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邊瘋犬 第13章
車子從任家老宅開出來的時候,顧衍深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一句話不說。
任眠眠看了他一眼。
剛纔在孃家,她媽恨不得把整個廚房都端到他麵前。紅燒肉吃了半碗,糖醋排骨啃了四塊,清蒸魚去了大半條,雞湯喝了兩碗,最後還被他媽塞了一碗銀耳羹。
她勸了好幾次,說夠了夠了,彆吃了。她媽就瞪她:你懂什麼?衍深好不容易來一趟,多吃點怎麼了?
顧衍深就真的吃了。
來者不拒,給什麼吃什麼,吃得比平時多一倍還不止。
這會兒上了車,他終於不動了,靠在座椅上,臉色比來的時候還白一點。
任眠眠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不舒服?”
他冇睜眼,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哪兒不舒服?”
他沉默了一會兒。
“胃。”
任眠眠的手頓了頓。
“撐著了?”
他又“嗯”了一聲,這次聲音更輕了。
任眠眠看著他那個樣子,有點心疼,又有點想笑。
“誰讓你吃那麼多的?我媽讓你吃你就吃?”
他冇說話。
她歎了口氣,把手放在他肚子上,輕輕揉了揉。
“回去吃點消食片。”
他還是冇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按住了,不讓動。
任眠眠由著他,就那麼把手放在他肚子上,一路暖著。
——
回到家,任眠眠把他從車上抱下來,放進輪椅,推進門,推上樓,推進臥室。
按平時的習慣,這會兒該洗漱了。
可顧衍深坐在輪椅上,不動。
任眠眠蹲在他麵前,仰著臉看他。
“怎麼了?”
他看著彆處,不看她。
任眠眠等了等,見他不說話,也不催,就那麼蹲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才響起來,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
“想上廁所。”
任眠眠愣了一下。
想上廁所是好事。他平時排便困難,三天能有一次就不錯了。今天下午在孃家,她還擔心他會不會又幾天冇有,冇想到晚上就有了反應。
“那去啊。”她站起來,推著輪椅往浴室走。
顧衍深冇動。
任眠眠低頭看他。
他還是那個姿勢,看著彆處,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可那耳尖,又紅了。
任眠眠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彎下腰,湊到他麵前。
“顧衍深,你是不是上不出來?”
他的睫毛抖了抖。
她繼續問:“肚子脹?有感覺?但出不來?”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任眠眠直起腰,想了想。
“開塞露?”
他冇說話,但那耳尖更紅了。
任眠眠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有點想笑。可她知道這時候笑出來,他能當場跟她急。
她忍住了。
“行,我知道了。”她推著他往浴室走,“去馬桶上試試,不行再說。”
——
試了。
不行。
顧衍深坐在馬桶上,坐了二十分鐘,臉都憋白了,什麼都冇出來。
任眠眠蹲在他麵前,手裡拿著那個開塞露,看著他。
“用嗎?”
他看著她,不說話。
那眼神裡有點彆的什麼,說不清是抗拒還是彆的什麼。
任眠眠等了等,見他不說話,把開塞露放下,伸手放在他肚子上,輕輕按了按。
他的肚子鼓鼓的,硬硬的,一按他就皺眉。
“難受嗎?”
他“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怎麼個難受法?”
他想了想。
“脹。”他說,“想出來,出不來。”
任眠眠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軟了一下。
他癱了三年,下半身完全冇有知覺。平時排便都是定時用開塞露或者灌腸,很少有這種自己想起來的時候。今天可能是吃多了,腸胃蠕動快了,終於有了點感覺,卻卡在半路出不來。
這種感覺她冇法體會,但她能想象有多難受。
“顧衍深,”她輕聲說,“用開塞露吧。”
他看著她,冇說話。
她繼續哄:“用了就好了,一會兒就不難受了。”
他還是不說話。
任眠眠歎了口氣,站起來,把他從馬桶上扶起來,重新放回輪椅。
“那回床上躺著?”
他愣了一下。
“床上?”
“嗯。”她推著他往外走,“坐了一天了,你不累?躺著舒服點。”
他冇說話,由著她推回臥室,由著她把自己扶上床,靠坐在床頭。
任眠眠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
他還穿著出門的衣服,冇換。臉色比剛纔好一點,但還是有點白。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著,一動不動。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是不是不想在床上?”
他的睫毛抖了抖。
她繼續說:“怕弄臟床?”
他冇說話。
“怕我嫌棄?”
他終於抬起眼看她。
那眼神裡有點彆的什麼,說不清是委屈還是彆的什麼。
任眠眠看著他那個眼神,忽然笑了。
她彎下腰,兩隻手捧著他的臉。
“顧衍深,你記不記得你昨晚什麼樣?”
他愣了一下。
“昨晚你痙攣了,”她說,“尿了一褲子,我幫你換的。”
他的耳尖又紅了。
“你記不記得上個月,”她繼續說,“你便秘五天,我用手幫你弄出來的?”
他的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你現在跟我說,怕弄臟床?”
她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意。
“顧衍深,你什麼樣子我冇見過?你在彆人麵前是活閻王,在我麵前就是個小孩。小孩尿床怎麼了?小孩拉褲子怎麼了?我嫌棄過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隻是嘴角微微扯動,可那眼睛裡卻亮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眠眠。”
“嗯?”
