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說,孟大人是忠臣。
”
“陛下果真這般說麼?”
空空道人捋須,半闔著眼,笑著頷首。
孟誠頤站起身,定定地瞧著遠處,心思極重。
道觀極為清淨,不說話時外邊的鳥叫聲聽得一清二楚。
“陛下聖體安康?”
“服用丹藥,造了副空殼。
”
“內裡全虛了?”
“將將能熬過冬罷,若是熬過冬,便還有些轉機,若是熬不過……”
孟誠頤聽了直歎息。
祥熙一朝盛極一時的四大家在本朝天子運作下隻剩下了他們孟家,孟家是自折了臂膀向皇帝表忠做了染血最多的那把刀才活下的。
皇帝在位三十餘年,孟家樹的敵以三十為計,細數下來至少得翻三四倍。
孟誠頤作為宰輔,能安穩過到今日,全賴皇帝需要他做臟事,滿朝文武皆知曉他是個依仗皇帝而存的權臣。
這樣的臣子是活不到下一朝的,從冇有過好下場。
一朝皇帝駕崩,新帝登基,他樹的那些敵便會化作惡狼成群結隊地撕扯他,新帝為了賢明,也是為了立威,要斬殺的第一人,必然是他。
想到這,孟誠頤不由得苦笑起來。
這段日子,他急得起了滿嘴泡了。
“道師,陛下可曾說過吾家小女的婚事?”他側身,“也就是立後的事。
”
空空道人捋須的手頓住,有意噤聲了片刻才道:“陛下問過中宮星象。
”
孟誠頤張了張嘴,快步走回道人身旁坐下。
“道師是如何答覆的?”他雙手搭在桌麵,若不是顧及著儀態,恨不得湊到空空道人嘴邊聽清。
空空道人闔眼,雙手放置膝頭,似是在清修,不準備答話了。
孟誠頤忙從袖中摸出張銀票放置空空道人身側,見空空道人仍是不答,又承諾起修繕道觀。
靜坐了約莫半刻鐘,空空道人終於開口:“自然是好話了。
”
“什麼好話?”孟誠頤追問。
道人微微一笑:“告知陛下,星象真意,而不是表象。
”
孟誠頤回過味來:“欽天監報去的星相是假的?”
“真亦為假,假亦為真。
”道人說,“觀星者各有見解罷了,也不能全然說假。
”
“這是何意?”焦心中的孟誠頤已經顧不得和他繞這些曲曲彎彎了。
老道慢悠悠地疊起銀票收入囊中:“令愛入主中宮,星象確實呈了異端,這異端藏著動亂,不過動亂中總藏著轉機,所以尾巴上又是吉兆。
在貧道看來,是吉兆勝於異端的。
”
孟誠頤明白了:“所以欽天監是有意往壞了報,冇同陛下說實話?”
老道頷首。
事情拖到今日,皇帝不是真心要立新後,孟誠頤是能猜到的,但心中總存著一絲念想——若是孟昭顏真為皇後,孟家的生路便唾手可得。
日後新帝即位總歸是要給皇太後留幾分臉麵,全然誅儘孟家九族是斷然不能的。
此刻空空道人的話徹底掐斷了他的希望,孟誠頤靠上椅,心口悶得厲害。
隱隱的,他聽到了為自己而鳴的喪鐘。
窗外的鳥啼不知何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的聲響。
孟誠頤厲嗬一聲:“誰!”
窗外動靜依舊,空空道人並未勸說他,隻是揭了茶盞啜了一口。
孟誠頤已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了,他快步行至窗邊,猛地推開,眼前隻有長風吹動院中翠竹情景,那聲響正是這麼發出來的。
“起風了。
”空空道人望著窗外一片灰暗,緩緩道,“怕是要落雨了。
”
孟誠頤回身,整張臉都皺著:“老夫這就回去。
”
狂風捲攜著枯葉彙成了漩渦沿著地麵摩挲,吱吱聲剛歇了些,窗外便炸響了驚雷。
*
“轟——隆——”
殿中白亮了一瞬,繼而就響起了山崩石裂般的雷鳴。
皇帝身體一顫,繼而噴出一口長血,飛濺床榻。
容妃慌慌張張起身,扯起衣物給皇帝披上,口中低喚陛下。
皇帝的背影迅速萎縮下去,整個人蜷成一團。
容妃瞧清了他唇角的血漬,看清了他緊閉的雙眼,揪著被褥瑟縮榻尾。
“陛下?”她顫聲喚。
皇帝依舊毫無反應。
容妃整個人都顫了起來,隨手揪著臨近的衣物穿戴,爬下床榻叫人。
“來人呐……”
“來人呐!”
從外殿牆角爬起來的張太監推門,看清是衣冠不整的容妃,慌忙閉眼轉身叫宮娥進來。
“快去叫禦醫!”容妃哭喊道,“陛下吐血了!”
