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宋營攻防
依照慣例,進攻方在進攻之前要向防守方喊話,表明「討伐」的正義性,別勒諸族也不例外。
隻見被推舉為盟主的別勒帶看一隊族騎親自來到宋營一箭之地外,朝看宋營方向喊話。
「對麵營內的宋兵且聽真切,我等乃宋夏邊地羌族,久居於此,素來與陝西漢人和睦為鄰,安守本分、不曾作惡,奈何趙腸小兒欺人太甚,不肯相容,故我等唯有奮起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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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嘆我雙方無冤無仇,今日卻不得不殊死廝殺,今日不幸殞命之人待到了陰曹,若有陰官問及何人所害,你等便說那趙腸之名即可——」
「什麼狗屁話!」
在宋營營柵後的木梯上,宋軍先鋒副將兼副將、秦鳳路鈔轄王果聽了半截勃然大怒,打斷別勒的話怒罵道:「別勒賊羌,休要顛倒是非壞我趙帥名聲!趙帥不辭辛苦,從我大宋京都千裡迢迢赴陝西主持編戶之事,為此多次與你諸族交涉討論,你不肯歸附,挑唆環州諸羌族反叛,可笑叛事不成,與你結盟的環州諸族儘皆遭趙帥掃平,隻剩下你這罪首,還敢在此胡言亂語,顛倒是非,來啊,給我射死那廝,射死射傷,皆重重有傷!」
話音未落,便有宋軍一乾都頭、營指揮使想在王果前表現一番,爭先恐後搭弓射箭。
隻聽嗖嗖幾聲,數十支箭矢從宋營營柵的不同地段射向別勒,驚地別勒連忙調轉馬頭,帶看一乾護衛騎兵後撤。
「呸!無膽鼠輩。」
王果不屑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隨即左右環視一眼,眼見不少軍士都看向他,他大聲道:「可笑那賊羌,竟欲搖我軍心,癡心妄想!·—我秦鳳、延二路的兒郎們聽著,你等大多不曾接觸過趙帥,不知趙帥品性,信得過我的,我願意在此為趙帥作證,趙帥從始至終未曾怠慢過那群賊羌,奈何對麵要麼心貪,不滿於接受趙帥給出的待遇,要麼就是從一開始就不曾想過歸附我大宋既不肯歸附,又死賴在大宋的地麵上不肯遷離,天下哪有這等好事?故我等此次發兵討伐!不必受那賊羌挑撥,此番我等進兵討伐乃名正言順之舉,既利於國,亦利於陝西,若是有人不幸於此戰喪生,便是為國捐軀,為陝西赴死,即使我不及,趙帥也會妥善照顧你等親眷,勿慮也!」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換了口氣繼續道:「至於若信不過我的,或乾脆不認得我的延路軍士,你等隻需記得三件事即可:其一,此乃正義之戰!其二,趙帥有言,戰則必有重賞,殺一人賞一貫,救袍澤及俘虜賊羌一人賞兩貫,擒殺賊羌隊率賞十貫,擒殺諸族族長賞百貫!另外,方纔那名為別勒的賊羌,外加明珠族前族長明珠德吉,陝西額外有千貫懸賞,生死不論!」
聽到有重賞,附近的宋兵一下子沸騰起來,士氣大振不說,甚至有一名看起來頗為桀驁的老兵笑道:「鈴轄淨扯那些冇用的,直接告訴咱們有重賞就完了!·有這等重賞,弟兄們自會賣力廝殺!」
「就是就是!」
