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戰略部署
正如趙暘猜測的那樣,此次烏倫寨附近三個鄉村遭遇襲擊,確實是有人假借慕部落的名義而為,至於目的,自然就是離間慕部落與環州的關係,最好令雙方大打出手。
還記得六月初七那日,夏國中書侍郎楊守素從且部落的駐地離開,赴平瑪去見趙腸,當時得到了他種種承諾的別勒部落族長別勒與赫連部落族長巴吉爾,亦帶著且部落及阿瑪部落的族人向原州以北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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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別勒先行一步,前往環州聯合環州的諸羌部落。
環州諸羌,最為有名的莫過於慕部落,隻因慕部落族長慕恩曾被環州知州種世衡折服,一度聽其號令,助其降服環州一帶諸羌,並對不遵種世衡號令的羌族痛下殺手,比如曾因此遭慕部落誅滅的元二族。
類似的還有同樣稱呼阿瑪部落,漢譯為牛部落的族長牛奴訛等。
而相應地,慕恩與牛奴訛的部落亦在種世衡的支援下日漸壯大,雙方締結了某種默契。
待種世衡過世後,接替他成為知州的安俊,繼承並繼續維持與慕恩、牛奴訛等族長的默契,繼續將環州掌控在手中。
但不能否認,環州境內仍有不服宋國的羌族。
比如明珠、火藏、康奴三族這三族大致居於原州與環州之間,曾是「時而向宋、時而向夏」的諸羌部落的典型,當年李元昊頻繁進犯陝西時,曾不止一次為西夏收買,或為夏軍嚮導,或派族人暗助,給涇原路與環慶路造成巨大威脅。
直至範仲淹出任環慶路主官,派宋軍進駐鶉鴿泉、葫蘆眾泉,於鶉鴿泉修築城寨,即當前的柳泉鎮,又於葫蘆眾泉修建城寨,即葫蘆泉寨,又名靖邊寨,一定程度上切斷了三族向北通往西夏的道路,隨後又叫種世衡與蔣偕督建細腰城,打通環州與鎮戎軍的通道,儘量將三族的駐地分割。
同時,範仲淹又派人安撫三族,再加上種世衡屢次與慕恩一同征討不肯順從的羌族,明珠、滅藏、康奴三族這才逐漸臣服。
當然,慶州每年派人贈予的「賞賜」,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總之,就是依靠賄賂、籠絡、威,環慶路基本上實現了對境內諸羌部落的掌控,雖說這份掌控也談不上有多穩固,但倒也能勉強維持下去。
但隨著陝西四路宣佈編戶齊民,宋國與邊羌所維持的關係被打破了。
隨著明珠、滅藏、康奴三族派人查證涇原路確實已在實行編戶齊民,期間阿瑪部落遭到討伐,
貝瑪等十幾個大小部落被迫臣服於宋國,不得不拆散族人,又驚又怒的三族便倒向了別勒部落,終是決定聯合起來抗拒宋軍。
六月中旬,趙腸率過萬大軍經細腰城趕赴環州時,明珠、滅藏、康奴三族也隨之收到風聲,猜到下一個就是環慶路的三族,當時便已決定抗拒宋軍,隻不過當時慕部落尚未表態,他們也未立即動手,靜靜等著慕部落的反應。
直到他們得知趙腸所率宋軍抵達環州,而慕恩隨後又被請去環州,他們便意識到慕部落可能終究要倒向宋國。
畢竟慕部落與他們不同,從一開始便站在環州一邊,無論是和之前的種世衡還是和如今的安俊都保持著極其良好的關係,他們覺得宋國未嘗不會給予慕部落一些特殊的待遇一一事實證明,趙腸確實給予了慕部落優待。
而這份優待,顯然是其他部落所難以得到的。
因此,明珠、滅藏、康奴果斷動手,聯合襲擊鶉鴿泉,也就是柳泉鎮,先對這股安插在三族當中的宋軍動手。
而北邊綏寧寨一帶,白勒、赤勒也是基於類似的原因果斷動手,襲擊宋軍駐紮的城寨。
至於假借慕部落名義襲擊烏倫寨周邊鄉村,則隻是裕勒、小遇部落試圖離間慕部落與環州的嘗試,鑑於手法實在過於粗糙,且當時慕恩已在環州城內,裕勒、小遇部落也冇有寄託太大希望,僅僅隻是抱著成則最好、不成也罷的想法,真正的狠招還是試圖截殺慕恩。
畢竟慕部落作為環州最強盛的部落,族內也並非人人都讚同慕恩依附環州的做法,隻要慕恩一死,慕部落未必冇有可能四分五裂,而一旦慕部落變得四分五裂,等同於環州失去了一股強大助力。
基於此,無論如何裕勒、小遇二族都要嘗試一番。
