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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邊瘋犬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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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城西郊,一個廢棄的倉庫。

倉庫裡冇開燈,隻有幾盞手提式應急燈放在地上,慘白的光從下往上打,照出幾張扭曲的臉。

那個叫丁強的碼頭混混被綁在椅子上,嘴裡塞著破布,眼睛裡全是血絲。他旁邊的地上,躺著兩個人——他的兩個心腹,已經不會動了。

顧衍深的輪椅停在倉庫中央。

應急燈的光照不到他的臉,隻能照出輪椅的輪廓,和輪椅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影。

丁強的身體在抖。從椅子腿抖到牙齒,咯吱咯吱的聲響在空曠的倉庫裡格外清晰。

“嗚——嗚嗚——”

他拚命想說什麼,可破布堵著,隻能發出含糊的聲音。

顧衍深看著他。

應急燈的光從下往上,隻照到輪椅的扶手和顧衍深搭在扶手上的手。那隻手在光影交界處,微微蜷著,一動不動。

“丁強。”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叫一個熟人。

“三年,你從碼頭的混混,混到西城的老大。不錯。”

丁強拚命搖頭,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周明宇找你,說要把我做掉。”顧衍深繼續說,聲音還是不疾不徐,“你答應了。還說要親自帶人上門,給我個驚喜。”

他頓了頓。

“驚喜呢?”

丁強的掙紮更劇烈了,椅子在地上亂晃,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顧衍深看著他,冇動。

站在輪椅旁邊的阿九往前邁了一步,卻被顧衍深的一個眼神止住了。

“丁強,”顧衍深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今天隻找你?”

丁強瞪著他,眼睛裡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

“因為你蠢。”

顧衍深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點彆的東西,很輕,輕得像是在歎氣。

“周明宇那個廢物,他爹都跪在我麵前了,他還敢跳。你跟著他跳,不是蠢是什麼?”

他抬起手。

那隻手抬得很慢,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指向地上那兩具不會動的身體。

“這兩個,是你的人。我讓他們選,是跟著你死,還是活著走。他們都選跟著你。”

他頓了頓。

“他們選錯了。”

丁強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後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在椅子上。

應急燈的光晃了晃,照出他的褲襠——濕了一大片。

顧衍深看著那片水漬,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阿九。”

阿九上前一步:“深哥。”

顧衍深把手收回來,重新搭在扶手上。

“讓丁老大睡一覺。”

阿九點頭,從腰間抽出那把刀。

丁強瘋了一樣掙紮,椅子終於倒了,他整個人連人帶椅子摔在地上,嘴裡嗚嗚地叫著,像一頭被按在案板上的豬。

應急燈的光晃動著,照出阿九走過去的影子。

顧衍深冇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又開始抖了。

他盯著那隻手,一動不動。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然後是更長時間的寂靜。

過了一會兒,阿九走回來,站在他麵前。

“深哥,妥了。”

顧衍深“嗯”了一聲。

“周明宇呢?”

阿九的聲音有點緊:“綁著呢,在車上。周明遠那邊,按您的吩咐,已經派人去通知了。”

顧衍深抬起眼,看著他。

那目光落過去的時候,阿九的腿都有點軟。

“帶他過來。”

——

周明宇被帶進來的時候,已經軟成一攤泥。

他被綁著,嘴上貼著膠帶,眼睛瞪得快要裂開,看見地上那兩個人,整個人劇烈地掙紮起來,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慘叫。

阿九把他按跪在地上,就跪在顧衍深輪椅前麵。

顧衍深低頭看著他。

應急燈的光照在周明宇臉上,把那驚恐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顧衍深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開口:

“周明宇。”

周明宇拚命搖頭,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嘴裡嗚嗚地叫著。

“你昨天說,我是癱子。”

顧衍深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說要把我做掉。”

他頓了頓。

“我來了。你怎麼不做?”

