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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梨香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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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寒夜相逢

永慶十三年的初雪來得格外早,戌時未過,宮牆外的青石巷已覆上三寸新白。楚明微裹緊鴉青鬥篷,鹿皮靴碾碎滿地瓊瑤時,聽得身後更鼓聲穿透風雪。藥箱裡瓷瓶輕碰,發出細碎的清響,與她腕間銀鈴應和成韻。

轉過照壁的刹那,鐵器相擊之聲破空而來。

三柄雁翎刀劈開雪幕,刀刃映著月色,在青磚牆上投下鬼魅般的暗影。被圍在當中的男子玄衣染血,腰間青玉螭紋帶扣寒光凜冽。楚明微瞳孔驟縮——那螭龍口中銜著的明珠,分明是當朝首輔謝珩的印信。

叮——

銀針破空之聲淹冇在風雪裡,最前方的刺客突然踉蹌跪地。楚明微旋身躲過斜刺裡劈來的刀鋒,藥箱橫甩而出,五毒散混著冰碴迷了刺客眼目。她順勢扣住謝珩手腕,觸到脈象時心頭一沉:七絕散的毒已滲入心脈。

首輔大人倒是沉得住氣。她將人抵在牆角,指尖銀針冇入神闕穴。雪粒撲簌簌落在謝珩染血的眉骨,他低笑時喉間湧出血沫,氣息卻仍從容:姑孃的九轉還魂針...咳...師承太醫院秦院判

楚明微手下一滯。

十年前抄家那夜,母親將染血的銀針匣塞進她懷裡時,說的正是九轉還魂針的最後一式。彼時火把映亮庭前梨花,玄甲衛的刀尖挑開父親咽喉,母親攥著片玄色衣角倒在她麵前,沉水香混著血腥氣縈繞不去。

此刻謝珩衣襟間逸出的,正是這般冷香。

民女不過略通岐黃。她剪開箭簇周圍衣料,金創藥混著雪水化開,在謝珩冷白的肌膚上蜿蜒如蛇。男子肌肉猛然繃緊,修長手指突然扣住她腕間命門:楚姑娘這般剖人衣裳的做派,倒像極了我一位故人。

雪地上忽有暗影浮動。

楚明微反手擲出三枚銀針,簷上積雪應聲而落。她藉著雪霧遮掩將人拽進暗巷,卻聽身後傳來衣袂破空聲。謝珩忽然攬住她腰身旋過半圈,斷箭擦著耳際冇入磚牆,濺起的碎石在頰邊劃出血痕。

東南角。他在她掌心快速勾勒宮門方位,氣息拂過耳垂時帶著鐵鏽味,勞煩姑娘送佛送到西。

五更梆子響徹長街時,楚明微扶著謝珩叩開角門。老仆提著燈籠的手劇烈顫抖,映出門楣上謝府二字。她將人安置在軟榻上,正欲抽身離去,忽見謝珩染血的袖中滑落半枚玉佩。

青玉雕就的鸞鳥斷頸處,赫然與她懷中殘佩嚴絲合縫。

這是...她指尖剛觸到玉佩邊緣,手腕驀地被鐵鉗般的手掌扣住。謝珩不知何時睜了眼,燭火在那雙鳳眸裡跳成幽焰:楚姑娘可聽過永慶三年的梨花案

窗外風雪驟急,吹熄了案頭紅燭。

2

梨香舊影

慈寧宮的梨花帳被穿堂風掀起一角時,楚明微正跪在青玉磚上記錄脈案。伽楠香混著藥氣縈繞殿宇,太後腕間十八子佛珠擦過她手背,忽有一抹青光刺入眼底。

哀家這頭風症...太後倚在纏枝牡丹引枕上,鎏金護甲叩著紫檀小幾,楚醫女瞧著,可像癔症

楚明微筆尖微滯,宣紙上洇開墨點。那串伽楠香珠第十顆的位置,嵌著枚青玉雕就的梨花,與她懷中殘佩上的紋樣分毫不差。十年前母親被拖出寢殿時,發間墜著的正是這樣一枚青玉梨花簪。

太後脈象如盤走珠,乃是肝陽上亢之症。她將脈枕收入藥箱,暗格裡的染血錦帕硌著指尖。今晨藉著替謝珩換藥的機會,從他書房暗格裡尋得的這方帕子,邊角繡著半幅鳳穿牡丹。

殿外忽有瓷器碎裂聲。

太後腕間佛珠猛地繃直,楚明微垂首後退,藥箱銅鎖不慎磕在鎏金鶴形燈上。暗格裡那方錦帕滑出半形,帕上血跡中隱現硃砂色鳳尾。

慢著。太後突然起身,鎏金護甲劃過楚明微袖口,你這藥箱...

楚明微後背滲出冷汗,忽聽得簷下傳來環佩叮咚。謝珩絳紫官服掠過殿門,玉帶扣上的螭龍正對著太後腕間佛珠:臣有要事稟奏。

太後收回手時,佛珠纏上了梨花帳的流蘇。楚明微趁機將錦帕塞回暗格,抬眼卻見謝珩目光落在她微顫的指尖,唇角勾起若有似無的笑。

太液池的冰麵裂開蛛網狀細紋,楚明微抱著藥箱疾步穿過九曲迴廊。懷中的青鸞玉佩燙得心口發疼,那枚嵌在佛珠裡的青玉梨花,分明是前朝長公主府的印記。

姑娘留步。

假山石後轉出個玄衣侍衛,腰間懸著的龍鱗刀鞘紋路猙獰。楚明微認得這是太後親衛蕭無涯,三個月前曾因追查巫蠱案屠儘冷宮十七人。她後退半步,藥箱暗格裡的銀針已滑入掌心。

蕭統領也來賞冰謝珩的聲音自月洞門傳來,雪青色大氅掃過殘雪。他指尖把玩著和田玉貔貅,狀似無意地擋在兩人之間:本官方纔見慈寧宮飛出一隻青羽雀,倒像是前朝貢品。

蕭無涯瞳孔驟縮,抱拳行禮時刀鞘撞上太湖石。楚明微趁機退入梅林,卻聽身後傳來衣袂破空聲。她被人拽進山洞的刹那,謝珩的玉冠擦落她鬢邊海棠,溫熱氣息裹著沉水香撲麵而來。

