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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湄集引史敘今 (完結章)

蘿芙仁孝十五年,皇帝周桓姝崩於永康殿,遺召傳位皇長女周妍婧,諡號昭閔,葬長安陵。

這一年,陪葬朝天夫多達百人,多是後宮榮寵過的夫君,九月,新皇禦奉天門受朝,大赦天下,廣建寺廟以祭先皇,冬十月,與邊疆休戰,建弘文閣,納賢士重女官,次年春,賜周秉卿、周雲琛爵位,奉護國公,封北州孟湄、蘭陵王之蝶為護國夫人,二月貶李崇梅為北州刺史,五月,貶協理大臣陸氏為西河通判,嘉寧元年,長侄女周嵐紈過繼,七月封皇長女以繼大統。十月,修大內禦苑為佛堂,接皇三公主入宮修行,年底,整肅朝廷內外,舉國查處貪官,奉節儉,孝義,往日春殿伶倌皆整頓查嚴,男子不得當街賣笑,次年,男德貞孝節烈製納入蘿芙國律法,允許女子終生不納夫而結團“自梳坊”,封北州孟芸為吏部巡查使,欽定北州孟府織造專供宮廷綢緞。

嘉寧五年,北州東西街的孟府老當鋪將柳府的西巷寶閣買下,重新開張,竟比過去更加紅火,湄園趁此擴建,又添一處“綠曉閣”為園林增添綠趣,一處“禪心湖”為園中水榭以禪坐,一處“雨荷園”給了澹台宴唱曲,一處“勤學園”為女兒讀書休憩。

三月底,孟湄又誕下一女,園中更是添了許多喜氣,長女維禎已能領著二子佛輝到處捉蛐蛐了,因姊姊孟芸升遷,那往日的府衙孫氏,府尹韓氏,府吏杜氏皆來得更勤些,酒席常設,後堂滿座,孟湄應付不來,便叫夫君周秉卿、表兄陸子嵐等輪值去陪酒。

府中又晉了三位側夫,一是福生,因與孟湄誕下二兒子佛輝而賜姓為李,榮比四房李淩恒,二是澹台宴,晉為侍夫,常管園中一眾吹拉彈唱,三是庚爾,因其耗時三年,終在孟湄壽誕獻《行湄園》一長卷畫而晉為後院大管家,那側夫的吃穿用度、花園打理,仆人家丁、侍寢記錄等皆由庚修遠來做主。

如今孟湄亦不如生頭胎時那般嬌寵孩子,生下三女兒夢盼便扔給奶媽喂,唯有其生父呂元翰與大爹爹周秉卿日夜照料,因這幾年母親身體欠安,孟湄一心打理孟府生意,這一日又是孟宸祭日,一早就去廟裡上香,晌午孟湄便將孟父母、二叔都接到湄園來小住。

二叔每年都哭得最為傷心,一輩子隻孟宸一個獨子,本是欣慰他在宮中享儘榮華富貴又光宗耀祖,可如今,年紀輕輕卻陪了先皇而去,如今見著孟湄一家其樂融融,難免抹淚,周秉卿見了便趁他一人在房間時進去安慰。

孟二叔見是護國公來,忙強作歡顏道:“大公多慮了,我們宸兒享過人間榮華富貴,如今又有幸陪了先皇而去,先皇定佑我孟府興旺昌隆,平安順遂,宸兒也算是有個好造化。”

周秉卿道:“二叔休要說這些見外的話,我雖是朝廷護國公,但更是孟府至親,親生的兒女自己疼,我亦是做父母親的,哪有不懂二叔的道理,那日在宮中,雖多半陪著先皇協理朝政,但一窺宮闈隱晦,實屬難言……湄兒也心知肚明,想必早與二叔說過,我也不必贅言。”

孟二叔神色惶惶,一麵瞧著窗外一麵對著周秉卿低聲道:“湄兒從小便心思沉穩,不該說的她從未對我透露半字,可我早聽出弦外之音,那日她去見宸兒定是親見宸兒被人陷害了……”說罷,老淚縱橫,又低泣道:“我恐是他早於先皇駕崩前便死於宮人毒手……那內宮相鬥,長年不絕,他曾與我寫信告知我他時日不多,想來這孩子一定知道有人要害他於死地……我一把年紀,離那皇宮又遠,實在做不了甚麼,但大公乃皇親貴胄,又在宮中協助新皇登基,想必知曉那害人的究竟是誰……這一樁心事壓了這些年,我鬱鬱不得解,身子也完了恐熬不過今年,若能得此心願我死也無憾……”說完,顫顫巍巍給周秉卿下跪,周秉卿一把托住老翁,忙攙回座位道:“二叔……你這又何苦……”

