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玄冰巨門合攏的沉悶迴響尚未完全消散,高峰已踏上了那條向下蜿蜒、深不見底的幽藍冰階。
一瞬間,彷彿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門外的冰窟雖然寒冷,但尚有一絲“空間”感。而在這冰階之上,寒冷不再是單純的感覺,它變成了實質,變成了法則,變成了充斥每一寸空間的唯一主宰!
這裡的九幽寒氣,精純、古老、霸道了何止十倍!寒氣無孔不入,不僅侵蝕肉身道基,更直接凍結神魂意念。高峰隻覺得思維運轉都變得極其遲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無數冰刀,刮擦著經脈臟腑。護體道力被壓縮到體表薄薄一層,艱難地抵抗著。
懷中的長生玉佩散發出溫潤光芒,範圍卻僅能籠罩他周身尺許,驅散部分直透神魂的極致寒意,讓他勉強保持清醒。那枚九幽寒晶則異常活躍,貪婪地吸收著周圍的寒氣,反饋出精純能量助他抵禦。
冰階狹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側是光滑如鏡、深不見底的幽藍冰壁,冰壁之內,隱約可見更多奇形怪狀的陰影被凍結其中,有些散發出的殘留氣息令人心悸,顯然生前是極其強大的存在。他們永恒地凝固在驚恐、絕望或憤怒的神情中,如同這座深淵的警示碑。
下行不過百階,高峰已感覺步履維艱,金丹初期的道力消耗巨大。他不得不時常停下來,運轉《枯榮經》,艱難煉化一絲湧入體內的寒氣,補充消耗。
然而,很快他便發現,此地寒氣並非死物。其中竟蘊含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意誌碎片——那是屬於九幽寒淵本身的、萬古不變的冰冷與死寂之意。煉化寒氣的同時,這股意誌也會隨之侵入識海,試圖同化他的心神。
“好險惡的地方!”高峰心中凜然,愈發小心翼翼。他緊守識海,以《枯榮經》的枯榮輪轉之意化解那股外來意誌,將其中的死寂轉化為淬鍊神魂的磨刀石。過程痛苦萬分,如同將神魂置於冰刃上反覆刮擦,但他的神魂卻在這種磨礪下,變得更加凝練和堅韌。
下行約千階,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冰台。冰台中央,竟然生長著一株僅有半尺高、通體剔透如冰雕、葉片如同霜花般的奇異植物。植株頂端,結著一顆龍眼大小、散發著柔和藍光、沁出誘人清香的果實。
“冰髓護魂蘭?!還有凝魄寒實?!”高峰眼中閃過一抹驚詫。這是一種隻存在於極陰寒絕地的罕見靈植,其果實對於溫養、壯大魂魄有著奇效,正是慕容雪此刻最需要的寶物!
但高峰並未立刻上前采摘。事出反常必有妖。在這等絕地,怎會憑空出現如此靈物?
他凝神細察,果然發現那冰台周圍的寒氣流動有異,隱含著極其隱蔽的陷阱符文。一旦貿然觸碰,恐怕立刻會引來恐怖的攻擊。
他沉吟片刻,並未強行破陣,而是再次逼出一滴蘊含帝息的精血,以其為引,混合著恭敬的意念,緩緩送至那株靈植前方。
“晚輩途經此地,見此靈植與同伴魂魄有益,懇請此地之主,允準采摘,救人性命。晚輩願以青帝之名起誓,絕無褻瀆之意。”
精血懸浮,散發出純正的帝韻波動。
靜默數息後,那冰台周圍的隱蔽符文微微一閃,悄然隱去。那株冰髓護魂蘭甚至微微搖曳,彷彿在示意他采摘。
高峰心中微鬆,再次行禮後,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將那顆凝魄寒實摘下。果實入手冰涼,內蘊磅礴精純的魂力與寒氣。
他立刻將果實置於慕容雪的殘魂光暈之上。果實化作一縷精純的藍色流光,緩緩融入魂繭之中。慕容雪的魂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凝實和明亮,沉睡的麵容愈發安詳,甚至嘴角似乎勾起一絲細微的弧度。
高峰心中欣慰,繼續下行。
越往深處,寒氣越發酷烈,其中蘊含的冰冷意誌也愈發強大。冰階兩側開始出現一些由寒氣自然凝聚而成的詭異幻象:有時是無數冰棱如同箭雨般射來;有時是腳下冰階突然化作咆哮的寒冰巨口;有時則是心底最恐懼的記憶被寒氣勾起,放大……
這些都是針對道心與神魂的考驗。高峰緊守本心,以《枯榮經》應對,以帝氣鎮壓,一步步艱難前行。他的道心在這一次次衝擊下,變得愈發通透堅定。
不知下行了幾千階,又是一個稍大的冰台出現。這一次,冰台之上並無靈植,而是盤膝坐著一具完整的人類骸骨!
骸骨通體如玉,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光澤,竟能在此地極寒中保持不滅,顯然生前修為極其高深。骸骨保持著手掐法訣的姿勢,麵前的地麵上,以指力刻劃著幾行已然模糊、卻蘊含著不屈劍意的字跡:
“餘,淩寒劍尊,追尋寒淵之謎至此,困八百載,終力竭……後來者謹記,寒淵之力,非力可抗,唯心可渡……憾未能見‘源’……”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充滿了無儘的遺憾與不甘。
高峰肅然起敬。這是一位至少是化神期的大能,竟也隕落於此。他對著骸骨恭敬行了一禮。
“寒淵之力,非力可抗,唯心可渡……”高峰默唸著這句話,若有所思。這位前輩的感悟,與他的經曆不謀而合。
他嘗試著感應了一下那具玉骨,發現其內竟還殘留著一絲極其精純的劍意與寒冰道則碎片。他並未貪婪吸收,而是以神念小心接觸,感受著那位劍尊留下的道韻與遺憾。
就在他的神念與那絲殘留劍意接觸的刹那,異變突生!