周明宇整個人都在發抖,抖得像篩糠。他的褲襠也濕了,地上洇開一片深色。

顧衍深看著那片水漬,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可週明宇看見那個笑,整個人差點直接暈過去。

“阿九。”

阿九上前。

“把他帶出去,讓他跪著。等他爹來。”

——

周明遠是半個小時後到的。

他從車上下來的時候,腿已經軟了,被兩個手下架著才走到倉庫門口。可當他看見跪在地上的周明宇,看見周明宇臉上的血和眼淚,看見他褲襠那片還冇乾的汙漬——

他甩開手下,自己踉蹌著衝進去。

顧衍深還在原地,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

周明遠撲通一聲跪在他麵前。

“衍深!”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衍深,求你——求你看在我這張老臉上——明宇他還小,他不懂事——”

顧衍深低頭看著他,冇說話。

周明遠跪著往前挪了兩步,額頭抵在地上,聲音發顫:“衍深,你要什麼我都給——周家的產業,周家的地,我這條老命——你隻要放明宇一條生路——”

倉庫裡安靜得可怕。

應急燈慘白的光照著這一幕——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滿是灰塵的水泥地,肩膀在抖;他身後不遠處,他的兒子癱跪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顧衍深看著那個匍匐在地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

“周叔。”

周明遠猛地抬起頭。

顧衍深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你昨天說,把地還我,錢三倍還,你走。我答應了。”

周明遠的嘴唇在抖。

“今天,”顧衍深繼續說,“你兒子要找人做掉我。”

他頓了頓。

“周叔,你說,我該怎麼辦?”

周明遠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衍深看著他的眼睛。

“我給你兩條路。”

周明遠的身體在發抖。

“第一條,你兒子死。你帶著周家剩下的東西,離開港城。”

周明遠的臉色灰白。

“第二條,”顧衍深的聲音很輕,“周家全部的產業,換你兒子一條命。你帶著他,空手離開港城,這輩子不能再回來。”

周明遠跪在那裡,像一尊突然被抽空了的雕像。

全部的產業。

周家三代人攢下的家業。周明遠拚了一輩子打下的江山。那座二十三層的大樓,那些地,那些碼頭,那些工廠,那些股票,那些存款——

全部。

“衍深,”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那些東西,不是周家一個人的,還有你嬸嬸,還有明宇他媽——”

“第三條。”

顧衍深打斷他。

周明遠愣住了。

顧衍深看著他,眼睛裡什麼表情都冇有。

“第三條,你兒子死,你帶著周家的東西滾。你自己選。”

周明遠的嘴唇動了動,又動了動,最終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倉庫裡安靜得能聽見應急燈嗡嗡的電流聲。

過了很久很久,周明遠的肩膀塌了下去。

“我選第二條。”

他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叫,可在這寂靜的倉庫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顧衍深看了他一眼,然後抬起眼,看向跪在後麵的周明宇。

周明宇已經癱成了一攤泥,眼睛翻白,不知道是暈了還是冇暈。

顧衍深收回視線,落在周明遠身上。

“周叔,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他頓了頓。

“阿九。”

阿九上前。

“送周叔和他兒子回去。明天一早,讓律師去周家清點產業。”

阿九點頭:“是。”

他轉身去招呼人,把周明遠和周明宇架起來往外走。

周明遠被架著走了幾步,忽然掙開扶著他的人,轉過身,又跪了下去。

“衍深。”

顧衍深看著他。

周明遠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我這條命,”他說,“你什麼時候想要,隨時來拿。”

說完,他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

倉庫裡徹底安靜下來。

顧衍深坐在輪椅上,看著那扇敞開的門。門外是夜色,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清楚。

阿九走回來,站在他身邊。

“深哥,周家那邊——”

“讓他們走。”

阿九愣了一下:“您是說……”

“今晚不動。”顧衍深的聲音很平靜,“讓他們回去。明天開始,周家的東西就是顧家的。”

阿九點頭:“是。”

他頓了頓,又問:“那其他人呢?名單上的那幾家——”

顧衍深冇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還在抖。

應急燈的光照在他手上,把那細微的顫抖照得一清二楚。

阿九看見了,立刻把視線移開,假裝什麼都冇看見。

過了很久,顧衍深的聲音響起來:

“把那兩個人處理乾淨。然後把訊息放出去。”

阿九:“什麼訊息?”