“大公便是有難言之隱,我也不強求……大公不必心中不安……”說罷又掏出絹子擦淚。

周秉卿不忍,麵露難色,隻好道:“我雖不曾在那現場親睹,但宸兒定不是死於宮內相鬥,那日在大殿上欽點做朝天夫時,我親眼所見宸兒在內,他那時還穿戴整齊,束髮玉簪……隻是……他那時已有些神情恍惚,不認得人來……恐是早被後宮控製起來,吃了些損害神誌的毒物所至……想來有人要堵他的口……”

周秉卿心中忽覺哪裡不對,細細回想,那日在皇姐彌留之際時,他就在旁邊,親見她扯住詔書不肯交於眾人,臉上似有不甘,指著藏在屏風後的皇長女周妍婧,麵目猙獰,長指顫抖:“是你……是你……”話未說完而嚥氣身亡。

那樣子絕非有意要傳位與她,而是……

周秉卿不禁打了個冷戰!他猛然想到某個時候,孟宸頭上的玉簪曾在皇長女婧兒的頭上出現過!那幾日他隻以為要保皇長女平安繼位,卻冇曾想過,後麵的下毒者恐怕就是這位看似乖巧安靜的皇長女!

婧兒是否真與孟宸暗中有染?而孟宸是否真的肯為婧兒給皇姐下過毒?婧兒又是否又將孟宸毒害,再以朝天夫的名義光明正大地將他消失?

或,婧兒的人早已潛伏在皇姐身邊,滲透到無孔不入,隨時隨地都可下毒?那種不易察覺的劑量,在每個看似日常的動作裡都扼殺皇姐性命,而皇姐卻渾然不覺,自以為親生的骨肉便是最可信的人……可是卻不知,她的放蕩任性,她的**後宮早就讓年少的女兒起了恨意,並意欲取而代之。

相比那四哥八哥是多麼愚蠢,竟妄想男子謀反以領天下!

周秉卿隻覺頭皮發麻,不敢想下去,隻得繼續道:“二叔,想來人各有命,孟宸便是被人所害也因他為情所困,為義所動,即便如今,皇帝還是念及舊情舊義,提攜重用孟府上下,想來孟宸所為確為孟府光宗耀祖,並非徒勞。”

說罷周秉卿深深叩首,話藏機鋒,他隻能點到為止,果然孟二叔一怔,似有大悟,再無言語,背過身去,對空流淚歎白髮。

卻說孟湄正與母親敘話,說到當鋪買賣,孟湄說來頭頭是道,一說她新收的綠寶珠子是何價值,又道那開鴻年間的官窯水仙盆,孟母卻隻問道:“你同那柳丞家的小兒是何情事?怎地如今大街上傳言沸沸揚揚?”

孟湄笑道:“不過是收了那柳生的藏寶閣,妒忌小人自是妄議百般花樣,我同那柳生本就是買賣上的好友啊,如今人家將那幾年前挖來的古廟石碑都送到我府上來,也算是挺大的麵子,做買賣嘛,要的便是互通往來,……”

“可他平素裡名聲不好,周遊四方,不守男德,哪家的婦人也斷不肯納他為夫,你若同他廝混,可彆怪那幫夫君造反!”

孟湄嬌笑道:“母親多慮,他雖花名在外,人還算仗義,將藏寶直接奉我手裡,我便外頭養他也是挑不出的,隻是不領進府中給大家添堵便是了。”

說話間,卻聽那邊沐嬰來報,門外有倆和尚模樣的人來尋,自稱是那南都城隍廟的師父。

孟湄一時怔住,經沐嬰提醒纔想起幾年前去南都時所居之地,不免大喜,忙道:“快請進來!”

不消片刻,那大和尚便領了清寧進府,走入大殿,眾人皆見那一高一矮,兩個年輕的和尚一身藍衣佛袍,素冠草鞋便走到孟湄跟前磕頭行禮。那小的和尚年紀尚小,雖長得高挑,但滿臉稚氣,先抬起頭來,識出孟湄便笑著喊了一聲:“孟夫人!幾年不見,可曾認出清寧來?”

孟湄忙走下去,拉他到跟前細細打量,見這孩子果然長大了,瘦了不少,但模樣還是小時一樣一派天真純粹,便哈哈笑道:“小清寧,冇想你一晃這麼高了!”

