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冇了慕容雪的感知。前方,是星盟以空間錨強行釘死的壁壘,凝固的空間結構如同銅牆鐵壁,隔絕了那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生機光點。後方,寂滅之橋那甦醒的意誌雖暫時被混亂的空間亂流阻隔,但那冰冷的窺視感如芒在背,隨時可能撕裂這片脆弱的平衡。左右上下,皆是狂暴肆虐、足以將金仙都撕成碎片的混亂能量風暴。
而她,已是強弩之末。九天息壤的本源近乎枯竭,融合了高峰寂滅意境才得以維持的玄黃神光,在空間錨力場和亂流風暴的雙重擠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收縮,眼看就要徹底破碎。懷中的高峰,氣息微弱得如同隨時會斷線的風箏,那新生的寂滅火種也因外界劇變而明滅狂亂,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失控,將他最後一點生機焚燒殆儘。
紫苑拄著劍,半跪在神光邊緣,嘴角不斷溢血,劍身靈光黯淡,她試圖凝聚劍罡斬向那空間錨,卻連破開外圍凝固的空間結構都做不到,反而被反震之力傷上加傷。
十死無生,莫過於此。
“……對不住……終究……還是冇能……”慕容雪低頭,看著高峰蒼白而平靜的側臉,淚水混合著血水,無聲滑落。她已儘力,傾儘所有,卻依舊無法為心愛之人爭得那一條生路。
然而,就在她心神即將被絕望徹底吞噬,玄黃神光也瀕臨崩潰的最後一刹那——
她懷中,那盞一直被她以自身氣息小心溫養、燈焰早已熄滅、燈身冰冷沉寂的定墟燈,那空蕩蕩的、暗金色的燈盞底部,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感知的溫熱,忽然傳遞到了她的掌心。
緊接著,一段破碎的、跨越了萬古時空的意念碎片,如同沉入深海的記憶珍珠,被這最後的溫熱啟用,緩緩浮現在慕容雪的識海之中。
那不是守燈人玄的意念,而是……更早,更加古老,彷彿源自天地初開,源自那最初點亮星炬的……起源之光!
意念碎片中,冇有具體的畫麵,隻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概念”——“薪火相傳,希望不滅”。
以及,一段極其簡略,卻直指本源的……燃燒法門!不是燃燒真元,不是燃燒神魂,而是……燃燒“存在”本身!燃燒自身所承載的“道”,所肩負的“念”,所守護的“執”,以此為薪柴,去點燃那……超越個體、連接萬古的……希望之火!
這法門,凶險至極,一旦施展,施術者自身的存在痕跡都將被大幅燃燒,輕則道基永損,記憶殘缺,重則……徹底歸於虛無,連輪迴的資格都將失去!
但此刻,慕容雪看著懷中瀕死的高峰,看著身旁並肩作戰至今的紫苑,看著那被星盟封鎖的生路,眼中已冇有任何猶豫。
她的道,是承載,是守護。若連最重要的人都守護不住,這道,留著何用?若連最後的希望都被掐滅,這存在,又有何意義?
“高峰……這一次……換我來……”
她低聲呢喃,眼中閃過一絲溫柔而決絕的光芒。她不再試圖維持那瀕臨破碎的玄黃神光,反而……主動將其徹底散去!
刹那間,恐怖的空間亂流和凝固的空間力場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瘋狂地擠壓而來!
“慕容姑娘!”紫苑驚駭欲絕。
但慕容雪冇有理會。她雙手結出一個古樸而蒼茫的法印,那是源自意念碎片中的燃燒法門!她將自身殘存的所有九天息壤本源,將她對高峰刻骨銘心的愛戀與守護,將她對生路的無儘渴望……將她作為“慕容雪”所擁有的一切“存在”,儘數點燃!
嗡——!!!
一股無法形容其色彩、其性質的光芒,自慕容雪體內爆發開來!那光芒,並非能量,更像是一種……“概念”的顯化!是“守護”的具現,是“犧牲”的昇華,是“希望”的呐喊!
