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朝議
稍後,待趙禎領著王守規等人來到大慶殿,親眼目睹方纔那一幕的殿監忙將剛纔發生的事稟告官家。
趙禎聽罷很是疑惑:「包拯,又得罪那小子了?」
那名殿監的訊息似乎頗為靈通,低聲道:「興許是。————奴婢聽聞訊息,適才百官在宮門外等候入宮時,包知諫不知什麼緣故,曾當著眾人的麵喚小趙郎君為惡童————」
趙禎微微皺了皺眉,從旁,王守規逮住機會就給包拯上眼,壓低聲音故作氣憤道:「官家,這包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不管什麼緣故,他都不應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小趙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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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禎一言不發,但心中也著實有些不悅。
他不難猜測,包拯當著眾同僚的麵口出惡言多半是受到了什麼刺激,但就像王守規說的,再怎麼樣你包拯也不應在眾目睽睽之下損害趙暘的名聲啊一此事傳揚出去,對那小子會造成多大影響?
要知道對於那小子的名聲,趙禎一向是很重視的,畢竟他還有心讓那小子接他的位子呢。
「先朝議吧。」趙禎看似平靜道。
偷偷關注著官家麵色的王守規心下暗喜,熟悉官家性子的他很清楚,此刻官家其實相當不悅。
而矛頭,自然是針對那包拯無疑。
「官家駕到、百官恭迎。」
隨著王守規一聲唱謁,趙禎大步邁入殿內。
「臣領百官恭迎官家。」
作為首相的陳執中領著殿內群臣躬身行禮。
趙禎目不斜視地走向殿內的禦座,待坐定後掃視一眼群臣,這才抬手示意:「眾卿平身。」
「謝官家。」
在照例的群臣見禮之後,王守規按例率先開口,提醒群臣可以上奏言事。
按例還是首相陳執中率先進言奏事,隨後順序依次是末相文彥博、樞密使宋庠、樞密副使龐籍,三司使田況、參知政事範仲淹、韓琦,以及群牧府副使張堯佐等,奏事的順序跟剛纔進殿的順序一致,尊卑有序。
當然,也並非人人都要發言,若是無事可奏,便可以空過—後麵的人見你遲遲不上奏,自然會頂上。
但總的來說,順序就這個順序,不可改變、不可插隊,否則便是僭越,屬於違反了朝議的禮儀。
別看違反朝議禮儀的問題不大,頂多會被殿中侍禦史彈劾,趙禎並不會因此給予重責,但容易在眾朝臣間留下「不懂規矩」的印象,嚴重些甚至還會遭到排擠。
張堯佐普遍被文官看不起,甚至遭到排擠,其中一個緣由就是因為他曾在一次慶典上與人爭座次。
一個憑侄女張貴妃受寵而平步青雲的外戚,不學著像曹佾那般謹言慎行、低調行事,居然還要跟正經科舉出身的文官老臣爭座次,這不是「不懂規矩」又是什麼?
在這一點上,其實趙暘同樣被朝中的文官勢力所詬病,隻不過趙暘並無外戚身份,勉強也屬於他們文官階層,再加上年輕以及官家的寵愛,眾朝臣們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當然,主要還是實在鬥不過——去年李家兄弟因為與趙暘鬥毆一事「五日三貶」,眾朝臣們就已經確信這位少年郎得罪不起,現如今也就隻有包拯無所畏懼,連韓琦都學乖了。
大概小一刻時左右,陳執中、文彥博、宋庠、龐籍、範仲淹等人依次上奏言事,輪到群牧副使張堯佐。
隻見張堯佐稍稍轉頭恨恨地瞪了一眼包拯的站位,有心參他一本,隨即又想到趙暘事先的叮囑,心下有些猶豫—畢竟趙暘事先曾叮囑他,今日是舉薦他為宣徽南院使的日子,莫要節外生枝。
可之前在宮門外發生了那樣的事,他也不知該不該參包拯一本,替他老弟趙暘出出氣。
猶豫間,他回頭看了眼趙暘的站位。
按說這個舉動是不妥的,有「串聯」之嫌,不過注意到這事的人都冇在意現如今誰還不知這傢夥唯趙暘那小子馬首是瞻啊。
趙暘似乎也注意到了張堯佐的回望,微微搖了搖頭。
就這麼放過包拯?還是說老弟有別的想法?
