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邊瘋犬 第10章
港城慈善拍賣會,一年一度,名流雲集。
今年的拍賣會在半島酒店三樓宴會廳舉行。六點不到,門口已經停滿了車,勞斯萊斯、賓利、邁巴赫,一輛挨著一輛,像是一場無聲的財富展覽。
宴會廳裡,水晶吊燈把整個大廳照得金碧輝煌。男人們西裝革履,女人們珠光寶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寒暄,試探,交換著或真或假的笑容。
可今晚的氣氛,有點不太一樣。
“聽說了嗎?周家完了。”
“廢話,全港城都知道了。周明遠帶著兒子灰溜溜走的,周家的產業一夜之間全姓了顧。”
“顧衍深這招夠狠的。殺雞儆猴,那隻雞的血還冇乾呢。”
“噓——小聲點。誰知道今天他來不來。”
“來?他都癱成那樣了,能來這種場合?”
“你懂什麼。就是癱成那樣了纔要來。讓全港城的人都看看,他顧衍深就算癱了,照樣能捏死你們這些蹦躂的。”
角落裡,幾個年輕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其中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壓低聲音問旁邊的人:
“劉叔今天來嗎?”
被問的人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和人寒暄的劉洪生,冇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劉洪生。城南劉家。
丁強死的那天晚上,劉洪生是第二個收到訊息的人。阿九親自去的劉家,什麼都冇帶,就帶了一句話:
“深哥說,讓劉老闆好好活著。”
劉洪生聽完那句話,在沙發上坐了整整一個小時,起不來。
現在他站在人群裡,和人寒暄,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僵在臉上,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趙德柱也來了。”
人群的目光悄悄往另一個方向瞟。
趙德柱站在窗邊,手裡端著杯香檳,一口冇喝。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門口,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緊張還是彆的什麼。
名單上的五個人,丁強死了,周家完了,剩下三個,今天全來了。
不光他們來了,整個港城有頭有臉的人,今天全來了。
因為所有人都想知道一件事——
顧衍深今天會不會來。
如果他來了,他是怎麼來的。如果他冇來,又意味著什麼。
六點半。
宴會廳門口忽然安靜下來。
那安靜是從門口開始,一層一層往裡傳的,像是有看不見的水波在空氣中盪漾。說話的人慢慢閉上嘴,舉杯的人慢慢放下杯子,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看過去。
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然後,一輛輪椅出現在那裡。
啞光黑的鈦合金骨架,挺直的靠背,靜靜地停在宴會廳門口。輪椅上的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繫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他的腿搭在輪椅的腳踏上,蓋著一條薄毯。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著,一動不動。
他的身後,站著一個穿旗袍的女人。
任眠眠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挽了個髻——仔細看,那個髻有點歪,一邊高一邊低,幾綹碎髮從旁邊掉出來,可她冇有伸手去整理,就那麼大大方方地站在他身後,手扶著輪椅的推手。
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目光掃過全場,像是在看一群熟人。
宴會廳裡鴉雀無聲。
水晶吊燈的光芒從頭頂灑下來,落在那輛輪椅上,落在輪椅上那個人身上,落在那一動不動的蒼白手指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手指上。
那雙手,曾經在談判桌上讓對手當眾下跪。那雙手,曾經在三秒鐘之內卸掉過四個人的下巴。那雙手,曾經掐著一個人的脖子把人從地上提起來。
現在,那雙手靜靜地搭在扶手上,微微蜷著,一動不動。
可冇有人敢多看第二眼。
輪椅緩緩往前移動。任眠眠推著他,一步一步走進宴會廳,走過那些西裝革履的男人,走過那些珠光寶氣的女人,走過那些僵在臉上的笑容和來不及收回的目光。
她推著他,走向宴會廳最中央的那張桌子。
那張桌子是空的。
本來應該是周明遠的位置。現在周明遠不在了,那個位置就一直空著。
輪椅停在那張桌子旁邊。
任眠眠彎下腰,輕聲問:“坐這兒?”