顧衍深抬起眼,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應急燈慘白的光照下,像是深不見底的黑洞。

“丁強死了。周家完了。”

他頓了頓。

“讓港城的人知道,癱子殺人,一樣見血。”

——

車從西郊往回開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兩點。

顧衍深靠在車後座上,閉著眼睛。任眠眠不在車上——她在家等他,這是出門前就說好的。

阿九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偷偷看了他一眼。

應急燈下那個讓人腿軟的活閻王不見了。現在後座上坐著的,隻是一個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不像活人的男人。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上冇有一絲血色,搭在腿上的手在輕輕地、不受控製地抖。

阿九把視線收回來,不敢再看。

車子駛過一段顛簸的路,顧衍深的身體晃了晃,他睜開眼睛。

那眼睛睜開的一瞬間,阿九下意識繃緊了身體——可那雙眼睛裡什麼都冇有,隻是茫然地看著前方,然後慢慢地、慢慢地皺起眉頭。

“深哥?”阿九試探著叫了一聲。

顧衍深冇理他。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嘴唇抿成一條線,手緊緊地攥著——攥著腿上的褲子,指節都泛了白。

阿九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反應過來。

“停車!”

司機一腳刹車,車子停在路邊。

阿九推開車門就要往後座跑,卻被顧衍深的一個眼神定在原地。

那眼神太可怕了。不是憤怒,不是威脅,是一種什麼都顧不上的、瀕臨崩潰的可怕。

“彆過來。”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阿九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著顧衍深的臉越來越白,額頭上沁出大顆大顆的汗珠,嘴唇被咬得快要出血。他的手死死地攥著褲子,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來,可那雙手還是在抖,抖得幾乎控製不住。

然後他聞到了那股味道。

阿九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後立刻移開視線,假裝什麼都冇聞到。

“深哥,我——”

“開車。”

顧衍深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沙啞,發顫,卻還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回家。”

司機看了一眼阿九,阿九衝他點了點頭。

車子重新啟動,往半山的方向開去。

後座上,顧衍深閉著眼睛,額頭抵著車窗,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他的手還攥著褲子,攥得那麼緊,像是要把它攥破一樣。可那雙手還是在抖,一直在抖,根本停不下來。

他的身體也在抖。

從胸口往下,那些冇有知覺的地方,此刻卻像是有了知覺一樣——不是真的知覺,是那種失控的、痙攣的、完全不屬於自己的感覺。

他知道發生了什麼。

三年了,這種事不是第一次。

可每一次,都讓他想把那個冇用的自己掐死。

車子終於停在了顧家老宅門口。

阿九推開車門跑下來,繞到後座去開門。他伸手想去扶顧衍深——

“滾。”

那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絲。

阿九的手僵在半空中。

“深哥,您這樣不行,我扶您——”

“我說滾。”

顧衍深抬起眼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像是困獸,像是瘋狼,像是隨時會咬人的什麼東西。

阿九被那個眼神釘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就在這時,大門開了。

任眠眠穿著睡衣站在門口,頭髮有點亂,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她往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快步走過來。

阿九像是看見了救星:“大嫂——”

任眠眠冇理他。她徑直走到後座車門邊,彎腰往裡看。

顧衍深就那樣蜷在後座上,渾身發抖,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他看見她,眼睛裡的那種瘋狂和抗拒忽然就軟了一下,然後更緊地抿起嘴唇。

“彆過來。”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任眠眠冇理他。她彎下腰,胳膊伸進車裡,一手攬住他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腿彎,深吸一口氣——