“是啊孟夫人!您還是這般美若天仙!嘿嘿……”說話間他已是不好意思起來,紅臉一笑,又不語,孟湄朝那大和尚看,少年和尚如今也脫落得更成熟些,依舊和眉順目,淡雅循禮,又溫溫糯糯道一聲阿彌陀佛。

孟湄笑:“你如今怎地來北州探望我了?”

大和尚道:“清寧前月在廟中受禮,貧僧便想到那日孟夫人之言,想來清寧學佛以來並未入世參悟,便想將他帶到山下來見一見人間悲喜。”

孟湄拍掌道:“那便是最好!當初我見這孩子也不知怎地就覺親切,恐是我與他投緣,想來他自幼被人遺棄,在佛門清規裡又吃了些清苦,性子也是磨得更豁達些,若往後留在府中與我那長女維禎伴讀,也可叫她學點佛法禮儀,往後不管甚麼遭遇,總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眾人瞧那清寧也出落得清秀標誌,便也紛紛讚同,孟湄便把維禎、佛輝喚到跟前,囑咐道:“你們兩個休要一天到晚玩鬨,往後你們要跟著清寧師父學佛法禮儀,聽到冇?”

一雙兒女點點頭,又都朝那清寧和尚看,維禎打量那小和尚白淨愛笑,便也學著合掌笑道:“小女維禎見過清寧師父哥哥……阿彌陀佛!”

眾人齊笑:“叫師父,哪興叫哥哥的?”

那佛輝也急於表現,隻是口齒尚不靈光,隻磕磕巴巴道:“佛輝……見過師父……娘……佛法是甚的東西?佛輝名中有佛,便是要學佛麼……”

孟湄見他可愛,忍不住捧到懷中笑:“佛輝真聰明,佛輝生有慧根,不僅要學佛還要學那男德綱常……往後像你爹地和大爹一樣做個好夫君。”說罷又領了維禎交於周秉卿,二夫妻相視而笑,默契藏於心中。

李福生見狀忙起身行大禮道:“還是主母與大公教導有方,我等眾夫願協清寧師父教導二子。”

他這一拜,陸子嵐、庚修遠、李淩恒、呂元翰、澹台宴等皆起身齊拜,孟湄道:“好了好了,你們這般懂事我也放了心,快叫人將兩位師父領到後麵去歇腳吧,他二人走了這久的路,必是沿途艱辛,一路勞頓。”

此話一出,眾人皆忙著安排兩位師父不提,且說孟湄回到後屋先去瞧了瞧夢盼,見她在搖籃中熟睡便走出門外在花園中散步,不知不覺走到花容閣處,便踱步進去瞧陸子嵐,此時花園闃靜,裡外無人,唯有陸子嵐在廊下翻書,孟湄不禁悄聲接近,猛地一唬笑道:“子嵐哥哥又得了甚麼寶貝書,竟看得這般入迷?”

陸子嵐果然一驚,見是她來,忙將書藏於背後,孟湄好奇,偏要同他去搶,一個躲一個爭,二人鬨過片刻,孟湄不快道:“是何混書如此遮遮掩掩?還是給府裡哪個丫頭寫的情詩?”

陸子嵐見瞞不過隻好笑道:“我不藏於你,你也休要胡亂猜測,不過,你可得答應我,看過這書可不許發火不許聲張!”

孟湄道:“你這壞哥哥,快拿來與我看,我可不應許你這些!誰知你又包藏甚麼奸心來!”

“冤枉啊,這明明是園中各個夫君都有的份兒……”說罷,陸子嵐將藏書遞於孟湄,孟湄一見書封笑了:“我當是個甚麼,原來是這《愛湄雅集》,這又有甚麼可藏,不過是夫君們閒情雅趣之作……”說著便翻開書頁,頭幾頁還是錄了那各園的詩詞,可越翻到後麵越多是各夫君私下互相討教如何“愛湄之道”——

……湄兒寵夫,乃夫之幸也,若獨寵一夫,必招致怨懟,因湄兒往往雨露均沾,各夫君更應循男德之美,與其互鬥惹紛爭,不如共錄此薄以記愛湄之道,寵湄之方,也可互相借鑒,以兄弟之義行夫君之道,以助孟府人丁興旺大業,更添香火,各位夫君也早日為湄兒添兒育女……

此議出自庚修遠,果然園中他年紀最大,城府也最深,在一眾夫君中數他老奸巨猾。

孟湄搖搖頭,又貪看下去:果然,一言引群讚,陸子嵐跟筆道——

庚兄提議甚好,我自小與湄兒長大,隻知其愛吃什麼,愛用什麼香膏子,便是那男女啟蒙,也同庚兄一道開發,實屬委屈,如今年老色衰,我這無用表哥,早被主母忘到腦後,唯有請教各位助孕兄弟,有何妙招能使湄兒受孕?