附近一幫宋兵跟看起鬨,引得其餘宋兵皆大笑起來。
王果笑罵一聲,壓壓手示意眾人聲,同時深吸一口氣,待附近的嘈雜聲逐漸安靜下來後,大聲喊道:「其三,此戰必勝一一!」
營內宋軍兵將一愣,待反應過來紛紛振臂高呼相應。
「必勝!」
「必勝!」
一時間,營內宋軍的士氣提升到爆棚,剛從北營趕來的楊文廣看到一幕暗暗點頭。
不止楊文廣有些佩服,在不遠處兩座眺望塔上觀戰的耶律敵魯古與冇藏訛龐,亦忍不住不約而同地詢問身邊將領:「這宋將何許人?」
左右或有知情的,回覆道:「乃宋國秦鳳路鈔轄王果。」
冇藏訛龐仔細回想了一番,但終是冇什麼印象,有感而發道:「宋國地大,英傑眾多,雖外戰贏弱,亦不可小。」
連冇藏訛龐都冇聽說過王果,耶律敵魯古那邊就更不必多說,亦做了一番諸冇藏訛龐般的感嘆,引起從旁耶律高家奴的笑:「這名宋將固然有口才,不過我更驚於那趙姓小帥的出手闊綽,若他能給我這等重賞,我率阻卜替他掃平了這些羌族又何妨?」
他的話引起從旁幾名遼將的笑聲,畢竟他們本來就瞧不上部落兵,在他們看來,別勒諸族的族兵大抵跟他們遼國徵募的阻下一一即僕從軍,大致冇有區別,既冇有優良的武器裝備,也缺乏優秀的訓練,反正就是他們遼國正規軍隨意揉捏的貨色。
早前得知宋軍邀他們前來觀戰的征討對象是這種貨色,要不是趙王蕭孝友說得煞有其事,他們實在冇多少興致。
而就在宋軍士氣大振、遼將們肆意談笑之際,別勒已經回到了他諸族聯軍的陣前,在與甲爾、明珠德吉、巴吉爾等人點頭示意後,揮手下令道:「吹號角!進攻!」
「嗚嗚一」
隨著別勒一聲令下,諸族聯合軍開始進攻,而率先開始進兵的便是別勒族的族兵。
眾所周知,一場戰爭首輪進攻的軍士通常傷亡最重,別勒主動讓自已族人擔任首輪攻勢,不為別的,就是怕諸族因為首輪攻勢的人選而僵持不下,導致聯盟出師不利,內部失和,從而危及到他。
畢竟他與明珠族的前族長明珠德吉可是目前唯二遭陝西懸賞通緝的「賊首」,而且是「生死不論」,無論是死是活,隻要將他倆的人或戶首帶到陝西,就能找宋人領賞。
其他似黃羊部落的甲爾,且部落的木爾,甚至是赫連部落的巴吉爾和阿瑪部落的阿瑪等,宋軍並未出示懸賞,這意味著還有周旋餘地,唯獨他別勒與明珠德吉已無退路,要麼戰勝宋軍,迫使宋軍顧忌重大傷亡而退讓,要麼便是死路一條。
在這種情況下,別勒也顧不上自己族人的傷亡了,到底是自己的命更重要。
隻見在鳴鳴的號角聲中,約三千名別勒族戰士,一手持著包裹有牛皮的木盾,一手持各式各樣的兵器,大多是刀劍與槍矛,踏著還算整齊的步伐步步前進。
然而還未等走出百步距離,原本整齊一致的隊形便逐漸變得淩亂,原先筆直的陣線也變得彎彎扭扭,這令在宋營內眺望塔上觀望的耶律高家奴不禁為之失笑:「這是何等訓練有素!」
從旁幾名遼將亦麵露輕蔑笑容,唯獨耶律敵魯古無動於衷,目光警向那三千別勒族步卒的兩翼,即東西兩側,隻見那兩翼各有一支騎兵掩護側應,一方是黃羊族的騎兵,一方跟隨明珠德吉的明珠族騎兵,但由於這兩支騎兵並無旗號,耶律敵魯古也不知這些騎兵究竟屬於哪個部落。
「快進入箭矢射程了。」耶律仆裡篤忽然冷不丁道。
就在他說話的工夫,宋軍這邊的弓弩手也已經舉起了弓弩,然而營外的黃羊騎兵與明珠騎兵,竟也同時舉弓搭箭,對準了宋營方向。
不,竟然還是黃羊騎兵與明珠騎兵發箭更快,在駕馭戰馬奔馳的途中便射出了箭矢。
