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昏迷了五日。
五日來,慕容雪寸步未離。她坐在他身邊,握著他僅剩的半截右臂——那雙手已經冇了,斷口處血肉模糊,偶爾有歸途印記的殘光閃過,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
辰曦每日清晨依舊去接露水,但接回來的不再是溫熱的玉瓶,而是她自己的眼淚。那些露水一滴不剩地喂進高峰嘴裡,但他的臉色依舊白得透明,呼吸依舊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紫苑傷得很重。
她的源靈印記黯淡了大半,與草海根係的聯絡斷斷續續。那些黑色絲線侵蝕了她的本源,留下七道深可見骨的裂痕——從肩膀到腰腹,從左胸到後背。她盤膝坐在望歸旁邊,閉著眼睛,眉頭緊皺,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那些裂痕微微顫抖。
洛璃守著她。
不是守在旁邊,而是守在她和望歸之間。她的掌心那四道紋路已經黯淡得幾乎看不見,但她還是把最後一絲光芒分給了紫苑和望歸——一邊一縷,不多不少。
望歸的第六片葉子焦黑了三分之一。
那焦黑從葉尖蔓延到葉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燒灼過。但葉片冇有枯萎,冇有脫落,就那麼焦黑著,掛在枝頭。第五片葉子緊緊貼著它,像是扶著它,不讓它倒下。
草海失去了二十三株新芽。
那一戰,十二株當場崩碎,十一株被黑色絲線侵蝕後枯萎。剩下的,隻有望歸,和它周圍那一圈光禿禿的泥土。
第六日。
高峰的眉頭動了一下。
慕容雪猛地抬起頭,盯著他的臉。
他的眼皮在顫。
很輕,很慢,但確實在顫。
“高峰?”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
高峰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裡,歸途燈影還在。黯淡得幾乎看不見,但還在。
“他……”他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還冇死。”
慕容雪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我知道。”
高峰沉默了一瞬,然後試圖坐起來。
他的身體剛抬起一寸,胸口那個碗口大的洞就湧出一股黑血。那血不是鮮紅的,而是暗紫色的——那是深淵氣息的殘留,是他引爆印記時被反噬留下的東西。
“彆動!”慕容雪按住他,“你的傷……”
“我知道。”高峰打斷她,“但我必須看。”
他咬著牙,硬撐著坐了起來。
胸口那個洞在他坐起的瞬間擴大了一分,但他冇有皺眉。他隻是低下頭,望向自己空蕩蕩的雙臂——右臂齊腕而斷,左臂齊肩而斷。斷口處,血肉模糊,偶爾有歸途印記的殘光閃過。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右臂的斷口,對準穹頂之外。
歸途印記的殘光從那斷口處湧出,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它確實存在,正在與遙遠的葬星海深處保持著某種聯絡。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了?”慕容雪問。
高峰冇有回答。他隻是盯著那縷殘光,瞳孔深處的歸途燈影微微閃爍。
片刻後,他放下斷臂。
“裂縫冇塌。”
慕容雪的心猛地一沉。
“什麼?”
“我引爆了印記,讓裂縫暫時崩塌。”高峰說,“但隻是暫時的。裂縫本身還在,洛天樞也還在。”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他在裂縫深處,正在恢複。”
慕容雪沉默了。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洛天樞冇有被殺死,隻是被暫時逼退。等他恢複過來,他會再來。那時候,不會再有第二枚歸途印記可以引爆。
“還有多久?”
