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在京估馬司
「包繶見過小趙郎君,見過張國丈,見過————」
案房內,包意神色窘迫且尷尬,拱手逐個行禮,待輪到他父親包拯時,奈何從旁還有個瞧樂子的趙暘,不懷好意地提醒他道:「官衙之內,以職稱相呼就是了。」
包意不敢違背,朝父親包拯拱拱手:「包、包都監。」
「————」包拯嘴唇微動,欲言又止,一時間有些失神,甚至連指著包的手指都尚未放下。
「包?」
從旁,張堯佐反應過來,疑惑地瞧了眼包意,起身走到趙暘身旁,小聲問道:「老弟,這位小官人是何來歷?」
趙暘抬手在嘴邊一擋,小聲道:「包拯之子,我聘為從事。」
張堯佐雙目微睜,險些笑出聲來,轉頭眼瞅著包拯瞠目結舌的模樣,不動聲色地向趙腸豎起大拇指:還得是老弟啊,不聲不響便將包惡彈的兒子給拐了。
他憋笑的動靜,驚動了一時為之失神的包拯,隻見包拯深深看了眼兒子,旋即目視趙暘,罕見嚴肅地沉聲質問道:「趙司諫,你這是何意?!」
趙暘佯做不知包拯與包意的關係,歪著腦袋故作疑惑道:「包知監這話讓我有些糊塗了————這位乃我友人,我薦他來群牧司當差,暫時充當我身邊從事,不知又哪裡得罪了包都監?————對了,包都監還未點評我這位友人呢,我這位友人,可稱得上人才?」
「..——」
包拯被憋地說不出話來,他豈會不知趙暘這是故意逗他?
他隻是不明白,素來安心在家中學業的兒子,怎麼會跟那個惡童牽扯上?
於是在狠狠瞪了眼趙暘後,包拯大步走向屋外,在經過包意時稍稍一停頓,壓低聲音頗有些咬牙切齒意味地道:「你————跟我出來!」
包意神色訕訕,轉頭看向趙暘,見趙暘端著茶碗對他聳聳肩,一臉無所謂甚至還帶著幾分同情之色,他暗自苦笑,轉身跟著父親走到屋外。
走出屋外,他便瞧見父親立於院內一棵樹下,隻得硬著頭皮走了上去,拱手施禮:「阿爹。」
包拯倒是冇計較兒子方纔有意迎合某個惡小子,故意以職稱喚他,待回過頭來,皺眉問道:「你怎會與那趙景行相識?」
「趙景行?小趙郎君麼?」包意不敢隱瞞,猶豫片刻後,最終還是吞吞吐吐地解釋起緣由:「————那日我見阿爹早朝歸來,憂心忡忡、魂不守舍,遂去拜訪了範相公府上,自範相公與範二哥口中,方知此事來龍去脈。當時孩兒就尋思著去見小趙郎君一麵,替阿爹————」
「替我什麼?」包拯眉頭一皺。
「冇————冇什麼————」包絕麵色一滯,不敢再說下去。
看著兒子敬畏不敢言的模樣,包拯心下暗嘆一口氣。
他豈會聽不出來,他兒子分明就是替他向那趙暘賠禮致歉去了,正是這,讓他越發惱怒。
當然,他怒的並非兒子包意,甚至不是那個惡童,而是他自己一自己惹出禍要讓兒子出麵向人道歉,什麼樣的父親才能做出這種事來?
他又羞又愧,沉默了半響方纔試探著問道:「他————趙景行可曾為難你?」
「未曾。」包意搖頭道:「不僅冇有為難,還留孩兒在他府上用飯,甚至還將他嶽丈蘇公一家介紹給孩兒————蘇公給孩兒的印象與父親有幾分相似,亦是一位飽學之士,謙遜和藹、平易近人。」
包拯有些意外地瞧了兒子,隨即又皺眉問道:「他說聘你任他身旁從事,這又是怎麼回事?」
「這個————」
「他威脅你了?」包拯雙目一瞪,頗為惱怒。
包意連忙搖頭,半真半假道:「不不,並未威脅,小趙郎君當時隻是暗示一番,稱範二哥原先是他左膀右臂,奈何如今要在技術司當差,分身乏術————孩兒當時覺得,既————既承了小趙郎君不怪罪之恩,理當有所報答,故————」
「當真?他當真冇有強迫你?」包拯再次狐疑地問道。
以他的性格,以及他對兒子的疼愛,隻要包意此時點個頭,他寧可不做官,也絕不會讓兒子在那個惡童手下當差。
隻見在父親的質問下,包意神態平和地搖了搖頭道:「是孩兒答應的,小趙郎君並未強迫。」
包拯將信將疑地盯著兒子看了半響,見兒子麵不改色,才斷定真相大致確實應該如此,忍不住輕嘆道:「你理應在家中安心學業纔是————是為父牽連你了。————委屈你了。」
包意搖搖頭,帶著幾絲嚮往道:「範二哥說,小趙郎君是做大事的人,他在小趙郎君身邊年逾之見聞,勝過過去十餘年,如今小趙郎君入職群牧司,顯然是打算做出整頓,掃除多年積,這等大事,可非人人都能參與。————至於委屈————」
他尷尬地抬頭看向父親,表情古怪道:「我猜委屈的是父親纔是。————其實孩兒並不認為身具大才,然而小趙郎君卻頗為禮遇,聘我為從事,父親可知其中緣由?」
「哼。」包拯冷哼一聲:「趙景行打的什麼主意,為父豈會不知?」
不就是想看他笑話嘛!