張堯佐雖說不甘,但也不好破壞了老弟趙暘的安排,遂垂拱雙手,微閉雙目,擺出一副無事可奏的模樣。
這讓在不遠處的範仲淹稍稍鬆開口氣。
見張堯佐不進言,權知開封府事劉沆便頂上奏事,言及最近汴京城內的刑民之事—一主要是火險,其次是殺人等嚴重的公事案件,每次朝議都要匯報,如有發生就是開封府的失職。
待劉沆奏完,便輪到三司衙門各司副使。
首先是鹽鐵副使仲簡,匯報上月或當月之前並未匯報過的鹽鐵產量、運輸、
儲量等多項數據,鹽鐵乃國家稅收大項,又是關乎國家與民生的大事,也是要求一月一小結、三月一大結,再加上增量、減量,以及各地礦山的新修與關閉等,零零總總需匯報的也不少。
隨後是三司度支副使梅摯,進奏上月或當月迄今為止的朝廷財政收入與支出,所奏數據較鐵鹽司更為繁雜,此刻羅列不過是讓官家與群臣大致心中有數,事實上事後還要呈獻具體的帳目,供官家與政事堂諸位相公過目。
繼二人之後,便輪到三司戶部副使包拯。
之前便提過,戶部名存實亡,其職權已被三司戶部所取代,負責執掌天下戶□、稅賦之籍,榷酒、工作、衣儲之事,因此包拯進奏言事,理當奏稟上述諸事,冇想到包拯張口就要彈劾:「臣要彈劾右司諫趙暘!」
話音落下,朝中群臣紛紛側目,心下忍不住暗道:這包拯是真的勇,說要彈劾趙暘,還真言出必踐。
就連趙暘都忍不住瞧了一眼包拯,不過倒也冇在意。
「包副使————這不可規矩吧?」
王守規開口了,不懷好意道:「包副使雖知諫院,但還未到劾奏的時候呢。
想你也為官二十餘年,不曾想竟還這般不知規矩————」
「王都知此言未免過了。」範仲淹生怕包拯使事態升級,開口接了句茬,回頭以目光示意包拯:「不過,包知諫此舉確實欠妥,此時還未到劾奏的時候呢!」
他不留痕跡地衝著包拯微微搖頭,示意包拯莫要再招惹那位少年郎。
可要不說包拯勇呢,對王守規的陰陽怪氣視若無睹,也不聽從範仲淹的勸告,拱手朝著官家再拜,沉聲道:「官家,臣要彈劾右司諫趙暘!」
「————」趙禎神色複雜地看著包拯,心生幾分不悅。
之前他聽說包拯當眾稱呼趙暘為「惡童」,心下就已經不喜,此刻見包拯不言正事,那更是不悅。
他哪裡知道,包拯適纔在殿門外「進退兩難」,當眾丟臉,心中自是怒火中燒,能熬到該他發言的時候就實屬不易。
更何況,天曉得那小子待會是不是也要劾他一本?當時那小子麵無表情的樣子,可不像是打算揭過,既如此,還不如先下手為強,將事情原委稟告官家,相信官家定有聖裁。
足足對視了數息,不見包拯主動撤劾,趙禎無可奈何地吐了口氣,淡淡道:「不知包卿要劾奏趙卿何事?」
獲得允許的包拯躬身道:「臣要彈劾趙暘仗持官家寵愛,肆無忌憚、不尊禮法、咄咄逼人————」
說著,他便將趙暘方纔隨意插隊,且在殿門外故意捉弄他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這讓親眼目睹方纔那一幕的一些官員不禁又想起當時的一幕,或有人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這些笑聲在包拯聽來尤其刺耳,但還是忍著把話說完,尤其強調當他嚴重警告趙暘此舉有違朝議禮儀時,趙暘仍表現地滿不在乎,簡直目無法度—一這正是他最厭惡的一點。
事先已得知此事的趙禎在聽完包拯的描述後麵色平靜,問道:「有這回事麼,趙暘?」
趙暘拱手回話道:「回官家話,確實如此。」
「對此你有何解釋?」
「心中氣憤,聊做報復。」趙暘簡潔道。
話音剛落,殿中侍禦史劉元瑜高聲道:「官家,臣啟奏一事,可為趙司諫作證。————適纔在宮門外,臣正與趙司諫、張國丈閒談,卻見包拯闖到我三人跟前,對張國丈嘲諷譏笑,張國丈為之盛怒,正要有所迴應,趙司諫在旁好言勸阻,稱禦藥院特地關照過,勸張國丈莫要發怒,誰想包拯突然發難,罵趙司諫————呃,總之是惡言相向。隻因當時恰巧宮禁已過,宮門開啟,趙司諫不願令朝議延誤,故忍氣吞聲,並未當場發作。————之後聊以戲耍,臣以為情有可原。」
話音剛落,張堯佐亦開口替趙暘作聲,朗聲道:「官家,臣亦可以為趙司諫作證。————當時趙司諫好心勸解,勸臣莫要與包拯置氣,有化解乾戈之意,不曾想包拯不依不饒,對臣譏笑嘲諷尚嫌不夠,對趙司諫亦惡言相向————」
這二人的話,氣得包拯怒火中燒。
那小子當時是在勸解麼?分明是在威脅嘲笑!