可惜趙腸一眼就看出了他們粗劣的離間,又提前預判了他們準備截殺慕恩的企圖,令裕勒、小遇二族的嘗試功敗垂成。
六月二十三日上午,趙腸在環州縣衙的偏堂召開作戰會議,命宋軍都監級以上將官儘數出席,
種診、種谘以及臨時命為參軍的種古特許出席會議。
為了便於解析戰況,趙腸效仿後世作戰會議室來佈置偏堂,在堂內一端擺放釘有環州一帶地理圖的木架充當戰術板,正對麵擺上幾排凳子,令眾人依次就坐。
這新穎的作戰討論座次,令前來參加會議的一眾都監都有些無措,好在趙腸事先已經告知王中正等人,在王中正等人的指引下,馬懷德、安俊以及眾都監等這才找到各自的座位。
待眾人都坐定後,趙腸走到眾人前方,目視在場眾將做自我介紹:「在此次會議之前,我先向環州本地及從慶州而來的諸位做個介紹,我叫趙暘,乃朝廷委派陝西經略招討安撫副使·—.」
環州本地與從慶州而來的諸都監中或有不知趙腸者,聽到這話一個個麵露驚論之色,下意識就要起身行禮,卻見趙腸壓壓手道:「都坐,今日會議,一切禮數從簡,不必行禮。」
說著,他神色一正,立刻進入今日的議事:「今日召集諸位,也許有人已經聽說,但應該也有尚不知情的,我先在此做簡單的闡述:前日傍晚,烏倫寨派人來報,說是有一股羌人襲擊了烏倫寨周邊三個鄉村,疑似慕部落所為,當時慕部落的族長慕恩正好在環州,故此事更像是有人假借慕部落名義這件事諸位隻要知道即可,不必過於在意,真相究竟如何,慕恩族長自會查證,給予環州一個說法。昨日清晨,我派郭逵率二營蕃落騎兵護送慕恩族長回族,有另一股羌部落騎兵半途截擊,據慕恩辨認,似是裕勒、小遇兩個部落的騎手,身負弓箭,不問緣由率先對郭逵部蕃落騎兵展開攻擊,所幸安知州及時率騎兵前往救援,我軍傷亡不大,慕恩也得以安然回到族地。」-郭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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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郭逵站起身,在趙腸的招手示意下走到趙腸身旁,麵朝眾人正色講述當時的情況,與趙腸所述相差無幾,隻不過更為詳細,比如裕勒、小遇二族騎手當時是分批前來阻擊截殺。
當郭逵描述時,趙腸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最前方靠近地圖處,側身斜對眾人,待等郭逵講完,他一邊揮揮手示意郭逵回到座位,一邊轉頭對眾人道:「對此有疑慮的可以舉手發問。」
聽到這話,有一名來自慶州的都監率先舉手,在趙腸抬手示意後,他起身問道:「鄙人馮琪,
隸屬慶州。不知此事具體發生在何處?」
趙腸舉起手中一根細棍指了指地圖,在環州東麵偏北一塊區域畫了一個圓,隨即點點地圖道:「這裡,安塞寨一帶。」
隨後,見眾人再無疑問,趙腸正色道:「不管出於何等原因,既然裕勒、小遇攻擊我軍,便視同反叛。另外,昨日還有明珠、滅藏、康奴、白勒、赤勒等數族反,分別襲擊城寨。安知州。」
「是!」安俊起身走向木架,從趙腸手中接過細棒指向釘在板上的地圖,向在場眾人介紹上述各部落的駐地位置:「明珠、滅藏、康奴三族,其駐地位於環州西麵,從北至南一線分佈,昔日範相公任我環慶路經略使時,曾前後修築柳泉鎮、靖邊寨、細腰城及綏寧寨等,切斷三族向北通向西夏的道路,又將三族彼此的通道切斷。當然我指的是大路,至於塬上,縱橫交錯,何處可行、何處不可行,我環州也難以儘知,不過隻要這幾處城寨在,三族就難以徹底聯合。」
說著,他手中細棒向北一移,指向地圖北麵:「柳泉鎮以北,葫蘆泉即靖邊寨東麵偏北處,置有綏寧寨,白勒、赤勒便長居於此。昨日這二族亦派族人襲城寨,應是響應明珠、滅藏、康奴三族。所幸柳泉鎮、靖邊寨、綏寧寨等駐軍已有防備,聯合本地鄉兵,一時將諸羌擊退,諸寨並未淪陷。」
說罷,他轉頭看向趙腸,示意自己已經講述完畢。
「有勞安知州,請坐。」趙腸點點頭,示意安俊入座,隨即轉頭目視眾人道:「當前的戰況便如安知州所言,已明確做出反叛舉動的,有明珠、滅藏、康奴、白勒、赤勒、裕勒、小遇七族,另有別勒·」
