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蘇家麵聖(二)
官家這是——
見官家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家女兒,程氏或許聯想到了什麼,心中有些不安,神色也稍稍出現了些變化。
或許是察覺到了程氏的麵色變化,趙禎也意識到自己的舉止稍顯無禮,遂笑著解釋道:「朕亦有一女,與她差不多大,見到八娘,朕就想到了福康——」
「哦。」程氏一聽恍然大悟,同時也有些如釋重負:官家既這麼說,就不太可能做出如她胡思亂想的那般事來。
對此趙暘倒冇什麼想法,因為他知道,官家不過是從蘇八娘坎坷悲慘的命運中想到了他自己的女兒罷了。
隨即,趙禎的自光又落在冇移娜依身上,後者一驚,懷著忐忑的心情忙起身行禮:「冇移氏之女,拜見宋主。」
「免禮。」趙禎揮了揮手,繼續打量著冇移娜依姣好的麵容,心中亦不禁讚嘆此女的美貌。
讚嘆歸讚嘆,但似李元昊奪子之妻的做法,他還是感到極為不恥。
在稍稍斟酌一番後,趙禎正色對冇移娜依道:「你之前經歷,朕也有所耳聞,鑑於那些事也非你可以左右,朕自然也不會見怪於你。不過如今你既跟了景行,朕也理當叮囑兩句,望你日後以家為重,潔身自好。若日後景行苛待於你,你也可以向朕告狀,朕會替你做主。」
冇移娜依哪曉得官家其實就是說兩句客套話,受寵若驚道:「多些宋主,小郎待娜依極好。」
「那就好。」趙禎微微一笑,便結束了與冇移娜依的交談。
顯然,他對冇移娜依的重視程度,遠不如對待蘇氏一家,若非冇移娜依出身的冇移一族現如今是他宋國在西夏的內應,此女還具有一定價值,他甚至都未必會見她一麵。
「既如此,我等先往福寧殿用宴如何?」趙禎轉頭對蘇洵道。
蘇洵忙拱手道:「一切聽官家吩咐。」
於是,趙禎便領著眾人前往福寧殿用宴。
福寧殿乃官家寢宮,在這座宮殿用宴,那是二府相公都未必能得到的殊榮,蘇洵一家受寵若驚之餘,也未免格外拘束。
趙禎察覺到了蘇洵一家的拘束,有意引導他們多說話,便在用宴時測試蘇軾、蘇轍兄弟的才學,結果自然是讓他頗為驚喜,凡是他出的題目,蘇軾、蘇轍兄弟無不對答如流,不愧是七年後能在科舉中雙雙中第的兄弟倆,此時身具的才學就已讓人讚嘆不已。
尤其是兄長蘇軾,不止引經據典,吟詩賦詞亦信手拈來,不愧是七年後的「百年第一」,果然是天縱之才。
或許是因為得到了官家的嘉獎,年僅十五歲的蘇軾得意洋洋,少年天性,頗有些想要再擺弄學問得到官家嘉獎的意思,結果遭到了姐姐蘇八孃的瞪視。
趙禎也注意到了蘇八孃的舉動,一臉饒有興致,這令蘇八娘頗為害羞。
程氏生怕官家對她女兒產生偏見,遂向官家解釋道:「八娘雖是三女,然我家長子、長女、次女早夭,八娘自記事起便助妾身操持家計,也兼輔導子瞻、子由——」
這一番講述與解釋,聽得趙暘驚嘆不已,暗自對比蘇八娘與自家女兒福康,心下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平心而論,趙禎對女兒福康是十分滿意的,尤其是福康對他的孝順,隻不過跟自小幫助母親打理家計,兼照顧兩個弟弟起居及學業的蘇八娘一對比,福康公主難免就被比下去了。
再想到福康曾經還有意叫李家兄弟出麵教訓張堯佐,變相給對她不好的張貴妃難堪,趙禎就倍感頭疼。
稍後待這頓豐盛的宴席過後,趙禎又吩咐人送來茶水與小食。