呂元翰因跟道——子嵐哥哥,我雖為湄兒誕下一女,可偏偏也屬巧運,湄兒嬌體柔軟,水潤可親,想必各位哥哥皆有心德,我不過是歪打正著……

李淩恒續道——上麵二位真是有夠謙虛,一個弄些胭脂香浴媚主,一個弄些藥材秘方哄主,若你們二位還要討教老幾位,那我這般受冷遇的又該如何?

李福生回道——淩恒哥哥,你這般說就不對了,前日主母還因你母親貶官還在你那連著兩晚過夜,不若就將那床上巧計速速言來……

李淩恒道——嗬嗬,便是全數教你,你這瘦弱體格又如何做到?我是須用那巧計之人麼?我渾身蠻力,能硬挺不倒幾個時辰,足足使湄兒在床上欲罷不能,嬌吟不止,你等可否有這等本事?

陸子嵐道——李兄何故誇耀,誰又能鑽到你們被窩裡去瞧著不成?這等幼稚言辭隻會徒增心虛,不若實實在在各抒己見,休作那口是心非的偽君子!要我說,數風流人物還要看澹台公子,那詩詞小曲寫得文采奕奕,唱得也頗得湄兒歡心……

澹台宴一出手便果見不凡——詩詞曲賦不敢與眾位哥哥相比,我出身男倌,隻懂點歡愛之事便罷。湄兒尤愛那“林間吹水”之舌功,次之為“貂蟬拜月”之勢,再次之為“人麵桃花”之勢……舌功須朝暮勤練,含乳吞蜜要樣樣皆通。至於陰陽交術,無非淺插深攻,行九淺而一深,待十侯而方畢,疾徐有度,汁水必多,隻休要隻圖一時痛快草草入穴,**不儘,還須時時閉氣沉腹,思緒不亂,乃最快立足不倒之法……湄兒如今已生三胎,以小人之見,不如請湄兒休養生息,各位還需加緊修煉閉精不瀉之道纔是正經。

周秉卿批道:此言極是。

孟湄看至此,又氣又笑,直將那書擲到陸子嵐臉上道:“原來你們這些登徒子湊到一起便是這般算計我!”

陸子嵐忙摟過她來親嘴道:“豈有算計之理,明明是寵愛無度!如今各房的夫君誰不練這閉氣之功,活舌之術!”孟湄敲他道:“這把年紀還要這般油滑無賴!”陸子嵐打橫便抱起孟湄往裡走道:“偏偏是這把年紀才心急得很,你給那後來的福生、元翰都生了娃,讓我這等老哥哥實在煎熬,便是看在這青梅竹馬之情,你也要多多眷顧我些纔是……”

孟湄嬉笑嗔罵,那聲音卻一一掩在門口。

石階上《愛湄雅集》也翻倒在地,清風湊情趣,亂翻出那書中夾扁的一頁信紙來,乃是一年前周雲琛來信。

原來,孟湄自那日與周雲琛在南都一彆,二人便從未停過私信往來,那信中常敘家事,偶賦情詩以表相思,不知從何時起,信斷了,情也淡了,孟湄想他必是因王之蝶生了孩子而忙碌,亦不追信再問,哪知這最後的來信竟斷在某位夫君手中,順手夾起以供全院閱覽,如此這般,這信便再冇回到孟湄手中。

此時,信紙飛散,給雲中展讀——

“……念湄兒,櫻花落儘階前月,象床愁倚熏籠,遠似去年今日,恨還同,重疊淚痕緘錦字,人生隻有情難死,相思苦,紗窗猶在昨夢中……

那日湄兒謄寫的石碑銘文乃蘿芙初年所建,如湄兒所想,此乃蘿芙建國伊始激勵女子奮發,勇拓疆土之文,其中又有此地千年曆史,如是述來:此地曾久被男子殖民,女子雖供為天神,乃孕育地母,但男子卻暗地裡奴役女子,隨意欺辱、打殺、囚禁……種種罪行觸怒天神而降雷災,土地崩裂,山火爆發,無人生還,又有一村周氏女帶領一眾女子選出十二個童子童女,曆經萬險而伐木架舟躲入洞穴,三代以後,族人從洞中出走,建立蘿芙大周帝國,紀年開鴻,此後,女子統領男子以治天下……因此,全天下皆知女子神能,拜母崇女,蘿芙方可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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