想到這裡,他亦拱手朗聲道:「官家————」
然而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被官家抬手打斷:「好了。————包卿,劉卿言你對趙卿惡言相向,不知是什麼惡言?」
包拯麵色一滯,猶豫半晌後方纔遲疑道:「臣隻是————隻是喚了一聲——
惡、惡童————」
「為何?」趙禎看似平靜道:「趙暘雖年幼,但屢立功勞,昔日河水水患後續引發瘟疫,全賴他編纂《防疫章程》,再加上當時在河北的你等與諸官員同心協力,方使瘟疫不得擴散,不慎感染者亦得到有效救治,救人無數。————之後趙暘赴陝西、赴西夏,平邊、討逆,又令西夏再次臣服於我大宋,此皆大功也。你為官二十餘年,亦屢為朝廷立功,卻也不應欺他年幼,更何況當眾羞辱。」
「臣————臣————」包拯一時間有些語塞。
事實上,之前他就是私下稱呼趙暘,當麵這麼叫他也知道不妥,當時脫口而出,主要還是被趙暘那時臉上的壞笑刺激到了。
而既然脫口而出,就像覆水難收,他也冇辦法收回,再後悔也無濟於事。
見包拯啞口無言,劉元瑜適時地落井下石:「官家,臣觀包拯,看似剛正,實則心胸狹隘、眥必報,乃沽名釣譽、道貌岸然之輩!————陳相公勞苦功高,他要彈劾;宋相公兢業為國,他也要彈劾。劾辭看似言之有物,實際不過是嫉妒賢良,這等品德敗壞之輩,誠不應為官,更不應留在朝中!」
與趙暘不過是逗包拯耍耍不同,劉元瑜那可是恨極了包拯,逮住機會那就要令包拯難以翻身。
尤其他的話中還提到了陳執中與宋庠,作為近半年來同樣被包拯重點照顧的彈劾對象,陳執中與宋庠又豈會放過這次機會,紛紛落井下石。
「劉禦史所言在理————包希仁心胸確實狹隘,睚眥必報。尤其知諫院之後,朝中無人不懼。————」
「臣掌樞密,兢兢業業、無愧於心,雖包拯多番彈劾,亦不能亂臣心神。然似包拯這般假借劾正名義肆意攻訐同僚,臣以為必會敗壞朝中風氣。為正朝綱,臣懇請官家嚴懲!」
「臣附議兩位相公。」張堯佐亦幫腔道。
聽到這些,趙禎平靜地瞥向包拯,一言不發。
範仲淹見此情形大驚失色,忙為包拯求情:「官家,近日包拯黴運纏身、災厄連連,先是不慎————呃,與張國丈相撞,賠付了多年積蓄,家中又有諸多瑣碎,難免情緒不平。今日當眾辱及趙司諫,臣以為絕非他本意,不過是情緒難平一時犯下糊塗。依臣之見,不如勒令包拯閉門思過數日,叫他清醒即可。」
杜衍、韓琦、富弼等與範仲淹及包拯交好的官員,亦紛紛出麵為包拯求情。
見此情形,趙禎忽然看向趙暘,看似平靜道:「趙暘,此事你有過,包拯也有過————對此你可有說什麼想說的?」
平心而論,包拯絕對是趙禎非常器重的朝臣之一,但若是與此刻殿上那位少年郎相比,那這包拯也並未不能犧牲。
尤其包拯此次還在眾目睽睽之下喚趙暘為惡童,嚴重損害了趙暘的聲譽這事趙禎也是非常不悅,覺得這包拯確實做過頭了。
當然,這裡說的犧牲,就是令包拯貶官離京,充任地方知州,就與昔日錢明逸一般。
「官家?」
範仲淹、杜衍、韓琦、富弼等人個個色變。
詢問趙暘?這豈不意味著要糟?
萬一那趙暘順著劉元瑜的話一說,那包拯豈不是就要貶離京師?
察覺出官家心思的眾朝臣,紛紛轉頭看向趙暘。
饒是包拯,此刻心中亦難免有些慌亂,但仍強撐著麵不改色,依舊目不斜視,做出一副問心無愧之態。
當然,事實上他確實不覺得自己做錯什麼,最多就是不該當眾稱趙暘為惡童而已,而他彈劾趙暘仗著官家寵愛目無法度、肆無忌憚,那可是眾所周知之事。
隻見在眾目睽睽之下,趙暘朝著官家拱了拱手,正色道:「臣————見群牧副使張堯佐忠心為國,在職期間兢兢業業,特此舉薦張國丈出任宣徽南院使,使其能更好發揮才能。」
「哈?」
殿內眾人無不愣神,誰也冇想到趙暘居然會在這頭當口舉薦張堯佐。
哪怕是親口授意趙暘舉薦的官家,以及作為當事人的張堯佐與知情者劉元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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