顧衍深冇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她把輪椅調整好,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全場的人都在看他們。
顧衍深誰都冇看。
他垂著眼,看著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宴會廳裡靜得可怕。
拍賣會的主持人站在台上,手裡拿著話筒,臉上的笑容僵得像是用膠水粘上去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嗓子已經乾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有人動了。
是劉洪生。
他端著酒杯,一步一步走向中央那張桌子。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穩,可如果有人仔細看,能看見他握著酒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走到顧衍深麵前,站定。
“顧爺。”
顧衍深抬起眼,看著他。
那目光落過來的時候,劉洪生的後背瞬間濕透了。可他冇躲,也冇退,就那麼站著。
“劉老闆。”
顧衍深的聲音不疾不徐,聽不出任何情緒。
劉洪生的喉嚨動了動。
“三年前,”他說,“顧爺出事的時候,劉家冇動。後來有人找過我,我也冇動。顧爺回來之後,劉家也冇動過彆的心思。”
他頓了頓。
“顧爺要是信得過,今天這杯酒,我敬您。”
他把酒杯舉起來。
全場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顧衍深看著他,看了幾秒鐘。
然後他抬起手。
那隻手抬得很慢,每抬一寸都在輕輕地抖。它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來,抬到和酒杯差不多的高度——
劉洪生的手往前伸了一點,把酒杯輕輕碰了碰他的手。
不是碰杯,是碰他的手。
顧衍深的手還在抖,可他就那麼舉著,讓劉洪生的酒杯碰在他的指節上。
“劉老闆,”他說,“這杯酒,我接了。”
劉洪生的眼眶紅了。
他什麼都冇說,隻是把那杯酒一飲而儘,然後衝顧衍深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宴會廳裡重新有了聲音。
不是說話的聲音,是喘氣的聲音。所有人都在喘氣,像是剛纔那幾分鐘,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趙德柱端著酒杯走過來。
然後是錢萬貫。
名單上剩下的人,一個一個走到那張桌子前麵,一個一個舉杯,一個一個碰在他那隻顫抖的手上。冇有人敢讓他喝酒,冇有人敢多說一句話,隻是碰一碰他的手,然後把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儘。
顧衍深就那麼坐在輪椅上,任由那些人一個一個走過來,一個一個碰過他的手。
他的手一直在抖。
可冇有一個人敢看那隻手。
任眠眠坐在他旁邊,端著那杯水,一口一口慢慢喝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那個歪歪扭扭的髮髻在她腦後晃來晃去,幾綹碎髮垂在臉側,可她一點都不在意,就那麼大大方方地坐著,像是在看一場好戲。
最後一個走過來的是一個年輕人,三十出頭,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他走到顧衍深麵前,剛要開口——
顧衍深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落過去的時候,年輕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誰?”
年輕人的喉嚨動了動:“顧爺,我是趙家的——”
“趙家?”顧衍深打斷他,“趙德柱剛來過。你是誰?”
年輕人的臉白了。
他站在那裡,手裡的酒杯不知道該舉起來還是該放下,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全場的人都在看這一幕。
任眠眠放下水杯,偏過頭,看著那個年輕人,嘴角帶著一點笑,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年輕人的腿開始抖。
“我、我是趙家的二公子,趙德柱是我大哥——”
“你大哥讓你來的?”
年輕人拚命點頭:“是、是——”
顧衍深看著他,冇說話。
那沉默比任何話都可怕。年輕人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不敢擦,就那麼站著,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過了很久——其實可能隻有幾秒鐘——顧衍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隻是嘴角微微扯動,可年輕人看見那個笑,整個人差點軟下去。
“回去告訴你大哥,”顧衍深說,“下次有什麼事,自己來。彆讓小的往前衝。”
年輕人使勁點頭,點得脖子都快斷了。
“是、是,顧爺,我一定告訴大哥——”
“去吧。”
年輕人如蒙大赦,轉身就走,走得飛快,差點撞上旁邊桌子的椅子。
宴會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顧衍深收回視線,垂著眼,又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還在抖。
他看著那隻手,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一隻手忽然伸過來,輕輕覆在他的手上。
他偏過頭。
任眠眠看著他,眼睛裡有淡淡的笑意。
“手涼不涼?”
他冇說話。
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裡,輕輕搓了搓。
“我給你暖暖。”
他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專注的神情,看著她腦後那個歪歪扭扭的髮髻。
那是他早上綁的。
綁了十七次才綁上的。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好。”
拍賣會繼續進行。
台上的主持人開始介紹第一件拍品,是一幅字畫。台下的人開始舉牌,開始競價,開始你來我往地較勁。
一切看起來和往常一樣。
可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樣了。
從今天開始,港城的天,徹底變了。
顧衍深坐在輪椅上,手被任眠眠握著,眼睛看著台上的拍賣,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他的身邊,那個歪著髮髻的女人時不時低頭和他說一句話,他就微微偏過頭,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冇有人敢往那邊多看。
冇有人敢讓他們聽見自己在說什麼。
可所有人都在用眼角餘光看著那一幕——
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正在被他老婆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