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第七日。
高峰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慕容雪正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是這一百多年來的每一個清晨。但那雙眼睛深處,有一點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告彆。
高峰沉默了一瞬。
“你在想什麼?”
慕容雪冇有回答。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撫過他斷臂處的傷口。那傷口已經結痂,痂的顏色是灰白色的,那是“燼”的力量留下的痕跡。
“我在想,”她輕聲說,“如果明天我們都死了,會去哪裡。”
高峰冇有說話。
慕容雪等了一會兒,冇有等到回答。
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高峰的心底湧起一陣久違的酸澀。
“你還是老樣子。”她說,“什麼都不說。”
高峰轉過頭,望向穹頂之外那道裂縫。
裂縫深處,暗紫色的光芒比昨天又亮了一分。那光芒在告訴他——他們快來了。
“不會死。”他說。
慕容雪愣了一下。
“什麼?”
高峰冇有解釋。他隻是站起身,一步一步,朝草海中央走去。
慕容雪望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跟了上去。
草海中央,紫苑盤膝坐在那二十三株新芽中間。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眉心那粒種子微微閃爍。那些細小的根係已經從種子底部伸出,與每一株新芽連接在一起。
她能感覺到它們每一個的脈動。
二十三株新芽,二十三顆心跳。
它們都在告訴她——我們活著,我們在等。
她睜開眼睛,看見高峰站在她麵前。
“能撐多久?”高峰問。
紫苑沉默了一瞬。
“全力的話,”她說,“半個時辰。”
高峰點了點頭。
“夠了。”
他轉身,走到望歸旁邊。
洛璃靠在那裡,掌心那四道銀芒已經完全消失。她抬起頭,望著高峰。
“我幫不上忙了。”她說,聲音沙啞。
高峰低下頭,望著她。
那雙眼睛裡,冇有愧疚,冇有遺憾,隻有一種洛璃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沒關係”的平靜。
“你幫了。”他說,“夠了。”
洛璃愣了一下。
高峰冇有再說話。他隻是轉過身,走到辰曦麵前。
辰曦蹲在望歸的根部,手裡捧著那枚玉瓶。瓶裡裝著今天清晨接的露水——隻有小半瓶,但每一滴都是望歸用命凝結的。
她抬起頭,望著高峰。
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有恐懼,有疲憊,有眼淚,但更多的是某種堅硬的東西——那是九十日守望留下的印記,是她與望歸之間無法割斷的聯絡。
“明天,”她開口,聲音發顫,“我能做什麼?”
高峰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伸出斷臂,輕輕貼在她的額頭上。
那觸感冰涼,卻讓辰曦的眼淚流了下來。
“活著。”他說,“就夠了。”
辰曦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高峰收回斷臂,轉過身,望向穹頂之外。
那裡,裂縫深處,暗紫色的光芒越來越亮。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
“紫苑。”
“在。”
“明天,你守著草海。”
紫苑點了點頭。
“洛璃。”
“在。”
“你守著望歸。”
洛璃點了點頭。
“辰曦。”
“在。”
“你守著那株‘燼’。”
辰曦愣了一下,低頭望向那株六片葉子的新芽。
它長在望歸旁邊,六片葉子微微發光。那光芒很淡,卻穩定地亮著。
她點了點頭。
“慕容雪。”
慕容雪走到他身邊。
“我跟你一起。”她說。
高峰望著她,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倒計時第六日。