他起身從安俊手中取回細棒,在環州西北方向畫了一個圈,繼續道:「環州城往北,經塬穀狹道至烏倫寨,再沿塬穀狹道繼續往北,可至肅遠、洪德二寨,二寨向西三十裡,即為黃羊部落駐地,再向西北二十裡,即為別勒部落所在。換而言之,此番反叛的諸羌部落,主要就集中在原州與環州交接,到環州西麵,直至北部與懷德軍路接壤處,地域廣闊,且大多是高塬,對於步軍而言有種種不利,即便是騎兵蕃落騎兵亦不如當地羌族騎手熟悉地形,唯獨一點我方遠勝對方,那就是我方背後有朝廷全力支援,集全國之人力、物力,不惜一切代價助陝西施行編戶齊民,此乃既定國策,不會有絲毫更改。故境內諸羌即是一時逞能,終不能避免被我軍踏平!」
聽到趙腸這緩慢但而有力的一番話,在場諸都監不由地心中安定下來。
隨即,趙腸自視眾人正色道:「昨晚,我與馬副都部署,以及安知州,已私下做了一番討論,
輪具體戰術,說實話我並不在行,我僅以戰略角度,先闡述我個人的看法,也請諸位給於斧正。」
「趙副使太過謙了。」環慶路副都部署馬懷德笑著道,從旁安俊亦附和點頭。
他倆這可不是恭維,因為他們已經聽過了趙腸的論述。
趙腸微微一笑,隨即正色道:「此次明珠、別勒等八族反叛,刨除老弱婦孺,少說有二三萬人,且大多是騎手,弓馬嫻熟,又熟悉當地地形,不失為強敵。我環慶路當前總禁軍人數略勝於叛羌,但若不計慕恩、牛奴訛等羌人助力,除我與馬副都部署皆率有過萬軍隊,環州駐軍大多分佈於境內各寨,環州城邊僅有廣銳軍團一營四百騎、蕃落軍團五營兩千騎,保捷軍團一營五百步卒,及清邊弩手一營五百人,合計三千四百步騎,兵力分佈較為分散,這是我軍一大劣勢,除非叛羌襲環州,否則若其合力攻一寨,迫使我等分兵救援,我等必將陷入疲於應付的窘境。好在各寨都有鄉兵相助,短期內可以支撐。換而言之,環州要在各寨駐軍及鄉兵力儘之前,奪取戰略主導。對此我幾個想法,其一,控製境內水源,諸如柳泉鎮、葫蘆泉等,增派駐軍,確保不被叛羌所占;相反對於叛羌所占水源,多派小股騎兵騷擾、破壞,逼其派重兵把守,分散其兵力,此為牽製。-其二,
襲其羊群、毀其族帳。我軍大多有城寨可駐守,但叛羌卻無,且其吃用大多靠放牧羊群,而羊群大多散牧於塬上,我軍不必與其死磕,即拚死廝殺,隻需儘可能殺死其族內羊群,鑑於陝西的鹽價,
我猜叛羌絕無足夠的鹽將死羊醃製,更多的死羊將白白腐爛,即便叛羌弄到鹽醃製羊肉作為儲備,
我軍也可以伺機襲其族帳,將其毀去。總之,隻要我軍做得徹底,就能斷其食物。再加上控製水源,叛羌既不得食物,又不得飲水,又豈能久戰?」
除已知大概的馬懷德與安俊外,其餘眾人大多麵露驚之色:想不到這位趙副使年紀輕輕,居然真的知兵。
而且·.
這用計好陰啊。
「諸位對此可有疑慮?」趙腸目視眾人道。
在座諸都監環視彼此,無人提出質疑,
見此,趙腸點頭道:「既如此,便以此為戰略,首先派步軍進駐關鍵城寨,掌控水源,期間各軍騎兵自行索敵。切記,當前騎兵不以與叛羌死磕為重,優先摧毀叛羌生存之本,但凡騎兵過境之處,林木一概焚燬,羊群儘皆殺死,水源若不能久占,亦設法毀之,水井填平、河流阻塞、泉水穢之,池水湖泊,投藥亦無不可。「」-期間,我會令渭州、原州、鎮戎軍以及慶州,伴攻叛羌吸引其注意。待叛羌人疲馬乏,再做總攻,介時四麪包夾,一舉將其盪滅!·—可聽明白了?」
「明白!」諸都監齊聲道。
「再傳令魔下軍士,此戰各軍都監、指揮,我皆授予自決之權,不必事事上報求允,隻要遵照戰略,不無故加害未反羌蕃,諸事皆可。且各軍及各寨,不分禁兵、廂兵、鄉兵,殺叛羌一人便賞一貫,生俘則賞兩貫,擒殺叛羌頭目賞十貫,羌首領賞百貫。期間所掠叛羌羊群財物,儘歸該軍該人所有。至於懲戒—濫殺無辜者斬!謊報軍功者斬!殺良冒功者斬!」
「遵令!」
以馬懷德、安俊為首,率下眾都監恭聲領命。
當日下午,郭逵、趙瑜、趙璞、張、馮琪等一眾都監,紛紛率領魔下步騎前往柳泉鎮、靖邊寨、細腰城、北綏寧寨等城寨,準備以各城寨為據點,執行趙腸的平叛之策。
慕恩、牛奴訛等親善環州的羌部落,亦率族人步騎相助,遣騎兵散佈於環州西麵。
一時間,多達兩萬餘宋羌騎兵散佈於塬上,場麵無比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