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慶心裏清楚,王婆此人一肚子壞水,不可與她交集過多。
吃了幾杯酒,他藉口小解出了包房。
哪知卻被王婆搶先一步堵在樓梯口。
王婆一臉笑意,問道:“大官人,老身無子無女,可否幫老身備些棺材本?”
西門慶假意醉酒,身子東倒西歪,斜斜扶著柵欄繞開便走。
王婆卻冷笑一聲,自懷中取出一物,對著燈光陰惻惻笑道:“大官人,老身這兩日伺候三口大鍋,怎生發現這虎胃好生奇怪?”
西門慶抬眼看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王婆手裏拿的,居然是一張布帕大小的虎胃肉皮。
王婆笑得滿臉褶子,拿著虎胃逼近一步,問道:“大官人您認得這是什麽嗎?”
西門慶接著裝醉,隻是不答話。
眼前的這張虎胃肉皮上,映著燈光大大小小都是針孔。
王婆陰冷一笑,道:“大官人,你看這張虎胃肉皮上,怎麽好像生前活活吞了十隻刺蝟一般。這等奇事,老身可就看不懂了。也罷,既然大官人不知,待明日一早,老身親自跑一趟秦家賭坊,當麵問問秦會長,想來他見多識廣,定能知道其中原委。”
西門慶猛地一驚,看向王婆,問道:“這事兒是挺稀罕,你從何處得來?”
王婆笑道:“大官人真是貴人多忘事,這三天,老身負責夾炊餅來著,聽人說虎胃最能養胃,恰好老身年老胃弱,所以藏了一片,想來大官人不會介意吧?”
西門慶心中一緊,暗道自己這是引狼入室啊,當下說道:“不介意,不介意,不過最近我也有些胃寒,不如我再買迴來如何?”
王婆眉毛一挑,道:“嘖嘖,這物件可貴重著呢,老身聽說虎胃稀罕的很,這一片虎胃怎麽不值五百兩銀子?”
西門慶聽出話外音了,她這是**裸地威脅勒索!
鎖靈在西門慶神識中,低聲說道:“廢柴,這老虔婆不是好人,你提防著點。”
王婆怪眼一翻,直勾勾看著西門慶,道:“我也不貪心,這片虎胃肉皮售價五百兩銀子,額不,還得加大官人生藥鋪的三成幹股,大官人以為如何?”
鎖靈驚道:“這老虔婆……胃口怎麽比老虎還大?”
這邊,王婆陰惻惻盯著西門慶的眼睛,專等他的迴答。
西門慶一笑道:“秦會長開著十幾家賭坊、鹽鋪和米行,藥材他怕是個外行。這好東西還是賣給我吧,我盡快備齊五百兩銀子買下這片虎胃,生藥鋪子三成幹股嘛,好說好說。”
“爽利,老身等的就是這句話!”王婆將虎胃包入一個油紙包,一把揣入懷中,笑盈盈又迴包間吃酒去了。
臨近包間,她還迴頭陰惻惻一笑,道:“大官人答應下來的事情,可不要讓老身久等哦!”
神識中,鎖靈氣的大叫:“這老東西,敢要這麽大甜頭?找個患糖尿病人滋醒她。”
西門慶搖搖頭,心中暗自盤算,在樓梯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迴到包房。
包間裏,眾人都道武植運氣通天,得了西門大官人照拂,明日就能買下紫石街木樓,當真是走大運了。
武植也道自己總算熬出頭了,喜的一雙短手直搓。
西門慶自然是宴席主角,眾人七嘴八舌,不停向他敬酒,他也是來者不拒,杯杯見底,不一會兒吃下數十盞酒去。
少時,王婆拉住西門慶袖子,調笑道:“大官人,少吃些酒,這三日可累壞老身了,你也不知先謝謝我?”
說完,眼睛直勾勾看著西門慶手腕上的大金鐲子。
西門慶心裏自然知道王婆仗著有自己的把柄,所以貪念又起。
當下,他又連幹數碗酒,借著酒意一把褪下大金鐲子塞給王婆,道:“且拿著,這幾日辛苦,迴頭還有謝禮相送。”
王婆接過大金鐲子心中大喜,一雙老鼠眼鑽進金光中再也拔不出來,卻不知西門慶又喝下一碗酒時,瞳中兇光一閃而逝。
金鐲金光閃閃,又粗又大,眾人無不羨慕,這個看看,那個摸摸,王婆卻一把拿起金鐲塞進胸前衣襟,捂得緊緊的。
西門慶這邊,好像壓根不在意一樣,隻是和眾人歡笑飲酒,又接連吃了幾盞酒,麵色越來越紅潤起來。
“咣當”一聲,他手中酒盞跌落,搖搖晃晃跌坐在椅子上呼呼睡去。
武植急急上前扶住西門慶。
王婆道:“可要通知西門府上老管家前來,接大官人迴府歇息?”
