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寧喉嚨微微一哽,深吸了口氣,目光掃過眼前這些曾經讓她們“咬牙切齒”的教官和隊長。
“謝謝。”
她的聲音清晰而有力。
“也謝謝各位隊長,這三週來的……嗯,照顧。”
“照顧”兩字一出口,雙方都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趙海“噗嗤”一聲先笑出了聲。緊接著,其他幾人都咧開了嘴,就連薑餘也沒繃住,嘴角彎了一下。
爽朗的笑聲頓時驅散了那點離彆前的不自在。
是啊,哪門子的“照顧”?
那是淩晨四點的緊急集合哨,是負重三十公斤的極限越野,是泥潭裡一遍遍的戰術爬行,是毫不留情專挑痛處的複盤批評……
可也正是這種近乎嚴酷的“照顧”,錘掉了她們最後一絲生澀,磨出了真正的韌性與鋒芒。
趙海憋了好一會兒,臉上神情認真得近乎執拗,終於把那句話擠了出來:
“其實……你們挺厲害的。真的。”
他目光掃過麵前每一張年輕卻堅毅的臉。
“剛來那會兒,咱這幫大老粗心裡確實犯嘀咕。女兵嘛,能有多狠?能扛得住獵鷹的訓?”
他頓了頓。
“可後來看著了。看著你們攀岩,死咬著牙也不撒手;看著你們跑負重,跑到臉色發白;看著你們搞夜間推演,眼睛熬得通紅;看著你們格鬥場上被一次次放倒,又一次次爬起來……”
他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我們服。”
走廊裡傳來更多腳步聲,由疏到密。幾個帶過她們的副隊長來了,幾個老兵來了,參謀們也來了……
彷彿約好了一般,無聲地彙聚到女兵宿舍外的走廊,很快便擠得水泄不通。
他們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門內的十位女兵。那些目光裡,再也沒有最初的審視或懷疑,取而代之的,是軍人之間最樸素也最厚重的認可——
那是對等實力與頑強意誌贏來的尊重。
“敬禮——!”
不知是誰,在人群裡喊了一聲。
唰!
走廊裡,無論軍銜高低,所有獵鷹隊員瞬間挺直如鬆,右臂齊刷刷抬起,指尖穩穩定於帽簷一側。動作整齊劃一,帶著無聲的雷音。
門口,十位女兵背脊挺得筆直,如同十杆標槍。她們目視前方,抬起手臂,還以同樣標準的軍禮。
這一刻,空氣彷彿凝滯,隻有無聲的敬意在流淌。
手臂放下後,趙海臉上的嚴肅化開些許:
“中午食堂加菜,隊長吩咐了……無論如何,得送送你們。”
十點五十分,食堂。
木蘭排全副武裝,背著沉重的背囊列隊踏入時,原本喧囂的食堂驟然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掌聲響了起來。
起初是一兩處,隨即迅速蔓延開來,彙成一片有力而整齊的聲浪,持續地回蕩在寬敞的廳堂裡,不加掩飾,毫不吝嗇。
淩雲霄站在食堂最前方,目光沉穩地落在這十位走進來的女兵身上。
三週時間不長,卻足以留下鮮明的印記:她們的臉龐被曬黑了,當然,除了那個身體素質好到過分的排長蘇婉寧,居然一點沒曬黑。
他心裡莫名動了一下。
隨即看向其他隊員。
她們的身形也更精乾了些,眼神格外明亮,肩膀舒展,步履間沉澱下一種經過千錘百煉後纔有的、沉穩而銳利的勁道。
像藏於鞘中的刀,此刻已隱隱透出寒光。
他的目光,又一次不經意地掃過蘇婉寧。
她走在排頭,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大方得體,挑不出一點毛病。然而,隻有他知道,私底下,多麼的“野性難馴”……
心頭又輕微顫了一下,他暗暗罵了句自己:神經病。
掌聲漸歇。
淩雲霄向前一步:“講兩句。”
唰!食堂內全體人員瞬間立正,動作帶風。
“稍息。”
淩雲霄的目光緩緩掃過木蘭排的每一個人。
“三週前,你們剛踏進這裡的時候,我說過,獵鷹不會因為你們是女兵,就降低哪怕一分一毫的標準。”
他的語氣平穩而肯定:
“三週後的今天,你們做到了。‘全員優秀’——這個評價,在獵鷹內部,也不是輕易能拿到的。”
食堂內落針可聞,隻有他沉穩的聲音在繼續。
“但考覈表上的評分,隻能證明你們具備了相應的能力。真正的考驗,永遠在戰場。
下週開始的‘雷霆’聯合演習,就是你們的下一場考卷。”
他略作停頓,目光如實質般掠過每一張年輕的臉龐。
“回到尖刀營後,訓練不能鬆懈,狀態必須保持。牢牢記住這三週學到的東西,同時更要記住:戰場瞬息萬變,意外永遠存在,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靈活與堅韌,缺一不可。”
“好了。”
淩雲霄語氣一轉,抬手示意。
“話就這些。開飯吧。吃完……”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
“就該出發了。”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堵著。像一根極細的線,不知什麼時候纏在了心尖上,有點酥麻。
他向來不是拖泥帶水的人。送走的新兵排多了去了,從沒有過這種感覺。
大概是……
他看了一眼蘇婉寧。
她正低著頭,認真地把背囊靠在桌邊,動作小心,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物件。
大概是因為她太能說,天天在耳邊“淩隊長淩隊短”地喊,喊了三週,耳朵習慣了。
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他皺了皺眉,把茶杯放下。
午餐果然豐盛。
大盆的紅燒肉油亮誘人,清蒸魚鮮香撲鼻,時蔬青翠,還有一大桶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湯。
炊事班長老王圍著圍裙,親自給各桌端菜,經過木蘭排這一桌時,腳步特意緩了緩,壓低聲音唸叨了一句:
“姑娘們,都多吃點,路上還長,頂餓。”
說完也不等回應,轉身就走,圍裙上沾著的油星子還在晃。
用餐時間,更像是另一場非正式的告彆。獵鷹的隊員和老兵們,自然而然地輪流走了過來。
格鬥教官韓鐵山徑直坐到李秀英旁邊的空位,語氣如常:
“回去照著練,下回見麵,我可是要檢查的。”
李秀英脊背下意識挺直,認真點頭。
韓鐵山又補了一句:
“你那個側踹,發力點還是偏高。回去找麵牆,每天練兩百次。”
“是。”
他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彆光答應,得真練。”
李秀英嘴角動了動:
“韓教官,我什麼時候偷過懶?”
韓鐵山哼了一聲,但嘴角明顯翹了一下。
幾個技術參謀端著湯碗,溜達到了童錦身邊。
其中一個壓低聲音:
“小童,陳老給你的那遝手繪電路圖,要是哪兒看不明白,彆自己硬琢磨,隨時給我打電話。”
他聲音又低了三分:
“我那兒還有老頭早年的一些實驗筆記和故障記錄,回頭加密傳給你。”
童錦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獵鷹的兄弟果然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