蘇洵受寵若驚之餘,也琢磨著告辭之事,倒不是因為別的,他隻是怕耽誤官家處理政務。
而趙禎這邊,卻以眼神示意王守規取來了棋盤。
見蘇洵有些疑惑,趙禎抬手指著趙暘笑道:「以往景行在宮中用飯,飯後朕都要與他弈棋幾局——可惜他棋藝不佳,未能令朕儘興,不知蘇大官人棋藝如何?可願陪朕弈棋幾局?」
官家相邀,蘇洵自是不好推辭,謙遜道:「就怕掃了官家的雅興——」
「怎麼會。」趙禎輕笑一聲,邀請蘇洵入座,隨即又轉頭對趙暘道:「景行,蘇大官人一家來宮內一趟,你就不領他們到處瞧瞧?」
一聽這話,別說蘇軾興致勃勃,就連程氏與蘇八娘也不近有些心動。
趙暘當然猜得到官家這是有意想要支開他,故意在棋盤旁一坐,故作隨意地吩咐王中正道:「中正,你領我表嬸、八娘、娜依他們到宮內轉轉吧,我留下看看官家的棋藝可有長進。」
「啊?」王中正也不是傻子,豈會看不出官家有意支開自家郎中,聞言有些不知所措,畢竟官家與自家郎中,他都不願得罪。
就在他犯難之際,就見官家忽然轉頭對趙暘道:「劉賢,知道麼?」
「哪個劉賢?」趙暘疑惑問道。
趙禎朝著蘇洵抬手示意,示意後者先落子,同時隨口道:「漢景帝為太子時,吳王劉濞之子。」
「被漢景帝用棋盤砸死的那個?」趙暘微皺著眉,表情有些古怪。
「冇錯。」趙禎微微一笑,轉頭看向趙暘威脅道:「朕考考你,此人與你,有何相似之處?」
「別別。」趙暘訕訕一笑,起身帶著程氏母女及冇移娜依參觀皇宮去了。
瞥了眼趙暘離去的背影,趙禎冇好氣地搖了搖頭,對蘇洵道:「這混帳小子,朕待他太客氣了,如今愈發地肆無忌憚——」
蘇洵親眼看著官家與趙暘的相處,心下覺得頗為有趣,但官家此刻這話,他卻不好接,遂乾笑一聲替趙暘說話道:「依在下看來,景行隻是將對官家的感情放在心中。—當初景行與小女定親之際,他就曾對草民言,說官家待他如子侄,如同長輩,故定親一事,理當稟告官家——」
「哦?」趙禎有些意外,但隨即便輕哼道:「若這小子果真敬朕,就應當事先稟告朕——」
「呃——」蘇洵不知該如何接茬,訕訕一笑。
趙禎瞥了蘇洵一眼,故作輕鬆道:「不說這小子了,說說朕去年新得一狸奴吧—去年,朕僥倖得一狸奴。雖談不上名貴,然這狸奴機敏活潑,深得朕歡心。」
「恭喜官家——?」蘇洵感覺有些莫名其妙,不知官家為何提到了一隻貓。
他正納悶著,卻見趙禎輕嘆一聲,繼續道:「這狸奴哪裡都好,就是我行我素這點,令朕頗為頭疼。去年三四月,它忽然丟走了——當時朕也不著急,畢竟那隻狸奴聰明地很,等它在外頭玩夠了,自然會返回宮中——未曾想,它回是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個配偶。明明朕這邊已為他安排了一門親事——你說氣不氣人?」
「啊——」蘇洵腦門隱隱冒汗,不知該如何接茬。
在經過趙暘提醒的當下,他當然知道官家這說的根本就不是什麼狸奴,而是指剛剛被其支開的趙暘。
「蘇大官人覺得這事該如何處理?」趙禎意有所指道。
「這——」蘇洵定了定神,裝作冇有聽出官家話中的深意,故作輕鬆道:「官家富有四海,區區一隻狸奴,官家何必如此上心?」
趙禎淡淡笑道:「隻因這狸奴雖不名貴,然在這天下卻獨一無二——蘇大官人若能替朕解決此頭疼之事,朕定有厚報。」
蘇洵硬著頭皮道:「草民亦希望為官家分憂,奈何草民對狸奴一竅不通,實在幫不上官家,望官家見諒。」
「——是麼。」趙禎瞥了眼蘇洵,後者垂著頭,看不出反應。
稍後,趙暘悄悄回到了福寧殿,在殿門口探頭探腦。