他懷中的長生玉佩再次灼熱!這一次,灼熱並非指向下方,而是指向了那具玉骨!同時,那枚九幽寒晶也劇烈跳動起來!
緊接著,那具沉寂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玉骨,竟微微震顫起來!其眼眶之中,兩點微弱的、卻純粹無比的藍色魂火,驟然亮起!
“帝……帝尊的氣息……還有……‘源’的碎片……”一個極其虛弱、斷斷續續的意念,從玉骨中傳出,充滿了激動與難以置信。
高峰嚇了一跳,連忙後退一步,全神戒備。這位劍尊竟然還有殘念未泯?!
“晚輩高峰,偶然得青帝遺澤,並非帝尊本人。前輩……”高峰謹慎迴應。
那兩點魂火跳動了幾下,似乎努力凝聚著意識:“原來……如此……小友……莫怕……吾殘念即將散儘……感汝身懷帝氣……又攜‘源’之碎片……方甦醒片刻……”
“源之碎片?”高峰心中一動,看向那枚九幽寒晶。
“正是……此物……乃寒淵本源……一絲力量凝結……罕見……小友機緣……匪淺……”劍尊殘念斷斷續續道,“吾困守於此……欲借寒淵之力……突破桎梏……窺得大道……奈何……終究不敵其威……反遭同化……”
他的意念中充滿了悲涼與遺憾。
“前輩所言‘源’,究竟是何物?又該如何‘心渡’?”高峰抓緊時間詢問。
“源……乃寒淵之心……萬物終寂之體現……亦是一線生機之所藏……力不可取……唯以契合之道……以心感應……以魂……交融……”劍尊殘念越來越弱,“吾……劍心剛直……與之相悖……故敗……”
“小友身懷帝澤……又得‘源’碎片認可……或許……有望……見到……真正的……”
話語未儘,那兩點魂火猛地閃爍了幾下,驟然熄滅。那具玉骨失去了最後一絲靈性,徹底化為了真正的枯骨,連那玉質的光澤都黯淡了下去。
一位強者的最後痕跡,就此徹底消散。
高峰心中唏噓,再次鄭重一拜。這位劍尊雖未明言,但其殘念提供的資訊至關重要。
“寒淵之心……萬物終寂之體現,亦是一線生機之所藏……唯以契合之道,以心感應,以魂交融……”高峰喃喃自語,眼中漸漸亮起明悟的光芒。
他不再急於下行,而是就在這冰台上盤膝坐下,將心神沉入體內那枚四色寒冰道種,仔細感悟著其中蘊含的枯榮、帝威、朱雀神性以及最重要的——九幽寒煞之力。
他嘗試著,不再以《枯榮經》去強行煉化抵抗周圍的寒氣,而是放開心神,引導道種與周圍的寒氣產生共鳴,去“傾聽”那萬古不變的冰冷意誌,去“理解”那死寂之中蘊含的法則。
起初極其艱難,那股冰冷意誌極其排斥外來者。但他持之以恒,以那枚九幽寒晶為橋梁,以《枯榮經》的包容之意為引導,漸漸地的,他感覺自身與周圍環境的隔閡似乎減弱了一絲。
他下行速度慢了下來,每下一段階梯,便停下來感悟許久。他對九幽寒氣的適應力越來越強,道種與寒氣的共鳴也越來越清晰。
他甚至能隱約感受到,在這無儘的冰階深處,那所謂的“寒淵之心”,散發出的那種既讓人恐懼、又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矛盾而強大的召喚。
期間,他又遇到了幾處類似的考驗和遺蹟,有的留下了寶物,有的留下了警示。他都謹慎應對,收穫頗豐,對寒淵的瞭解也越來越深。
慕容雪的殘魂在凝魄寒實和精純寒氣的滋養下,愈發凝實,甚至偶爾會傳遞出一絲微弱的、舒適的意念波動。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再次邁下一步時,腳下的觸感陡然一變!
不再是堅硬的冰階,而是一種……溫潤、彈性、彷彿某種生物組織般的觸感!
高峰猛地低頭,瞳孔驟縮。
腳下的冰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廣闊無垠的、微微起伏的、呈現出暗藍色、半透明的……巨大“冰原”!
而這冰原,赫然是由無數交織纏繞、仍在微微蠕動著的、巨大無比的……幽藍色藤蔓或脈絡構成!它們散發著比之前濃鬱百倍的九幽寒氣,以及一種……古老、浩瀚、如同大地脈搏般的生命氣息!
冰原的儘頭,迷霧籠罩,隱約可見一株巨大到無法形容、通體由幽藍冰晶構成、枝椏探入無儘虛無的……古樹虛影!
那古樹散發出的氣息,與他之前感受到的那雙冰冷眼眸,同源而出,卻更加磅礴,更加古老,更加深不可測!
這裡,纔是真正的九幽寒淵核心區域!
而他此刻,正站在通往那株疑似“寒淵之心”的古樹的……巨大“藤蔓”之上!
與此同時,他懷中的慕容雪殘魂,前所未有地劇烈波動起來,傳遞出強烈的渴望、親切、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情緒!
彷彿遊子,終於歸鄉。
高峰站在那蠕動的巨大脈絡之上,望著遠方那株通天徹地的冰晶古樹,感受著懷中慕容雪殘魂的異動,心中震撼無以複加。
九幽寒淵的終極秘密,慕容雪身世之謎,似乎都指向了那株古樹。
前路已明,再無退避可能。
他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邁開腳步,踏著那如同活物般的巨大幽藍脈絡,向著寒淵的最深處,向著那株冰晶古樹,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