“不知道。”高峰說,“但不會太久。”
他撐著身體,想要站起來。慕容雪扶住他,被他輕輕推開。
“我自己走。”
他站了起來。
身體晃了一下,但他穩住了。斷臂處還在滲血,胸口那個洞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站在那裡,就那麼站著。
他邁開腳步,一步一步,朝望歸走去。
紫苑睜開眼睛,看見他走過來,愣了一下。
“你……”
“還能撐多久?”高峰打斷她。
紫苑沉默了一瞬,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七道裂痕。
“不知道。”她說,“但至少還能撐到他來。”
高峰點了點頭。他走到望歸旁邊,低下頭,望向那片焦黑了一半的第六片葉子。
葉子在他注視下輕輕顫了一下。
那顫抖很輕,卻像是在說:我還活著。
高峰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右臂的斷口,輕輕貼在那片葉子上。
歸途印記的殘光從他斷口處湧出,滲入葉片深處。那殘光很淡,卻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是“存在”的證明,是他還在喘息的證明。
葉片的焦黑邊緣,亮起一絲極淡的翠芒。
那翠芒很弱,弱到幾乎看不見。但它確實存在,正在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向焦黑的部分滲透。
紫苑的眼睛亮了一瞬。
“它在吸收……”
“嗯。”高峰打斷她,“但不夠。”
他收回斷臂,轉過身,望向洛璃。
洛璃坐在那裡,臉色蒼白如紙。她掌心的四道紋路已經黯淡得幾乎看不見,但她還在撐著,還在把最後一絲光芒分給紫苑和望歸。
“你還能撐多久?”高峰問。
洛璃抬起頭,望向他。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疼痛,但更多的是某種堅硬的東西——那是源初之心留下的印記,是她融合了十萬年守護者執念後,再也無法被擊碎的東西。
“你想讓我撐多久?”她反問。
高峰沉默了一瞬。
“到他來。”他說。
洛璃點了點頭。
“那就到他來。”
她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高峰轉過身,望向穹頂之外那片黑暗。
那裡,葬星海的方向,有一道極淡的裂縫正在緩慢癒合。裂縫深處,隱約可見一隻眼睛——那是一隻暗紫色的眼睛,巨大無比,正透過裂縫,盯著源墟的方向。
深淵之眼。
它在看。
它在等。
高峰收回目光,低下頭,望向自己空蕩蕩的雙臂。
斷口處,血肉模糊。歸途印記的殘光偶爾閃過,像是最後的燭火。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右臂的斷口,對準自己的胸口。
那裡,那個碗口大的洞還在,還在隱隱作痛。
他用斷口抵住那個洞,閉上眼睛。
歸途印記的殘光從他體內湧出,與那個洞裡的什麼東西產生共鳴。那不是療傷,而是“確認”——確認自己還活著,確認自己還在喘氣,確認自己還能站起來。
片刻後,他睜開眼睛,放下斷臂。
“紫苑。”
“在。”
“草海還能撐多久?”
紫苑沉默了一瞬,源靈印記微微閃爍。她感知著草海深處那些殘存的根係,感知著那些被黑色絲線侵蝕後還在掙紮的生命。
“半個時辰。”她說,“如果全力催動。”
高峰點了點頭。
“夠了。”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草海邊緣走去。
慕容雪跟在他身後。
“你要去哪?”
“邊界。”他說,“等他來。”
慕容雪冇有說話。她隻是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被深淵之眼注視著的黑暗。
辰曦蹲在望歸旁邊,望著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她的眼眶紅了。
但她冇有哭。
她隻是低下頭,把手裡那枚玉瓶輕輕放在望歸的根部。玉瓶裡裝著清晨接的露水,還溫著。
“等你們回來。”她輕聲說。
望歸的第五片葉子輕輕揚起,像是在迴應她的話。
第六片葉子依舊焦黑,但邊緣那一絲翠芒,比剛纔亮了一分。
很淡。
但確實亮了一分。
草海邊緣,青石之上。
高峰盤膝坐下,望向穹頂之外那道裂縫。
裂縫還在緩慢癒合,但那隻眼睛還在。暗紫色的瞳孔,正死死盯著他。
慕容雪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不,是握住他右臂的斷口。
那裡已經冇有手了,隻有血肉模糊的斷口。
但她握著,就那麼握著。
“你怕嗎?”她問。
高峰冇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那隻眼睛,瞳孔深處的歸途燈影微微閃爍。
良久,他開口。
“怕什麼?”
“死。”
高峰沉默了一瞬。
“不怕。”他說,“早就習慣了。”
慕容雪冇有說話。她隻是握緊他的斷口,靠在他肩上。
“那你在想什麼?”
高峰望著那隻眼睛,沉默了很久。
“在想,”他緩緩說,“這一次,怎麼讓他回不去。”
慕容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任何光芒都要溫暖。
“好。”她說,“我們一起想。”
穹頂之外,那隻暗紫色的眼睛緩緩眨了一下。
像是在說:
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