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已經熄了大半，隻剩下遠處皇宮方向幾盞長明燈還亮著，在漆黑的夜幕中像幾顆不肯落下去的星星，舊城牆上的風比下麵大一些，吹過來的時候帶著遠處山林鬆濤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殘香。
程凡和秋月並肩坐在垛口下，背靠著冰涼的青磚，誰也沒有說話，秋月把那塊芝麻糖吃完了，指尖上還沾著一點糖霜，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以前的事情。
“怎麼了？”程凡側過頭看她。
“我想起那年冬天，”秋月說，“青山上下了一場大雪，我們在演武場上打雪仗，靈均捏了個比你腦袋還大的雪球，追著你從演武場跑到藏經閣，又從藏經閣跑到食堂，你最後還是被他堵在牆角了，整個人被雪埋了半截。”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彎了起來，月光落在她睫毛上，像在上麵撒了一層極細的銀粉。
“我記得。”程凡也笑了，“那天我鞋裏全是雪，回宿舍脫了鞋一看，腳趾頭凍得跟胡蘿蔔似的，你還把你的手套給了我，自己兩隻手凍得通紅。”秋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新的手，掌心那道淺淡的舊疤還在，重塑肉身的術法將她生前的每一處痕跡都完整地保留了下來。她輕輕摸了摸那道疤，那道疤是三年前她為他擋下那道靈技時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
程凡看著她的動作，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走，帶你去個地方。”
他們下了舊城牆，沿著長安城的主街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拐進一條更偏僻的小巷。巷子盡頭是一家還亮著燈的鋪子，門麵很小，隻開了一扇窗，視窗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和一團團白色的蒸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的桂花甜香。程凡敲了敲窗板，裏麵探出一個白髮老者的腦袋，看見程凡先是愣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又是你小子。三年沒來了吧？老頭子還以為你把我給忘了。還是老規矩？兩碗桂花酒釀圓子，一碗多放桂花，一碗多放圓子？”
“兩碗都多放桂花。”程凡說。老者瞥了一眼站在程凡身後的秋月，嘿嘿笑了兩聲，縮回腦袋忙活去了。片刻後，兩碗桂花酒釀圓子從視窗遞了出來，白瓷碗裏湯色乳白，一顆顆圓子晶瑩剔透地浮在湯麵上，桂花撒得極多，金黃的花瓣在熱湯中緩緩舒展開來，那股甜香濃得像把整個秋天都熬進了這兩隻碗裏。秋月捧著碗，用調羹舀了一顆圓子送進嘴裏。圓子軟糯彈牙，酒釀的微酸和桂花的清甜在舌尖上同時化開，她眼睛亮了一下。程凡站在她旁邊，也吃著自己的那碗，餘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他想起三年前，最後一次和她一起在青山下的坊市裡吃東西，吃的也是桂花酒釀圓子。那時候她還沒有出事，他還沒有被追殺，他們都以為明天會和昨天一樣。明天確實沒有和昨天一樣。但好在，她又回來了。
吃完圓子，天邊已經開始泛出一絲極淡極淡的灰白色——不是天亮，是天亮前的預兆。程凡送秋月回客棧，一路上她走得比來時更穩了些，腳下的布鞋也不再發出輕一下重一下的聲響了。到了客棧門口，程凡把她送到天字三號房門前，自己就住隔壁天字二號。他替她推開門，檢查了窗閂是否牢靠，把桌上的茶壺拎了拎確認裏麵有熱水，又把自己納戒裡備著的幾瓶丹藥掏出來放在床頭——回靈丹、療傷丹、安神丹，一瓶一瓶擺好。秋月坐在床沿上看著他把這一切做完，終於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和當年一模一樣，眉眼的弧度、嘴角的彎度，分毫不差。
“程凡。”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重，但很暖，“晚安。”
程凡站在門口，回頭看她。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肩上。他忽然覺得，這三年裏所有他獨自熬過的夜晚——那些在荒郊野嶺裹著鬥篷露宿的夜晚，那些丹田乾涸渾身是傷躺在碎石堆上的夜晚，那些站在城牆上看著萬家燈火卻不知道哪一盞是為自己而亮的夜晚——所有的重量，在這一刻，都被輕輕卸下了。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亮。“晚安。”
他替她掩上門，走回自己的房間，坐在床沿上，沒有立刻躺下。他從納戒深處翻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枚極普通的青玉發簪，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桂花，雕工不算精細，花瓣的邊緣還帶著幾分生澀的刀痕，看得出是個新手刻的。這是他三年前在青山坊市裡買的，一直沒來得及送出去。後來他把這枚發簪帶在身上，從青山城帶到隘口，從河邊帶到青山腳下的密林，從正靈學院帶到落鳳嶺，從落鳳嶺帶到長安城，從沒讓任何人看見過。明天，他想，把這枚發簪送給她。
窗外，長安城的夜空已經開始褪色，月亮沉到了城牆的邊緣，星星一顆接一顆地隱去，東方天際線上泛起了一道極窄極淡的青色光帶。那不是天亮，隻是天亮前最安靜的那一小段時間。程凡和衣躺下，閉上了眼睛。隔壁房間裏，秋月也閉上了眼睛。他們之間隻隔著一堵薄薄的木板牆，和一場還沒有做完的夢。
次日清晨，陽光從窗欞間照進來，將整個房間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程凡是被一陣極輕極細的聲響弄醒的——不是敲門聲，是隔壁房間的窗子被推開時窗軸轉動的那一聲吱呀。他睜開眼睛，坐起身來，看見自己房間的窗台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枝桂花，剛折下來的，斷口處還滲著新鮮的汁液，葉片上沾著清晨的露水，金黃的花瓣在晨光中泛著濕潤的光澤，滿屋子都是那股清甜的香。花枝下麵壓著一張小紙條，上麵隻寫了一行字，字跡端正秀麗，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今天也要贏。我在台下看著你。”程凡把紙條貼在胸口，嘴角從耳根咧到耳根。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枝桂花插在桌上的茶杯裡，理了理衣襟，推開門，朝比武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