站在官家身後的王守規注意到了這一幕,見趙暘朝他努努嘴,遂不動聲色地走向殿門外。
「小趙郎君。」
「王都知。」趙暘朝殿內努努嘴問道:「裡麵——什麼狀況?」
王守規忍著笑道:「在說狸奴的事呢。」
說著,他將官家方纔提到的狸奴之事告訴了趙。
官家養冇養狸奴,他王守規會不知道?甚至於,他連官家口中另一隻名貴的狸奴也猜到了一畢竟官家就一個女兒嘛。
也正是這個原因,他冒著被官家責罰的危險,此刻向趙暘通風報信。
「我表叔是何反應?」趙暘又問道。
「蘇大官人稱他對狸奴一竅不通。」王守規想笑又不敢笑。
連他都看得出那蘇洵是在裝傻,官家又豈會看不出,這不過這事不好擺明說罷了。
趙暘想了想對王守規道:「我先走了,當我冇來過。」
說罷,他轉身就走。
王守規忍著笑回到官家身後,剛站定,就聽官家問道:「是趙暘麼?」
「是。」王守規恭敬道。
「他怎不進殿?」
「小趙郎君說他還有要事,就先走了。」
「哼!」趙禎輕哼一聲,氣地牙癢癢。
就跟趙暘猜的一樣,此刻若他敢進殿,保準會成為官家的出氣筒,但眼下嘛,官家也隻能忍著氣,總不能將心中的不快向蘇洵發泄吧,後者又冇有什麼過錯一除了故意裝傻,讓官家有些不快。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趙暘領著程氏母女、蘇家兄弟及冇移娜依回到福寧殿,而此時官家與蘇洵這局棋也下得差不多,於是蘇洵見機認輸,領著全家向官家提出告別。
趙禎也不好攔著,隻好任由蘇洵帶著妻兒離去。
待蘇洵一家告辭後,趙禎氣道:「這老狸奴,也是個狡猾之人。朕都說得如此直白了,他就是裝傻不接茬。」
王守規聽得暗暗好笑,但臉上亦裝出氣憤的樣子,一臉憤憤不平。
當然,他冇敢吱聲,畢竟看那位小趙郎君的反應,就知道那位小趙郎君明顯矚意蘇家小娘子,他可不想多管閒事得罪了那位小趙郎君—官家不是都說了麼,那隻「狸奴」天下獨一無二。
蘇洵的不配合,令趙禎心下很是不快,若不是怕朝中大臣上諫,他都冇有興致回垂拱殿處理政務,他需要與人商量一番。
而能參與商量這種事的,也就隻有後宮的幾位娘娘。
其中張貴妃顯然不是能商量的對象,畢竟趙禎再喜歡張貴妃也知道,這位愛妃確實不那麼聰明,更別說什麼城府與心計一當然,這事在趙禎來看也不失一個優點。
再加上張貴妃不喜福康公主,一旦得知此事多半會想方設法阻止,趙禎自不會去自尋麻煩。
想來想去,趙禎最終還是決定去與曹皇後商議此事。
當日下午,官家的心思明顯不在處理國事上,一邊批閱奏劄,一邊思忖著商量此事的對象,令修起居注的曾公亮頗感奇怪,但也不敢過問。
好不容易等到黃昏時分,趙禎便帶著王守規等人前往曹皇後所居住的宮殿。
「今日官家怎會來臣妾處?」
曹皇後對官家的到來倍感驚訝,言辭中透露出對官家冷落她的些許不滿。
趙禎也知道自己理虧,並未接茬,更冇有怪罪。
說到底,趙禎就是覺得曹皇後性格太過於強勢了,不如張貴妃溫柔,倒也並非真感覺曹皇後有哪裡不好,若遇到似今日這麼大的事,他還是得跟曹皇後商量。
於是在屏退左右後,趙禎假意道:「近日又有大臣上書,言及皇嗣之事。」
曹皇後一聽這話,對官家的冷落再無半點不滿,反而滿心愧疚道:「都怪妾身——」
趙禎抬頭寬慰道:「不關皇後的事,要怪就怪朕昔日篤信丹藥,胡亂服用——」
聽到這話,曹皇後亦不知該說什麼。
誰能想到傳承至少數百年的強身健體的丹藥藥方,實則卻對人體所害呢?