一時間,數以千計的箭矢朝著宋營而來,驚得一名原本正準備下令射箭的清邊弩手軍團營指揮使連忙改口大呼:「箭襲!盾手快護住弓弩手!」
就一句話的工夫,箭矢便已落下,好在營內的宋軍在紀律的約束與重賞的安撫下,也聽從命令,盾手第一時間護住弓弩手,隻聽篤篤篤一陣連響,箭矢似暴雨般落在一麵麵高舉的盾牌上,期間摻雜看少許悶聲、呻吟與低罵。
「他孃的!」
眼見己方率先出現傷亡,王果氣得咬牙切齒,怒道:「給我射回去—
話剛說完,他忽然醒悟,忙補充道:「射來犯賊羌步卒,暫時不管那些羌騎!」
正如他所料,見己方率先出現傷亡的宋兵們自然咽不下這口氣,下意識就要回射那些騎兵,所幸王果及時補充下令,他們這才將箭矢瞄準營外正朝營柵衝來的諸羌步卒,刷地一聲射出一片箭矢,好似一片烏雲飛至營外,落到那些羌族步兵頭上。
「還算聰明。」
眺望塔上的耶律高家奴,適時做出了他的評價。
放著移動相對緩慢的步兵不顧,回射那些移動快速的騎兵,在他看來那真是蠢到家了:一來,騎兵若有心想要躲避箭矢,隔著一段距離箭矢未必能追得上;二來,騎兵能攻略城寨麼,還不是要靠步兵?隻要重創來犯羌軍的步兵,對麵的騎兵就起不到太大用。
「話說回來,這些羌人騎射能力不錯啊,居然能比宋兵搶先一步射出箭矢」耶律高家奴摸看下巴略帶驚訝道。
「對箭矢射程把握不錯。」耶律敵魯古一臉平淡,在警了一眼底下的宋軍又道:「相較之下,宋軍就遜色不少,以南朝製造弓弩的工藝,他們的弓弩按理要比對麵優秀地多,射程更遠、威力更大,但宋軍卻被對方搶占先手,這說明這些宋軍平時裡欠缺訓練,對手中弓弩的射程並未做到爛熟於心。·總不至於南朝製造弓弩的工藝還不如這些境邊部落。」
占到先手,並不意味著能占多大便宜,但作為領兵將領,哪怕是一絲一毫的優勢也要努力抓住,畢竟勝敗往往就取決於這點絲毫的優勢。
對此耶律敵魯古深有感觸,畢竟去年賀蘭山之戰他差點就敗給西夏了。
正因為刻骨銘心,他下意識用最嚴格的要求標準來看待宋軍,而宋軍方纔的表現在他心中明顯失了分。
「誰知道呢。」諸遼將聳聳肩,舉著盾牌防備流矢,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如同當初趙腸在旁觀夏遼兩軍的戰事。
來來回回兩輪對射,別勒族的戰士已經衝到了宋營的柵欄牆外,隻見一隊隊揹負長梯的戰士將梯子架在牆上,其他戰士便爭先恐後地開始攀爬。
見此,耶律敵魯古微微搖頭,因宋營簡陋的營外防禦工程,心中暗自又扣了一分。
雖說這事也情有可原,畢竟,估計宋軍也冇料到那些賊羌竟然大膽到率先前來進攻,但站在將師的角度,耶律敵魯古依然認為這是主將的失職。
不過接下來宋軍依託營寨柵欄的防守反擊,卻是讓他刮目相看。
他親眼看到別勒族的戰事似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湧來,營外的那些長梯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進攻的別勒族戰土,而守營的宋軍立在營牆內側的長梯上,既要抵禦順著梯子企圖爬過柵牆的羌兵,還要顧及牆根下的羌兵高舉槍矛朝他戳刺,一心二用之下,但凡稍有疏忽,怕就是殞命的結局。
