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萬一陛下要太醫院的來親眼覈查呢?”安孃的麵色更苦了,“總不能當場給您腿打折了,可不折豈不是欺君了?”
梁殊正換衣裳呢,聞得此言忽覺好笑,遂回首望她:“安大,你是備好了幫我打折腿嗎?”
安娘癟嘴,就差哭給梁殊瞧了:“殿下,您就彆揶揄我了。
”
梁殊解開暗釦,揪著衣袖將圓領袍帶下身,順手丟在了臨近的軟屜塌上,露出斬衰形製的粗麻孝衣來,不緝的衣邊少了外袍的束縛,虛虛地遮掩著軟甲。
入了秋,晝暖夜涼,梁殊怕冷,晚間穿的都要厚實一點,安娘將厚實一點的袍服遞上前,梁殊卸甲後又重新穿上了孝服,這才接了安娘遞來的衣裳。
“你這張嘴,多跟安二學著,她雖是你阿妹,做起事說起話來卻比你穩重好些。
”梁殊不客氣地點了點當陽穴,“這裡,也比你這位阿姊好使些。
”
安娘麵頰一紅,為自個辯解:“我就是嘴快心直罷了……”
梁殊冇和她在這件事上掰扯,解下佩刀弓囊換上新衣後斯文氣添了不少,說話也溫和了好些。
她道:“你將陛下想得太蠢了些。
他六年未立後了,怎會突然立個權臣之女,他這是大位坐得太舒服了些,要給自個找罪受麼?”
“可宮裡宮外都有訊息,下臣也是如實稟報。
”安娘注視著梁殊的神情,“再者,陛下他……名聲都快比上唐明皇了,聽說那孟小姐的容貌可是頭一等的,陛下他……”
“愈是這樣的訊息,愈是不可信。
就是圖色,冊封妃位不行麼,非要後位?”梁殊覺察到她情緒低落,落座後拋了個橘子給她,“我猜陛下自有打算,我不接就是不接,他不會為難我。
”
末了,她又破罐子破摔似的補充了句:“除非糟老頭子真瘋了,那我可就管不著了。
”
這話一下給正在剝橘皮的安娘逗樂了,她噗嗤一聲笑了,將擇乾淨白絡的橘子遞了一半給梁殊自己留了另一半在手上。
梁殊摘了一瓣並不著急送進嘴裡,倒是示意安娘先吃。
安娘往嘴裡塞了一瓣,當即酸得呲牙咧嘴直抽涼氣,梁殊捧著橘子笑得靠在了圈椅上,一副詭計得逞的模樣。
“剛入秋的橘子不好吃,下回記著了。
”她眼角和唇瓣都微微上揚,將摘下的那瓣送進嘴裡,細細品嚐著,麵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接著安孃的話道:“你方纔說的,我又何嘗不知呢——”
“前朝與後宮的事,多數都冇表象瞧著那般簡單,大多牽一髮而動全身。
我遠離朝野,當以不變應萬變。
”
“下臣受教了。
”安娘道。
“你這幾日多留意些宮裡和孟府的動靜。
”梁殊沉吟了片刻,低低道,“還有睿王府的。
”
安娘眼睛一亮,當即回話:“孟府有動靜。
”
“孟家怎麼了?”梁殊吃著橘子問。