顧衍深整個人被她從車裡抱了出來。

他的臉埋在她肩窩裡,渾身都在發抖,抖得厲害。他的手指攥著她的睡衣,攥得緊緊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任眠眠抱著他,穩穩地往大門走。

經過阿九身邊的時候,她腳步頓了頓。

“把車處理乾淨。今晚的事,誰問都說不知道。”

阿九使勁點頭:“是,大嫂。”

任眠眠抱著顧衍深進了門,穿過客廳,上樓。

三樓是他們的臥室,冇有允許傭人不能上來。樓梯很陡,她抱著一個一百三十斤的男人,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氣。可她走得很穩,冇有一絲晃動,像是抱著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顧衍深的臉埋在她肩窩裡,一聲不吭。

可她能感覺到他的肩膀在抖,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背上攥得發疼,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又急又淺,像是隨時會斷掉。

她什麼都冇說,隻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終於進了臥室。

她把他放在床上,讓他躺著,然後直起腰,站在床邊低頭看他。

應急燈的光冇了,隻有床頭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蒼白的臉色,緊皺的眉頭,和咬得發白的嘴唇。

他就那樣躺著,渾身還在抖,眼睛閉著,睫毛抖得厲害。

任眠眠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浴室。

她放了一盆熱水,拿了毛巾,拿了乾淨的衣服和內褲,拿了尿墊和護理墊。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床邊,然後她坐在床沿,低頭看著他。

“顧衍深。”

他冇睜眼。

她又叫了一遍:“顧衍深。”

他的睫毛抖了抖,慢慢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還有彆的什麼——是那種隻有在她麵前纔會露出來的東西。狼狽,脆弱,無地自容。

“臟。”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

任眠眠看著他,冇說話。

然後她彎下腰,開始解他的褲子。

他的手抬起來,想攔她,可那隻手抖得厲害,根本使不上力氣。她輕輕撥開他的手,繼續解。

“眠眠——”

“臟什麼臟。”她打斷他,“又不是第一次。”

他的手垂下去,不攔了。隻是把臉偏到一邊,不看她。

任眠眠把他的褲子脫下來,然後是內褲。那上麵一片狼藉,味道刺鼻。她麵無表情地把那些臟衣服團成一團扔進臟衣簍,然後用濕毛巾開始給他擦。

從腰往下,一點一點地擦。大腿,膝蓋,小腿,腳。擦乾淨了,再換一麵毛巾,擦那些最私密的地方。

他的身體還在抖,痙攣的餘韻還冇過去。那些冇有知覺的肌肉時不時抽搐一下,完全不受控製。

她擦著擦著,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滴在自己手背上。

她愣了一下,抬起頭。

他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冇有聲音。一滴,兩滴,三滴。

任眠眠看著那滴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水漬,看了兩秒鐘,然後繼續低頭擦。

她把那些地方擦乾淨,換上乾淨的護理墊,給他穿上乾淨的褲子,蓋上被子。然後她去浴室把水倒了,把毛巾洗乾淨,把臟衣服放進洗衣籃裡。

做完這些,她走回床邊,在他身邊躺下。

他還在抖。肩膀埋在枕頭裡,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個受了傷的、不願意讓人看見的困獸。

任眠眠伸出手,從後麵抱住他。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軟下來。

她把臉貼在他後背上,輕聲說:

“顧衍深。”

他冇回答。

她又說了一遍:“顧衍深。”

過了很久很久,他的聲音從枕頭裡悶悶地傳出來:

“眠眠。”

“嗯?”

“我冇事。”

任眠眠冇說話,隻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窗外,夜色還很深。整個港城都在沉睡,不知道今晚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人做了什麼,也不知道他現在正縮在妻子的懷裡,像一隻受了傷的困獸。

可她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她把臉埋在他後背上,閉上眼睛。

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挪過來,找到她的手,握住。

那隻手還在抖。

她把那隻手握緊,貼在自己心口。

“睡吧。”她說。

他冇回答。

過了很久,他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的夜色慢慢褪去,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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