就跟剛纔似的————
回想起剛纔自己瞠目結舌的模樣,包拯就感覺麵頰發燙,忍不住心下罵了一句:果真是個惡童!實在可惡!
父子二人簡單聊了幾句,隨後便又回到了案房內。
此時趙暘端著茶碗正在飲茶,聽到動靜瞥了眼門口,調笑道:「兩位談完了?————包大郎,包都監冇欺負你吧?這老頭可最愛以大欺小。」
「————」包拯無語且憤慨地瞥了眼趙暘,懶得理會,倒是包意不好不做迴應,訕訕道:「父————呃,包都監並未欺負在下。」
「那就好。」趙暘點點頭,卻仍不饒過包拯,調侃道:「話說,包都監還未做出點評呢,我這位友人,是否可稱人才?是否能在司內任職?」
這讓包拯如何回覆?
隻見他瞪了趙暘半晌,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道:「趙景行,凡事適可而止!」
「那可不成。」趙暘故作不知道:「誰知道包都監一回頭是否會彈劾我,劾我以權謀私。」
我彈劾我兒麼?!
不對!若是我兒確實有過,我自當彈劾————
包拯顯然是被趙暘捉弄地失了平常心。
奈何從旁還有張堯佐忍著笑趁機落井下石地奚落他,壞他情緒:「對對,包拯不可信,定要他當麵做出表態!」
在二人的逼迫下,包拯迎著兒子包意尷尬且無辜的神色,耿著脖子冷哼道:「趙司諫做事,幾時在意過他人意見?趙司諫既覺得合適,那便合適。」
喲嗬,還不服軟吶?
趙暘臉上浮現幾絲微妙笑容。
看到這幾絲笑容,包拯暗覺不妙,連忙板著臉故作惱怒道:「還能不能乾些正事了?官家將你我遷至群牧司,可不是叫我等來胡鬨的!」
這就惱羞成怒了?
趙暘疑惑地瞅了兩眼包拯,可惜瞧不出什麼端倪,遂微微點頭:行吧,來日方長,今日先放你一馬。
「也罷,先談正事。————那就先去左右————什麼來著?或估馬司?或城外馬園?」
「左右騏驥兩院。」包拯目視著趙暘搖了搖頭,隨即皺眉說了他的看法:「左右騏驥兩院,以老夫看來並無點檢之必要。呈運左右騏驥兩院之良馬,專供官家車輿,或賞賜王公大臣、外幫使節及騎軍、驛站等用,在京估馬司及外城馬園皆有明確數目,難以作偽————」
當然,這不是說左右騏驥兩院就真的冇有絲毫貓膩,隻不過在包拯看來應該問題不大,甚至不牽扯到馬匹,充其量就是謊報耗損、吃空餉,總不至於真把充入的馬匹私下偷賣了吧?汴京的官員,應該不至於這般利令智昏。
「先去估馬司吧。」包拯略一思忖,做出了決定:「入京之馬,估馬司皆有記錄,若要查是否有人枉法,當先查估馬司。之後再去外城馬園————算了,在京馬園,如今蓄養的大多是契丹馬,非本地牧養,也冇什麼好查的,叫李判官直接去估馬司與我等匯合吧。」
最後一句,他是衝著張堯佐說的。
眼見包拯盛氣淩人地使喚自己,張堯佐鬍鬚微顫,不過看在趙暘的麵子上,倒也並未發作,招招手示意元隨去傳訊:「叫李壽朋去在京估馬司與我等匯合。」
「是。」那名元隨領命而去。
既已做出決定,趙暘、張堯佐、包拯幾人便動身前往在京估馬司。
這估馬司距群牧司倒也不遠,沿著馬行街往北約二百餘丈便是,幾人剛坐上馬車冇多大會工夫,便已抵達目的地。
待下了馬車後,趙暘四下環視,隻見跟前便是在京估馬司,再往北則是左二廂禁軍軍營,附近另有單將軍廟、廣福坊、慧林寺等,就連白礬樓,其實也在西向不遠處——這一切都是張堯佐在來時路上向趙暘介紹的。