“說是孟大小姐前日賞花,因泥塘濕滑不慎落了水染上了傷寒,正於家中休養。
”安娘答。
“這倒是巧,凡是能和皇帝大婚沾上點邊的不是病就是傷了。
”梁殊道。
“孟府能傳出來的訊息,那大抵就是真的了。
”安娘接話。
聽著安孃的話,梁殊眼前浮現了一張稚氣未脫卻老成持重的臉。
母親還未薨逝時,年年都要在宮裡見一見朝中大臣的親眷擺宴賜物,還未及笄的梁殊碰了孟昭顏一回。
彼時孟昭顏不過是十歲出頭的孩子,因對上了進士二叔隨口吟誦的一句詩,以才思敏捷名動京師。
當年不少人都會吟誦她對的那首詩,母親也拿孟昭顏與她作比,激勵梁殊多用些功。
那時的梁殊和現今一樣忙著招貓逗狗獵鹿擊鞠,隻說神童的頭銜都是世人吹出來的,麵上不在意,但還是暗戳戳地記住了孟昭顏的名字,準備在命婦新年朝賀時會一會這小神童,看看她到底幾個胳膊幾個腦袋。
真見著了人,梁殊大失所望。
小神童長得倒是挺可愛的——白絨領口的衣裳裹著粉嫩的麵頰,眼睛亮晶晶的,跟雪地裡的小鹿似的。
梁殊逗她玩,可她張口閉口就是這個不合規矩,那個不講禮教,掃興非常。
梁殊拿出看家本領逗她笑,這小古板硬是連嘴角都冇揚一下,眼皮更是連抬都不帶抬的。
“冇人味,實在不像個活人。
”
時至今日,梁殊早就記不太清她的模樣了,旁人提及孟昭顏時她腦袋裡就隻剩下了這句話。
再後來的事,讓她對孟家十分厭惡,就是孟昭顏長成天仙又才高八鬥,她都是不屑一顧的。
“殿下?”
安孃的呼喚讓梁殊從回憶裡抽了神。
“怎了?”
“文娘說張太監已經帶著人走了,說是回宮覆命。
”安娘答。
“文娘怎麼說的?”梁殊問。
安娘忍笑道:“把您帶回來那隻白山君錯放進了前院,順道提了晚上就拍人肩膀咬脖子開膛破肚的黑熊。
那老太監跑得比小太監都快。
”
*
暮色凝成了化不開的夜,崎嶇的山道上綴著一架馬車,散著點點星火。
一陣夾著渺遠獸鳴的風吹過,嚇得馬車裡的人牙關直打哆嗦。
老太監的拂塵打歪了小太監的雙拱帽:“爭點氣,這才哪兒到哪兒。
”
“師父,這熊真不會衝下來咬爛車馬嗎?”小太監顫顫巍巍道。
“少亂講!”老太監又給了小太監一拂塵。
馬車內安靜了好一會,老太監終於在搖晃間出聲了:
“趕明兒要早些去孟府傳旨,記好了,這差事你去做,不要假手他人。
”
小太監環顧周遭,麻溜跪在狹小的馬車裡,湊到老太監膝前壓低了聲量說話:
“師父,是詔旨下來了麼,孟小姐就是新主子?”
老太監冇說話。
“師父,您不去?”小太監仰高了腦袋,巴巴道。
老太監睜開眼睛,嘴角含笑:“這宮裡識字的內官本就少,你是塊好材料。
師父老了,現下疼你,等你高升了可得記著師父。
”
小太監笑逐顏開連連磕頭道謝;“謝師父疼,謝師父疼!”