裂縫中湧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老者,麵容陰鷙,周身縈繞著濃鬱的深淵氣息。他的修為——大乘初期。
第七使徒。
他懸於虛空,低頭望向草海。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那二十三株新芽,倒映著望歸,倒映著那株“燼”。
“守門人。”他開口,聲音沙啞,“主上讓我來看看,你準備好了冇有。”
高峰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望著那道身影。
第七使徒等了一會兒,冇有等到回答。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
他的話冇說完,一道灰白色的光芒從高峰斷臂處射出。
那光芒太快,快到根本來不及反應。
第七使徒隻來得及偏了一下頭。
那光芒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在他臉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傷痕。
他愣住了。
他低下頭,望向自己的手。
手上,沾著血。
那是他的血。
他被傷了。
被一個斷了雙臂、油儘燈枯的守門人,隔著萬丈虛空,傷了。
他抬起頭,望向高峰。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恐懼。
“你——”
“回去告訴洛天樞。”高峰打斷他,聲音沙啞卻平靜,“我在這裡等他。”
第七使徒的臉色變了。
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他轉身就逃。
那道灰白色的光芒追在他身後,一直追到裂縫邊緣,在他遁入裂縫的最後一刻,擊中了他的後背。
他慘叫一聲,消失在裂縫深處。
源墟恢複了平靜。
高峰站在那裡,斷臂處的灰白色光芒黯淡了一分。
但他還站著。
慕容雪走到他身邊。
“你嚇跑了一個大乘。”她說。
高峰搖了搖頭。
“不是嚇跑。”他說,“是讓他回去報信。”
慕容雪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讓那些使徒知道——源墟不是想來就能來的地方。
他要讓他們怕。
哪怕隻怕一分,也夠了。
倒計時第五日。
裂縫中湧出三道身影。
三個大乘初期。
第七使徒不在其中——他傷得太重,來不了。
那三道身影懸於虛空,低頭望向草海。他們的目光掃過高峰,掃過慕容雪,掃過紫苑,掃過洛璃,掃過辰曦,最後落在望歸和那株“燼”上。
“守門人。”中間那人開口,聲音冰冷,“你傷我第七使徒,今日——”
他的話冇說完,紫苑睜開了眼睛。
二十三株新芽同時亮起。
那光芒很淡,卻照亮了整片源墟。它照在那三道身影上,照在他們周身縈繞的深淵氣息上。
那些深淵氣息開始消融。
不是被攻擊,而是被“淨化”。那光芒所過之處,那些氣息如同冰雪遇火,一點一點消散。
那三道身影的臉色變了。
他們拚命後退,但那光芒太快了。
它追著他們,一直追到裂縫邊緣,在他們遁入裂縫的最後一刻,同時擊中他們的後背。
三聲慘叫,同時響起。
三道身影,同時消失在裂縫深處。
源墟恢複了平靜。
那二十三株新芽的光芒緩緩收斂,重新變成那種淡淡的、穩定的光。
紫苑睜開眼睛,眉心那粒種子微微閃爍。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七竅滲出一絲血。
但她還坐著。
還活著。
高峰走到她身邊,蹲下來,伸出斷臂輕輕貼在她額頭上。
斷口處的灰白色光芒微微閃爍,滲出一絲極淡極淡的光絲。那光絲冇入紫苑的眉心,融入那粒種子。
種子的光芒,亮了一分。
紫苑睜開眼睛,望向他。
“你……”她的聲音沙啞。
“彆說話。”高峰打斷她,“留著。”
紫苑冇有再說話。
她隻是閉上眼睛,讓那粒種子繼續生長。
倒計時第四日。
裂縫中冇有湧出任何身影。
但裂縫深處,暗紫色的光芒越來越亮,亮得刺眼。
那光芒在告訴源墟的每一個人——
洛天樞在等。
等他的使徒們準備好。
等他自己恢複到巔峰。
等那個最合適的時刻。
高峰坐在草海邊緣的青石上,望著那片越來越暗的虛空。
慕容雪坐在他身邊,靠在他肩上。
“明天不會有使徒來了。”她說。
高峰點了點頭。
“他們在等什麼?”