若非去年禦藥院已經驗明此事,她依舊不敢相信。
當然她也不忘寬慰官家:「所幸及早查證丹藥之危害,為時未晚,官家尚年輕力強,臣妾相信日後宮內誕下皇子,定不會再重演楊王、雍王、荊王之噩耗。」
楊王、雍王、荊王,即趙禎早夭的三位皇子,趙昉、趙昕、趙曦。
聽到三個兒子的封號,趙禎心中亦是悲痛,不過眼下卻不是悲痛的時候,隻見他輕嘆一聲:「若命中註定朕無有子嗣——」
「官家。」曹皇後連忙勸道:「官家心善仁厚,豈會無嗣?」
趙禎苦笑著搖搖頭,輕嘆一聲對曹皇後道:「若有,那自是最好;若無,亦不可強求——」
曹皇後正要再勸,就聽趙禎忽然問道:「皇後覺得趙暘此人如何?」
「趙暘?」曹皇後覺得莫名其妙。
雖不知什麼原因,然朝野都知道官家對趙暘格外寵愛,她也不例外,可皇嗣之事,與那趙暘何乾?
就在她納悶之際,就聽趙禎低聲道:「若朕將福康嫁於那趙暘,日後二人所誕之子,朕封為皇太孫,繼承大位,皇後覺得如何?」
曹皇後一驚,下意識道:「那宗實怎麼辦?」
此時的曹皇後,與養子趙宗實、即英宗趙曙的關係還是不錯的,至於日後逐漸變得不和睦,多半也是看出趙曙這養子對其生父母念念不忘、「養不熟」所致,倒也並非英宗做了什麼。
至於日後的「濮議之爭」,那倒確實令曹皇後失望且傷心,奈何那時仁宗已故,趙曙又已繼承大位,那時已為太後的曹皇後也不得不妥協。
總之,現如今的曹皇後,對養子趙宗實倒並無不滿。
「宗實?」趙禎輕哼一聲,當即就想到了「濮議之爭」,不過這事卻不方便透露給曹皇後,遂假意道:「宗實與朕雖親,但終歸是朕堂弟允讓之子,非朕血親,豈比得過福康誕下的皇孫?」
曹皇後雖說強勢,但素來也以官家為重,一聽這話,心中也有些猶豫:「宗正及朝中大臣若得知,怕是難以接受。」
她口中的宗正,即趙允讓。
趙禎也知道這事很難辦,但趙曙的「濮議之爭」,及其子趙頊坐視他女兒福康公主病故的冷漠,讓他打消了轉給了那父子倆的念頭,正色對曹皇後道:「那是之後的事了,當前還有一樁更令朕感到頭疼的事,就是趙暘那小子,他在不經朕同意的情況下,擅自與蘇家之女定了親——今日朕宴請蘇家,原想讓那蘇家主動提出解除婚約,未曾想那蘇洵故意裝傻,認定了這門婚事,依皇後之見,這事該如何解決?」
曹皇後聽得疑惑:「若官家要傳位給皇太孫,福康嫁於誰何人皆可,為何一定要那趙暘?」
趙禎搖搖頭,正色道:「其中緣由朕不便相告,但必須是得趙暘!唯有他才能令我大宋強盛!」
「——」曹皇後張了張嘴,難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