張太監頓覺後背捱了雷擊,臉麻了半張,走路都有些發顫了。
慌亂中,他記起了皇帝的囑托,忙拽人叮囑,又出殿叫宮人與侍衛管住嘴巴。
禦醫趕到時,皇帝已經意識不清了,容妃攥著他的手坐在榻邊,手中替皇帝擦拭嘴角所沾染的血跡被眼淚暈染開了。
一番急救下來,皇帝終於順過了氣,稍稍能睜開些眼了。
他的手搭在榻邊,唇瓣翕動,心口起起伏伏:
“張勿庸……拿紙筆來…………”
*
“秋裡打雷遍地是災。
”
守在簷下的安娘喃喃道:“小時候總聽祖母這般說,這還是頭一回見呢。
”
“秋雷破五穀麼。
”文娘接上她的話,“都說秋雷不雨,冬雪不寒。
太陽落山就開始了,一陣一陣的,也冇見落幾滴雨,今年冬天應當冇那麼冷罷。
”
“那可說不準。
”
門“吱呀”一聲開了,披袍出來的梁殊揚著下巴望天,鬢角的發被風吹散了。
安娘同文娘噤聲行禮,視線都從被陰翳遮蔽的月亮彙聚到了殿下身上。
“下臣們說話吵著您歇息了?”文娘小聲詢問。
“睡不著。
”梁殊將袍子攏緊了些,“這右眼皮就冇消停過,總覺著要出事。
”
安娘回房找了件厚重的氅衣給梁殊披上,邊整理邊說:“這麼晚了,能出什麼事呢,近來也冇什麼人在折騰罷?”
“真要出了事能在半夜聽著算是幸事了。
”梁殊道,“但凡拖到白日裡,那做什麼都晚了。
”
她睡不著,索性叫安娘和文娘一同進來用果飲,喝的是秋梨煮水。
下人忙碌了一通,位於中廳的炭爐燃了起來,烘得人的麵頰紅潤潤的。
梁殊摘了壺蓋,從碟中撚了幾片薑丟進去,用帕子擦拭乾淨指節後,才取了削白淨的雪梨來嘗。
廳中重疊的人影消散了,剩下的隻有分坐著的三角。
梁殊俯身,掌心攏在炭火上,氅衣罩著精瘦的軀體顯得很寬大。
“師太那遞訊息了。
”她低低道。
抱著茶盞的安娘同文娘一齊抬眸,直勾勾地望著她。
“這會外邊值夜的,還有巡視的,是自己人?”梁殊問。
文娘點頭,安娘風捲殘雲般吃完最後一盞茶,也點了點頭。
“皇上龍體怕是不行了。
”梁殊道,“她叫空空道人獻上去的丹藥藥性剛猛,以皇帝的身子骨,怕是撐不到冬日。
若是快的話,就是這幾日了。
”
文娘若有所思:“儲位的事陛下從未鬆口過,他心中難道冇有定數麼?”
“坐了這麼多年這個位置,他怎麼捨得騰挪呢。
”梁殊擱下茶盞雙手烤火,希望能驅除浸滿室內的濕冷,“我估摸著,就是找繼子,他也不準繼子將自個的父母認進宗廟享香火。
”
“那冇法啊。
”安娘道,“人哪有不死的,哪有千歲萬歲的呢,都死了還怎麼管身後事?”
“家業大了總要管的。
”文娘接茬,“他遲早是要立儲的,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
“真要國喪了……”安娘壓低了聲音,“孟家是不是好收拾了?”
梁殊頷首,翻過手來烘烤掌背:“你這腦子總算靈光了一回。
”
安娘嘟囔:“聽著不像是誇的。
”
她眼睛轉了圈,又道:“那孟小姐怎們辦,立後的事鬨得滿城風雨,三禮成了大半,她以後還怎麼嫁人呀?”
“就非得嫁人麼?”梁殊反問她,“按照你這道理,本宮還非得招個駙馬?”
安娘發怔,有點無法想象殿下身旁站個男人的情形——尋常男人還冇殿下高呢,論武藝同謀略更是比不上,怎麼能配得上殿下?
“不知道為啥,總覺得殿下身旁站個女子纔對味。
”安娘做出了總結。
梁殊聽著這話,一口茶卡在喉中,噴也不是,不噴也不是。
文娘眼睛眨得飛快,瞧瞧這個瞧瞧那個,全然不敢說話。
安娘感覺自個說錯話了,嘿嘿一笑,開始胡扯著繞過話題:“我怎麼聽著外邊有腳步呢?”
“哪兒有什麼腳步,你莫躲——”
話音未落,門扉便被叩響了。
值守在外的女衛隔著厚重的門傳進來的聲調很是模糊,卻遮不住焦急與擔憂:
“殿下,宮裡來人了!”
三雙眼相彙,她們皆麵露詫異之色。
梁殊繫好袍帶,帶著近臣出門。
寒風吹動了她們的袍角,也吹鼓了梁殊氅衣寬大的袖袍。
外邊的風是濕潤的,梁殊闊步往正廳去,安娘與文娘左右相伴,護衛跟隨著她們的步伐,衝破了暗夜中斜織的細密雨絲。
昏黃的燈籠下,從禁宮趕來的太監的身影愈來愈近了。
梁殊看見了他木盤上托著的物件
——那是詔旨與盛放令箭的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