然而大多數的宋兵卻穩穩擋住了羌兵的攻勢,少數不幸戰亡的,也立刻就有後續的袍澤補上空缺,以至於整整一盞茶工夫,牆外的羌兵始終無法越雷池一步,反倒是丟下遍地的屍體,在牆根處逐漸壘了起來,進攻的勢頭已遠不如最開始那樣旺盛。
耶律高家奴搖頭笑道:「那羌人首領就隻知道『蟻附」麼?」
蟻附,即讓士卒像螞蟻般攀爬城牆,藉助人數優勢的戰術。
從旁耶律仆裡篤轉頭北側努努嘴道:「我方纔看到有一支羌兵繞襲北營去了,估計是打探到北營那邊的營柵還未徹底修成。」
耶律高家奴等人轉頭一瞧,果然隱隱看到有數千羌人步騎正在與北營區嚴正以待的宋軍纏鬥,喊殺聲震天。
「唔?」
似乎瞧出什麼端倪,耶律高家奴失笑道:「我以為這邊的羌人就夠無能了,冇想到北邊那些羌人有過之而無不及步兵跟宋軍列陣對射也就算了,騎兵居然也不衝陣,也在旁邊射箭?隔著那麼些距離,他們的箭能穿透宋軍的堅甲麼?」
「確實有點奇怪。」耶律仆裡篤也看出了些端倪,皺眉道:「都統,你可看到,北邊那些羌人,好似有意與宋軍保持一箭距離,步兵不上前,騎兵也不上前。」
「樣攻?」耶律敵魯古也一臉疑惑。
同樣感到疑惑的,還有已回到北營區指揮的楊文廣,及他魔下廊延路的宋軍兵將。
原本見對麵近七八千人氣勢洶洶而來,他還以為會有一場惡戰,故而叫步兵嚴正以待,騎兵在旁掠陣,隨時準備援護側應,冇想到來犯的那七八千羌兵也像他宋軍一般整齊列陣,雙方隔看百餘步展開對射。
對射了足足六七輪,不說宋軍這邊的弓手累得連弓弦都拉不開了,隻剩下弩手還在射擊;而對麵羌兵的情況更糟糕,大多都用弓射箭的他們,在六七輪對射過後,幾乎都冇有回射能力了,光是舉看盾在那白白承受弩矢的洗禮。
問題是,隔著百餘步的距離,即使是宋弩也到達了射程的極限,能造成的傷亡寥寥無幾。
可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對麵的羌兵也不派步騎突陣。
楊文廣盯著對麵看了半響,忽然問左右道:「可知對麵是哪個部落的?」
左右回道:「回中軍話,對麵有旗號,是阿瑪一族和且一族,譯成漢話即牛氏部落與羊氏部落。」
「阿瑪?」楊文廣皺眉問道:「趙帥命人新建的平瑪城—」
「即是昔日阿瑪部落的駐地,為紀念驅逐阿瑪一族,改名平瑪。」左右回答道。
「..—」楊文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此時有他魔下一名都監匆匆而來,帶著焦躁道:「中軍,對射許久,雙方傷亡寥寥無幾,倒是軍中的弓弩手連手都抬不起來了,這仗哪有這麼打的?不若下官帶人衝他一陣,有騎兵從旁側應,定有斬獲!」
楊文廣也不急著迴應,盯著對麵七八千羌兵看了半響,忽然展顏笑道:「要麼是對麵伴攻,要麼是賊羌內部不和這不是好事麼?既然他不來攻,咱們又何必多此一舉?叫有力氣的士卒們繼續射箭即可,力竭的歇息片刻也無妨。就這麼辦!」
那名都監原本還想說些什麼,見楊文廣已做出決定,遂隻好嘟囊著離開,大抵是在嘀咕「哪有這麼打仗的?」之類的話。
而此時楊文廣則目視著對麵,臉上露出幾許微妙的笑容。
來時趙腸跟他提過,別勒諸族內部有他一方內應,隻是不可完全信任對方,說的就是這個阿瑪一族。
而就目前來看,這阿瑪一族似乎確實在履行內應的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