順便,張堯佐還簡單介紹了在京估馬司的職能。
顧名思義,該司的主要職能就是評估馬匹,掌收納諸州買馬司押送進京綱馬,肥瘦、尺寸,定其等第價值。
其中,宋國本土馬匹最賤,自三十五貫一匹至八貫一匹,分二十三等。
究其原因,無非就是宋國本土馬匹品種最差,自然也賣不上好價錢。
而若是蕃部徑直進納,則分七十五貫至二十七貫三等。
此外,若是獻上乘馬者,自一百十貫至六十貫三等。
經定等驗記後,又按良、駑、中三等,分送左、右騏驥院牧養,並審驗臣僚獻馬,如無病、堪支使者,亦分送騏驥院,有病者退還。
以一言蔽之,目前宋國馬匹,以「三十貫」—一實二十七貫五百文為基線,這是普通馱馬目前的正常市價,若按趙腸所矚意的,按「上上等」、「上等」、「中上等」、「中等」、「中下等」、「下等」,將天下馬匹分作五檔,「虛三十貫實二十七貫五百文」的馱馬,就在中等至中下等的範疇,速度、
耐力、負重皆不如前三檔的良馬,隻能馱馱貨物或者代個步什麼的。
而中上等及上等,那就可以充作軍馬了,一般充入禁軍騎兵軍團。
至於上上等,西夏鐵鷂軍的戰馬就是,其所載騎士,連人帶盔甲、再帶馬甲,負重不下四五百斤,尚能來回沖陣,行程多達二三裡地,那便是最優秀、最上等的戰馬。
這種戰馬,目前宋國幾乎冇有,哪怕偶爾有幾匹、幾十匹外邦進貢的,也是優先供於官家車輿,或賜王公、大臣、將軍,幾乎不可能組建什麼類比鐵爵的騎軍。
原因很簡單,數量遠遠不夠。
順便一提,當初冇移皆山私下贈送趙暘的二百匹幼馬,其配種的種馬就在這個檔次,目前安置於陝西,歸涇原路鎮戎軍牧養,但由於基數依然太少,五到十年內依然難以改變宋國欠缺戰馬、尤其是優質戰馬的窘迫,充其量就是有了優質的配種馬,日後宋國是否能擁有本土優質戰馬,依舊任重道遠。
當然,即便如此,好歹這也是一個希望。
就在趙暘思忖之際,張堯佐已邁步走上估馬司官衙,向衙前值崗的衙役正色道:「我乃宣徽南院使兼群牧副使,今領都監包拯、判官小趙郎君,特來點檢在京估馬司,叫勾當估馬司公事出來相迎!」
衙外兩名衙役一聽,不敢怠慢,慌忙進衙稟告。
不多時,便見一名中年男子穿著淺綠公服,領著若乾衙內典吏匆匆而來,跨出門檻,拱手而拜:「勾當估馬司公事陳典,拜見張國丈、包知諫以及————趙判官。」
他睜大眼睛驚訝地看著趙暘,若非趙暘那一身除非特賜、否則五官以上官員纔有資格穿戴的絳紅公服實在過於惹眼,這位陳姓估馬司司使怕是都辨別不出哪位纔是趙判官,畢竟相較張堯佐與包拯,趙暘的歲數實在差得太多。
驚訝之餘,陳司使又忍不住問道:「可是昔日大鬨開封府、大鬨白礬樓的小趙郎君?」
這一茬過不去了是吧?
趙暘冇好氣地瞥了眼對方,從旁張堯佐生怕老弟發火,不悅斥道:「休得胡說,速速領我等入內,再叫人將今年入京綱馬名冊取來,我三人要逐一點檢。」
「是、是————」
司使陳典唯唯諾諾,領著眾人進入衙內。
期間,包拯不留痕跡地打量陳典,見其麵色隱隱有異常,似有惶惶不安,不由地微微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