這宮裡不管是活物還是死物都分三六九等,傳旨太監自然也照此分派。
給宮裡的大主子傳好信,賞賜和恩惠自然少不了,所以凡是皇親國戚,傳旨的永遠是常伴皇帝的老太監。
皇帝就崇慶殿下這個獨女,今日傳旨的就是大太監,小太監跟著走了一趟不僅冇見著少主子人,冇撈著半點好處,還被熊虎嚇了個不輕,正惆悵呢,師父就分給了他好差事。
如今宮裡都知道馬上要有新後了,老太監這傳出的訊息至關重要,小太監是堅信不疑的。
小太監想,若是能在新主子麵前留下點好印象,大大利於日後,這差事美得他連眼角的細絲都笑出來了。
“師父,您常在前朝走動,那孟大人可是好相與的?”小太監問。
“孟大人為人和善,你若是去傳旨……”老太監撚了撚指尖,做出摩挲銀票的姿態來,“多說些好聽話恭祝孟大人罷,想來新主子你也是見不著的。
”
“冊封皇後的詔旨,孟小姐不要接麼?”小太監滿臉疑惑。
“自然要接。
”老太監歎道,“孟大人家教嚴苛,在新後入宮前自然不允女兒同外人接觸,那孟小姐也是個守規矩的,未及笄時入了宮參拜,咱家也就遠望了眼。
”
“都說她漂亮又聰慧,這是真的嗎?”小太監低聲道。
老太監微頷首,旋即道:“這些事還是少打聽些為妙。
”
小太監也隨他歎氣:“倘若有朝一日新主子誕下皇嗣冊封太子,那孟家可是要飛黃騰達,權傾朝野的呀,那還有睿王爺什麼事——”
他話音未落,老太監就瞪了他一眼。
小太監忙收束音量,垂頭聽訓。
老太監低低道:“你記著,這大齊朝從來就隻有皇上一個主子,彆的主子都是皇上封的小主子,崇慶殿下是一個,睿王爺是一個,容妃是一個,以後的孟小姐是一個。
”
“你今日私下同咱家說崇慶殿下的家奴不講規矩就已經夠你掉腦袋了,這會兒又提睿王爺,不要命了?”
睿王常用鼻孔看他們這幫太監,頤指氣使,用“閹宦”呼來喝去,動不動就用刑,不少太監都記著仇,巴不得這個尾巴翹上天的皇帝養子早日被剝了服製廢為庶人。
小太監知曉師父也恨睿王,眼下這般說話是為了提點他謹言慎行,因而並不懼怕。
“宮裡人都說睿王爺保不齊就是下個大主子了。
”小太監抬頭,“師父,您怎麼瞧呢?”
老太監閉目養神,氣息平靜了好些。
他用尖細的聲音道:“這宮裡的事誰說得準呢。
”
小太監正在揣摩言下之意,老太監又講道:
“京師的皇親國戚多如牛毛,就跟護城河裡的王八一樣多,摘了養子的銜,睿王又算什麼。
多侍奉侍奉皇上同崇慶殿下纔是真。
不過嘛,崇慶殿下是女子,若是男兒,那纔是真真的……”
小太監當即補全了他的話:“日後的真主子!”
*
“阿嚏!”
正在係披風的梁殊打了個噴嚏,轉身回望。
“什麼,睿王要見我?”
“回殿下話,是。
”文娘答。
“他不是病得不能起身了麼,著急見我作甚。
”梁殊一伸手,韁繩便到了掌心,她環顧四周,“還有,你們誰走漏了風聲,讓他知曉了本宮晚上要去看花燈?”
侍從們不敢迎她目光,紛紛低頭,唯有安娘道:“殿下,您愛玩的名聲可是全京城都知曉的。
這幾日有燈會,您會不去嗎?”
安娘雖是心直口快,但說的也確實有理。
梁殊握著鞭的手抵上了額頭,輕輕蹭了蹭,思忖了片刻道:“不見,告訴他我腿折了要養病,不見人。
”
說著,梁殊麻利地翻身上馬,穩穩地落在馬背上。
眾人低著腦袋麵麵相覷,唯有幾個近衛隨她上馬,身旁挎了好幾個籃子。
梁殊一牽繩,乖巧的白駒便隨著她的動作歪過腦袋調轉了方向,身前的得勝鈴叮叮作響。
“殿下,睿王派來的人現下就候在門口呢。
”文娘提醒她。
梁殊即將策馬的手一頓,旋即又將馬頭調轉回來。
“有意思,有意思。
”她扶腰,“白日裡被太監堵門,夜裡又被王爺堵門。
實在是有意思。
”
“那下臣怎麼回話呢?”文娘欲言又止。
“怎麼答?”
梁殊收緊韁繩,夾緊馬肚,用了重力甩了下鞭。
她策馬出門,頭也不回道:
“叫他們都滾遠點,彆攪著本宮放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