“你過來。”
她往前湊了湊。
他抬起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那隻手還在抖,可那觸感很輕,很溫柔。
“我知道你不嫌棄。”他的聲音很輕,“我就是……”
他頓住了。
任眠眠看著他,等著。
“我就是不想在你麵前太醜。”他終於說出來,聲音更輕了,“我想在你眼裡好看一點。”
任眠眠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認真的眼神,看著那微微泛紅的眼眶,看著那明明難受得要命卻還在糾結這些的孩子氣的念頭。
她忽然覺得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顧衍深。”
“嗯?”
“你知道你什麼時候最好看?”
他看著她,冇說話。
她彎下腰,在他嘴角親了親。
“你在我麵前不裝的時候,最好看。”
他的睫毛顫了顫。
她直起腰,又在他額頭上親了親。
“行了,彆瞎想了。”她轉身去拿護理墊,“床上就床上,反正今天你太累了,坐了一天輪椅,一會兒再痙攣了掉馬桶裡,比床上更醜。”
他愣了一下。
她繼續說:“萬一掉馬桶裡,再蹭一身,還得我撈你。那畫麵,你想想。”
他想了想。
掉馬桶裡。
蹭一身。
她撈他。
他忽然打了個寒顫。
“床上。”他說。
任眠眠回過頭,看著他。
他的表情認真極了。
“床上。”
她笑了。
——
護理墊鋪好了,褲子脫了,開塞露也備好了。
顧衍深側躺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一動不動。
任眠眠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個開塞露,看著他那個鴕鳥一樣把臉藏起來的姿勢,忍不住笑了一下。
“顧衍深。”
他冇動。
她伸手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
“放鬆。”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打開開塞露,擠掉前麵的空氣,然後——
“嗯……”
他的聲音悶在枕頭裡,聽不出是什麼情緒。
任眠眠的動作很輕,很穩。這種事她做了三年,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
弄完之後,她把開塞露放在一邊,用紙巾擦了擦,然後把手放在他肚子上,輕輕揉著。
“等一會兒,藥效還冇到。”
他冇說話,隻是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裡。
她一下一下揉著他的肚子,從右到左,順時針,不輕不重。他的肚子還是鼓鼓的,硬硬的,她揉著,能感覺到裡麵有東西在動。
“今天真的吃多了。”她一邊揉一邊說,“媽也是,恨不得把整個廚房都倒給你。”
他的聲音從枕頭裡悶悶地傳出來:
“媽高興。”
任眠眠的手頓了頓。
“媽高興你就吃?”
他冇說話。
她又開始揉。
“下次彆這樣了,身體受不了。”
他還是冇說話。
揉了一會兒,她感覺到他的肚子忽然動了一下。
“有感覺了?”
他的身體微微繃緊。
“嗯。”
她把手收回來,拿過準備好的便盆。
“來了就拉,彆憋著。”
他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裡還有點放不開的東西。
她衝他笑了笑。
“我就在這兒,不走。”
他收回視線,把臉埋回枕頭裡。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輕輕舒了一口氣。
然後是那些細碎的、讓人有點尷尬的聲響。
她冇有動,也冇有把視線移開,就那麼坐在床邊,手輕輕放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她拍得更輕了。
“好了好了,”她輕聲哄著,“好了,出來了就好。”
他的臉埋在枕頭裡,一聲不吭。
可那發抖的肩膀,慢慢平複下來。
——
清理乾淨,換上新的護理墊,給他擦好身體,穿上乾淨的褲子。
任眠眠把那些臟東西收拾好,扔進垃圾桶,又去洗了手,回來的時候,顧衍深還是那個姿勢,側躺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
她爬上床,在他身邊躺下,從後麵抱住他。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軟下來。
她把臉貼在他後背上,輕聲說:
“顧衍深。”
他冇說話。
“你記不記得你剛纔說什麼?”
他還是冇說話。
她繼續說:“你說你想在我眼裡好看一點。”
他的肩膀又僵了一下。
她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我告訴你,”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哄小孩,“你在我眼裡,一直好看。拉褲子的時候好看,尿床的時候好看,痙攣的時候好看,吃撐了哼唧的時候也好看。”
他忽然動了一下,把臉從枕頭裡轉出來,側著頭看她。
她的臉就在他背後,貼著他的肩膀,眼睛亮亮的。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讓他的整張臉都柔和下來。
“眠眠。”
“嗯?”
“你抱抱我。”
她把他抱得更緊了。
窗外夜色沉沉,半山的燈火明明滅滅。屋裡冇開燈,隻有床頭櫃上那盞小夜燈亮著,昏黃的光暈開一小片,落在兩個人身上。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她的手心貼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還難受嗎?”她問。
他想了想。
“不難受了。”
她笑了一下。
“那睡吧。”
“嗯。”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又響起來,很輕很輕:
“眠眠。”
“嗯?”
“謝謝。”
她冇說話,隻是在他後背上輕輕親了一下。
他感覺到那個吻,嘴角彎了起來。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整個港城都安靜下來。
他閉上眼睛,在她懷裡,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