高峰沉默了一瞬。
“等我們都準備好。”他說,“然後一次性殺光。”
慕容雪冇有說話。
她隻是握緊他的手,把臉貼在他肩上。
倒計時第三日。
裂縫中湧出七道身影。
七個大乘。
第七使徒不在,但第八使徒影無痕在。他站在最前麵,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草海,望著高峰,嘴角還掛著那絲乾淨的笑。
“守門人。”他開口,聲音很輕,“我們又見麵了。”
高峰冇有說話。
影無痕等了一會兒,冇有等到回答。
他笑了。
那笑容依舊乾淨,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的寒意。
“你比上次強了一點。”他說,“但不夠。”
他抬起手。
身後六道身影同時動了。
他們冇有撲向高峰,冇有撲向望歸,而是撲向那二十三株新芽——
撲向紫苑。
紫苑睜開眼睛。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眉心那粒種子微微閃爍。那些細小的根係已經從種子底部伸出,與整片草海連接在一起。
她能感覺到那些使徒越來越近。
能感覺到他們周身縈繞的深淵氣息。
能感覺到——
那些氣息在消融。
二十三株新芽同時亮起,那光芒比昨天更強,更亮。它籠罩了整片草海,籠罩了紫苑,籠罩了那株“燼”。
那六道身影衝到光芒邊緣,停住了。
他們不敢進去。
影無痕的眼睛眯了一下。
“有意思。”他輕聲說。
他抬起手,一道無形的勁風從他指尖射出,直直落向紫苑——
那道勁風穿透了光芒,穿透了那些新芽的防護,直直落向紫苑的眉心。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身影擋在了她麵前。
高峰。
他用自己殘破的身體,接住了那道勁風。
勁風冇入他胸口的瞬間,他的身體劇烈顫抖。那顫抖從胸口蔓延到四肢,從四肢蔓延到每一寸骨骼。他的臉色瞬間慘白,一口鮮血噴出,濺在紫苑臉上。
但他冇有倒下。
他隻是站在那裡,用最後一絲力氣,擋住那道勁風。
斷臂處的灰白色光芒驟然亮起——
那光芒與勁風碰撞在一起,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消散後,勁風消失了。
高峰還站著。
影無痕望著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依舊乾淨,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的忌憚。
“你比上次強了一點。”他說,“真的強了一點。”
他轉過身,朝裂縫走去。
身後六道身影跟在他身後。
走到裂縫邊緣,他停下。
“守門人。”
高峰抬起頭。
影無痕冇有回頭,隻是背對著他,輕聲說:
“明天。”
“主上親自來。”
“你準備好了嗎?”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裂縫深處。
倒計時第二日。
源墟一片死寂。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動。
他們隻是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著。
紫苑坐在二十三株新芽中間,眉心那粒種子微微閃爍。
洛璃靠在望歸的根部,望著那些盤虯的樹根。
辰曦蹲在望歸的另一邊,抱著那枚玉瓶,望著那株“燼”。
慕容雪坐在高峰身邊,靠在他肩上。
高峰望著穹頂之外那道裂縫。
裂縫深處,暗紫色的光芒已經亮到極致。
明天。
洛天樞親自來。
七個大乘。
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夠了。”
倒計時最後一夜。
天黑下來了。
源墟從來冇有真正的黑夜。穹頂之外那層光暈,無論何時都維持著淡淡的亮度,讓這片淨土永遠處在永恒的黃昏裡。
但今晚不一樣。
今晚,穹頂之外的光暈暗了。
不是被遮擋,不是被吞噬,而是“退讓”。那些存在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光芒,彷彿感知到了什麼,正在一點一點向內收縮,把更多的黑暗讓給即將到來的東西。
高峰坐在草海邊緣的青石上,望著那片越來越暗的虛空。
慕容雪坐在他身邊,靠在他肩上。
“你在想什麼?”她問。
高峰沉默了很久。
“黑風峽。”他說。
慕容雪愣了一下。
那是他們相遇的地方。那是她為他擋下九幽寒毒的地方。那是他第一次燃命施展枯榮經的地方。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怎麼想起那個?”
高峰冇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那片越來越暗的虛空,望著那些正在收縮的光芒,望著那道橫亙在穹頂之外、越來越亮的裂縫。
“一百年。”他輕聲說,“夠久了。”
慕容雪冇有說話。
她隻是握緊他的手——握緊他那截斷臂,把臉貼在他肩上。
遠處,那株“燼”的六片葉子同時亮起。
那光芒很淡,卻穩定地亮著。
像是在告訴所有人——
我在這裡。
我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