梁掌櫃聞聲趕來,道:“無須麻煩西門府老管家,後樓自有客房,床褥熱水一應俱全,且扶大官人去休息醒酒即可。”
眾人點頭稱是,反正今日吃喝掛在西門慶賬上,不需眾人會鈔。
武植身矮,讓潘金蓮搭把手,兩人扶著西門慶,在梁掌櫃的帶領下自去客房了。
眼見席間好酒好菜流水般送上來,眾人沒了拘束,猜拳行令好不熱鬧。
這頓酒足足吃了一個時辰,眾人才滿意而歸。
王婆最是貪心,臨行前還包了三隻燒鵝帶走。
客房中,武植自去熬醒酒湯,吩咐潘金蓮取來布巾,為西門慶擦拭脖頸頭臉。
偌大的客房,燭火搖曳,隻剩下潘金蓮與西門慶兩人。
西門慶仰麵在榻上,酒氣蒸得脖頸泛紅。
潘金蓮絞了熱布帕子,指尖剛觸到他滾燙的麵板,便像被火燎了似的一顫。
西門慶喉結隨著呼吸上下滾動,聲音沙啞得像揉了粗鹽。
潘金蓮咬著唇,帕子沿著他僨張的頸線遊走,指節偶爾蹭到胡茬,紮得她心尖發麻。汗珠從他鎖骨滑進衣領,她目光追著那滴汗,竟鬼使神差地探指一抹……
“哎呀!”她倏地縮手,帕子掉在西門慶胸膛上,濕痕立刻洇開一片。
她抬眼正撞上西門慶英俊的臉龐,頓時耳根燒得比灶火還燙,慌亂中抓起帕子掩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水汪汪的杏眼,自言自語道:“叔叔莫怪……這酒氣熏得人眼暈。”
西門慶上一世“酒精考驗”,哪裏那麽容易醉倒,不過是臨場裝樣子罷了。
此時見潘金蓮如此嬌羞,不禁暗自提醒自己一聲,千萬不能與她有染,否則豈不是……穿新鞋走老路?
想到這兒,他故意一個甩手翻身,麵向牆壁躺去。不料,手指卻掃到了潘金蓮頭頂的木簪。
木簪“哢”地墜下,青絲瀉了滿肩。
她趕緊低頭去擰布帕子上的水,青絲垂落遮住酡紅的臉。
鎖靈在西門慶神識中,彷彿也受到這氣氛感染,“嘖嘖”幾聲,又吹了一聲彎彎的口哨。
西門慶懶得理鎖靈,閉著眼睛假寐。
不知多久,武植端來熱騰騰的醒酒湯,伺候西門慶喝了,眼看著他沉沉“睡”去,夫婦倆才一同離去。
後半夜,突然起風了,西門慶又哪裏睡得著?王婆的威脅猶在耳邊,銀子和幹股事小,但被這陰損歹毒的婆子捏住自己七寸,今後日子……?
窗外風聲大作,鬼哭般嚎叫。
西門慶翻身坐起,開啟後窗,身形一閃狸貓般溜了出去。
鎖靈問道:“廢柴,也不看看幾點了,你黑燈瞎火去哪兒?”
西門慶道:“去除了心頭大患。”
鎖靈“哦”了一聲,不再說話,居然怯生生道:“那……那你小心。”
翻出獅子樓後牆,西門慶隻在背街小巷裏七拐八拐,付低身子避開打更人,一路直奔紫石街而來。
王婆今日出口威脅,西門慶如何能讓她見到明日的太陽?他兜兜轉轉來到紫石街,認準了王婆家的木樓,貼著牆根中悄然無聲地翻入宅中。
王婆居住的木樓分上下兩層,院中還有一眼水井。
底樓一片漆黑,二樓卻點著一盞油燈,窗紙上油燈閃閃,映襯出王婆佝僂的輪廓。
西門慶順著木樓外柱,悄悄攀爬上去,悄悄將窗戶推開一條細縫。
屋內,王婆正一隻手撕扯著燒鵝腿吃得起勁,另一隻手上金光閃閃。
燒鵝腿上的油脂正順著指縫滴在那隻金鐲上,又被她用袖口反複擦拭,彷彿要將每一寸金光都榨進臉上的皺紋中。
“嗯,這東西要藏好!”王婆起身從衣襟中掏出一個油紙包,藏在床下的磚縫中,陰險一笑,道:“這東西就是老身的養老錢呐,三天,三天後他不來,我就尋秦風去……”
她一麵笑,一麵又迴到桌前,拿起鵝腿吃起來。
“好興致!”陰影裏突然傳來西門慶的聲音。
王婆渾身一顫猛地迴頭,正對上西門慶那雙映著燈火的眸子——那眼裏哪有半分醉意?
“大官人這是……”她喉頭滾動,枯手卻悄悄摸向枕下的剪刀,“深更半夜的,你怎麽進得老身的家?也不怕驚了街坊?”
西門慶道:“這事兒,我不深更半夜來,難道還能大白天來不成?”
王婆心下稍安,但還是沒放開剪刀,抬頭道:“大官人,可是要現在買迴虎胃肉皮?”
西門慶點點頭,說道:“這是當然,我來當麵給你寫個字據,三成幹股,還有五百兩現銀,明兒你去生藥鋪櫃麵上自取就是。”
王婆大喜,笑道:“大官人果然言而有信,不過……”
西門慶問道:“不過什麽?”
王婆道:“我得先拿到幹股字據和現銀,然後才能把虎胃肉皮給你。”
西門慶笑道:“就聽你的。”
當下,王婆找來紙筆,擦拭了桌上的油脂,鋪開紙筆,笑道:“那大官人寫字據吧,老身來為你研墨。”
說罷,親自動手,為西門慶研出一硯濃濃的墨汁,笑道:“大官人放心,這筆買賣完成後,老身一定守口如瓶,不敢多說半個字。”
西門慶他指尖輕點紙麵:“不敢多說半個字?這叫我如何信你,除非你留給我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王婆眼底迸出精光,扶住硯台。
“你的命!”西門慶突然欺近,左手如鐵鉗般扣住她咽喉,右手指縫突然寒光迸射……
一柄短刀,驟然紮向王婆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