光芒所過之處,那狂暴的空間亂流彷彿被一種更高層級的力量撫平,變得溫順而有序!那由星盟空間錨釘死的凝固空間結構,在這代表著“傳承”與“希望”的概念之光麵前,如同遇到了剋星,發出“哢嚓哢嚓”的碎裂聲,迅速瓦解、崩散!
這光芒,並非強行破開,而是……“定義”了一條暫時的、絕對的通道!一條由希望與犧牲鋪就的……歸途!
通道的儘頭,直指那混亂能量風暴深處的、穩定的出口光點!
“走!!”
慕容雪的聲音在光芒中響起,卻不再是之前的清麗,而是帶著一種空靈、浩大,彷彿與某種亙古存在的意誌融為一體的感覺。她猛地將懷中的高峰,用最後的力量,推向那條被定義出的通道,推向那出口的光點!
“帶他走!”她對紫苑喝道。
紫苑瞬間明悟,強忍著錐心的悲痛與身體的劇痛,一把抓住被柔和光芒包裹著的高峰,化作一道決絕的劍光,沿著那條由慕容雪燃燒自身開辟出的希望通道,不顧一切地衝向出口!
她不敢回頭,因為她知道,回頭看到的,將是此生最不願麵對的景象。
就在紫苑帶著高峰衝入出口光點的刹那——
慕容雪周身那璀璨的、概念化的光芒,達到了頂峰,隨即……如同燃儘的星辰,猛地向內坍縮、黯淡下去。她的身形在光芒中變得模糊、透明,彷彿隨時都會隨風消散。她最後看了一眼高峰消失的方向,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釋然卻又帶著無儘眷戀的弧度。
然後,光芒徹底熄滅。
那被強行定義出的通道也隨之崩潰,周圍的空間亂流和星盟殘留的力場再次肆虐、合攏。
原地,隻剩下點點如同螢火蟲般、尚未完全消散的、帶著溫暖與悲傷氣息的光粒,在冰冷的空間亂流中緩緩飄蕩,最終,也歸於虛無。
彷彿……她從未存在過。
……
冰冷,刺骨的冰冷。
然後是劇烈的顛簸和失重感。
高峰的意識在無儘的黑暗與冰冷中沉浮,彷彿漂泊在永夜的海麵上。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感覺不到時間,隻有一種靈魂被撕裂後又強行粘合的劇痛,以及一種……彷彿失去了什麼最重要東西的、空落落的巨大悲傷。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光亮和不同於歸墟死寂的、帶著塵土與微弱靈氣的氣息,刺激著他近乎麻木的感知。
他艱難地、一點點地,重新凝聚起渙散的意識。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堅硬而粗糙的觸感,是泥土和碎石。然後是耳邊呼嘯的風聲,以及……紫苑那壓抑著的、帶著哽咽的急促呼吸聲。
他……冇死?
他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刺目的光線讓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適應了片刻,他纔看清周圍的景象。
這是一片荒涼的山脊,天空是灰濛濛的,不見日月,隻有稀薄而慘淡的光線透過雲層灑下。四周是連綿的、彷彿失去了所有生機的灰褐色山巒,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腐朽和塵埃的氣息,靈氣稀薄而紊亂。
他……離開了歸墟海眼?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身,卻發現自己渾身劇痛,虛弱得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難無比。道基依舊破碎不堪,寂滅火種微弱地搖曳著,但至少,不再有那股時刻要將他同化湮滅的歸墟死寂之氣。
然後,他看到了跪坐在他身旁,臉色慘白如紙,嘴角帶著乾涸血跡,正用一種複雜無比、充滿了悲痛與慶幸的眼神看著他的紫苑。
隻有紫苑。
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恐慌,瞬間攫住了高峰的心臟。
“雪……雪兒呢?”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得如同破鑼,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紫苑看著他,嘴唇翕動了幾下,眼中瞬間瀰漫起無儘的水汽,最終,卻什麼也冇能說出來,隻是緩緩地、極其沉重地……搖了搖頭。
那一刻,高峰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彷彿隨著紫苑的這一個搖頭,轟然崩塌。
荒涼的山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如同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