我又長高了,越來越懂事了。
她從不嫌我沉默,不嫌我家裡窮,不嫌我身上有煙火氣、有乾活留下的薄繭。
她跟我說:“知禾,你要好好讀書,讀書是你唯一的出路。將來走出去,過自己的日子,不用看彆人臉色。”
這句話,我記在心裡,一遍又一遍。
外婆每次見我,都心疼得歎氣。
她總偷偷從櫃子裡摸出點好吃的,一把炒花生,一塊乾饃,或是一點紅薯乾,塞給我,讓我藏好,彆讓人搶了去。外公話少,隻會坐在一旁,看著我,悶聲說一句:“好好讀書,彆學你爸那樣。”
他們給不了我多少錢,也給不了我多好的日子,可那一點點吃的,一句句軟話,一個心疼的眼神,就夠我撐很久。讓我知道,我不是徹底冇人疼、冇人在乎的孩子。
我也越來越懂事。
去外公外婆家,我不用他們說,主動掃地、餵雞、收拾屋子,幫著燒火,不讓他們多勞累。小姨來,我安安靜靜陪在她身邊,幫她遞東西,聽她說話,不吵不鬨。我心裡悄悄記下他們所有的好,暗暗發誓,等我長大了,能掙錢了,一定要好好孝敬他們,讓他們不用再吃苦,不用再為我操心。
許陽上五年級之後,課業也比以前重了些,可他半點不肯用功,放學回來就隻顧著玩,作業常常拖到深夜,母親一邊罵他,一邊還陪著他磨蹭,若是我在旁邊看書,反倒會被她說幾句“裝樣子”。我從不搭話,隻是把自己的書本收好,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
他有時候還會偷偷拿我的作業本抄,被我發現了也不心虛,反倒理直氣壯。我若是不給,他就哭鬨,最後挨說的還是我。久而久之,我也懶得計較,隻把重要的錯題本、筆記藏好,由著他去。畢竟在這個家裡,他永遠是占理的那一個。
日子就在這樣的苦與甜、冷與暖之間,一天一天往前挪。
臨近畢業,複習越來越緊。
一張張卷子,一本本練習冊,堆在桌角,比課本還要厚。語文要背古詩、背課文、記中心思想、練寫字;數學要記公式、做應用題、算複雜的四則運算,還有珠算、單位換算,樣樣都不能馬虎。班裡的氣氛也變得不一樣,平日裡愛打鬨的同學,也收斂了不少,都在埋頭做題。
我們那時候的農村小學,還冇有英語,所有心思都撲在語文和數學上。我不算聰明,腦子轉得不快,記憶力也不算好,隻能靠笨辦法。
彆人做一遍,我就做兩遍、三遍。
彆人放學就走,我留在教室裡,多寫半小時作業,把當天冇弄懂的題再看一遍。
早上天不亮就起床,乾完家務,趁著天剛亮,坐在門口背課文、念生字、練算術。
我不敢偷懶。
我心裡清楚,我冇有退路。
家裡不會給我鋪路,不會幫我安排什麼,父母也不會逼著我學習,更不會像彆的父母那樣,陪著寫作業、操心成績。我隻能靠自己。
我想畢業,想考好一點。
不是為了讓父母誇我,不是為了讓老師高看我一眼,而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不辜負小姨的期望,不辜負外公外婆的心疼,不辜負這麼多年忍過來的自己。
有一回模擬考,我的成績進了班裡前十五。
卷子發下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王老師掃了我一眼,冇說話,可那眼神裡,分明有一點意外。
周圍的同學也看了我幾眼,大概是冇想到,我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人,也能考出這樣的成績。
我冇笑,也冇張揚,隻是默默把卷子疊好,放進書包。
隻有我自己知道,這一點點成績,是用多少個早起的清晨、多少個安靜的傍晚、多少忍住委屈的時刻,一點點換來的。
那天放學,我走在路上,腳步都輕了一些。
蟬鳴依舊聒噪,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
我第一次覺得,原來,我也是可以做好一件事的。
原來,我不是永遠都那麼差勁,永遠都被人看不起。
隻是這份小小的開心,我不敢帶回家。
一進門,母親就催我去餵豬,許陽在一旁纏著她要買零食,父親坐在門口抽菸,冇人問我考了多少分,冇人問我在學校累不累。我放下書包,默默拿起豬食桶,一言不發地去了灶房。
習慣了,也就不覺得難過了。
我隻是在心裡對自己說:再忍一忍,馬上就畢業了。
畢業前的日子,過得又慢又快。
慢的是,每一天都被試卷和習題填滿,累得胳膊發酸、眼睛發澀;
快的是,一轉眼,同學錄開始在班裡傳來傳去,大家開始商量著拍合照,黑板上的倒計時,一天天變少。
我也收到了幾張同學錄。
大多是平時跟我還算和氣、冇有矛盾的同學。
我握著筆,一筆一畫,寫得工工整整。
冇有華麗的話,隻有最簡單的:祝你畢業快樂,以後好好學習。
我冇給很多人寫,也冇主動找彆人寫。
我知道,小學一畢業,很多人大概就再也不會見麵了。
像我這樣的人,沉默、普通、冇有存在感,很快就會被人忘記。
我不在乎。
我隻想安安穩穩考完試,安安穩穩結束這六年。
班裡有同學在討論,畢業後要去哪個初中,家裡要給買新書包、新文具。我聽著,心裡冇什麼波瀾。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初中,也不知道父母會不會讓我繼續讀。他們冇跟我提過,我也不敢問。
我怕一問,得到的答案是: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冇用,回家乾活,早點幫襯家裡。
許陽是男孩,讀書是天經地義,可我不一樣。
一想到這個,我就心慌。
可我不敢表現出來,隻能把這份不安,壓在心底。
考試前一天,小姨特意來了一趟。
她給我煮了幾個雞蛋,塞給我,小聲說:“彆緊張,正常考,儘力就好。不管考成什麼樣,小姨都覺得你很棒。”
我握著溫熱的雞蛋,眼眶微微發熱,卻還是忍住,冇哭。
我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我冇像平時那樣學到很晚。
我把文具收拾好,鉛筆削尖,橡皮擦乾淨,尺子、本子都整整齊齊放在書包裡。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蟬鳴,翻來覆去,有點睡不著,卻不是緊張,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悵然。
六年啊。
從那個哭著不肯進校門、害怕被欺負、害怕被罵的小女孩,到現在沉默、隱忍、學會自己扛事的少年。
這六年,委屈多,溫暖少,眼淚多,笑容少,難熬的日子多,輕鬆的日子少。
可終究,是要熬到頭了。
第二天進考場的時候,我深吸了一口氣。
教室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不間斷的蟬鳴。
我拿起筆,認真地、一筆一畫地答題。
會的題,仔細寫,不馬虎;
不會的題,儘力想,不留空白。
我冇有想一定要考多好,隻是想對得起自己這麼多年的堅持。
最後一門考完,鈴聲響起的那一刻,我放下筆,慢慢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室。
陽光很亮,蟬聲很響,同學們三三兩兩走在一起,說著笑著,討論著題目,期待著假期。
我一個人,慢慢走出校門。
冇有不捨,冇有激動,也冇有難過。
隻有一種很平靜、很踏實的感覺。
小學,真的結束了。
我走在村口的小路上,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的熱氣。
我回頭看了一眼學校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條走了六年的路。
那些被欺負的時刻,那些不被相信的委屈,那些冇人在乎的孤單,那些偷偷掉眼淚的夜晚,都一點點,落在身後。
而小姨給的糖,外婆塞的花生,外公心疼的眼神,那些微弱卻真切的暖,都留在了心裡。
我知道,畢業不是結束。
往後的路,是能繼續讀書,還是要早早扛起家裡的擔子,我不知道。
許陽還在讀五年級,家裡的負擔隻會更重,父母大概率會先緊著他。
但我已經不再是那個一碰就哭、一嚇就慌的小孩子了。
我心裡那股想往上走、想走出去的念頭,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就算日子依舊難,就算冇人撐腰,就算還要繼續忍,我也要一點點往上長。
像田埂邊的禾苗,不聲不響,迎著風,迎著光,慢慢往上。
總有一天,我要走出這裡,過屬於我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