楚姑娘在找這個

他掌心躺著的青鸞玉佩完整無缺,斷頸處鑲嵌著金絲掐成的梨花。楚明微去奪時手腕被反扣在石壁上,謝珩的拇指按著她腕間跳動的血脈:永慶三年臘月初七,長公主府八十一條人命換來的東西,姑娘也敢隨身帶著

洞外傳來禁軍鐵靴聲,楚明微咬破舌尖保持清醒。母親被縊殺那夜的場景與眼前人重疊,她突然屈膝頂向謝珩腰腹,卻被他用大氅裹著滾入山洞深處。

噓——謝珩的唇幾乎貼上她耳垂,指尖在她掌心快速寫畫。楚明微辨出那是局中局三字,腰間突然多出枚鎏金魚符。洞外蕭無涯的聲音似淬了毒:首輔大人可見過可疑之人

謝珩笑著撣去大氅上的枯草,轉身時故意將玉佩遺落在地。楚明微攥著猶帶體溫的鎏金魚符,聽得他在洞外溫聲道:本官倒是撿到件有趣的東西...

暮色浸透宮牆時,楚明微對著銅鏡將金瘡藥抹在頸側。妝奩底層躺著謝珩遺落的玉佩,月光透過菱花窗照在鸞鳥眼眸處,那裡用微雕技法刻著句梵文——正是母親臨終前在她掌心寫過的血書。

窗外忽有雀鳥驚飛,她迅速將玉佩投入正在熬製的藥爐。滾燙的藥汁翻湧間,青玉表麵浮出鎏金篆字:永慶三年冬,敕造長公主府。



銅壺突然炸裂,楚明微用銀針挑開碎片,在壺底發現半枚鳳紋印鑒——與染血錦帕上的繡紋嚴絲合縫。

3

棋局暗湧

禦藥房的青磚地沁著陰寒,楚明微踩著卯時初刻的晨露推開楠木門。藥櫥第三格原本存放斷腸草的瓷罐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張染血的字條,墨跡被晨露暈開成猙獰的蛛形。

姑娘來得不巧。藥童捧著篩藥匾湊近,指間蜈蚣紋身若隱若現,秦院判吩咐過,紅景天須得辰時三刻采收。

楚明微嗅到他衣襟間極淡的龍涎香,腕間銀鈴驟響。藥匾翻倒的瞬間,數十隻赤眼毒蛛傾巢而出,她旋身踢翻藥爐,滾燙的艾草灰在空中綻成霧障。

蕭統領的見麵禮,未免小氣了些。謝珩的聲音自梁上傳來,玄色箭袖掃落塵灰。他擲出白玉棋枰,正中藥童後頸要穴,那人抽搐著露出鎖骨處的暗衛刺青。

楚明微用銀針挑起毒蛛殘肢:西域鬼麵蛛,中毒者七日腐骨而亡——倒是配得上首輔大人的分量。

配不配得上,要看送禮的人。謝珩用劍尖挑開暗衛衣襟,露出心口硃砂繪的鳳尾紋樣,三日前西市當鋪出了樁奇案,典當的繡帕上...咳...也繡著這般紋路。

楚明微指尖一顫。她昨日剛將染血錦帕浸入藥酒,褪色的血痕裡確實顯出半幅鳳尾牡丹。謝珩忽然握住她執針的手,在暗衛脊背快速施針:勞煩姑娘讓他開口。

暗衛突然暴起,口中噴出黑血。謝珩攬著楚明微疾退三步,毒血濺在青磚上騰起白煙。簷角銅鈴驟響,十八名黑衣死士破窗而入,刀光織成密網。

得罪了。謝珩突然將楚明微拋向房梁,自己迎上刀鋒。她藉著懸垂的藥草繩索翻身而下,藥櫃暗格中封存的醉仙桃粉末揚成青霧。死士接連倒地時,謝珩的劍尖已抵住最後一人咽喉。

鳳尾牡丹繡樣出自江南雲錦閣,那人獰笑著咬碎毒囊,太後孃娘...萬福...

簷外忽有信鴿掠過,謝珩擲出腰間玉佩擊落飛禽。楚明微拆開鴿腿密信,素箋上畫著枚殘缺的鳳紋印鑒——正是她昨夜在銅壺殘片所見。

西市鼓樓敲響午時梆子,楚明微扮作賣絨花的娘子穿行在人群。當鋪幌子下的老朝奉接過染血錦帕,昏花老眼突然迸出精光:這帕子的鎖邊針法...姑娘從何處得來

家母遺物。楚明微將碎銀推過櫃檯,餘光瞥見斜對角茶樓窗邊的玄色衣角。謝珩扮作富商公子,正把玩著鎏金魚符與當鋪掌櫃對飲。

老朝奉的鷹爪突然扣住她命門:永慶三年臘月,有位宮裝婦人當掉鳳穿牡丹肚兜,用的正是這種雙麵迴紋針!他枯瘦的手指戳向帕角血漬,看這硃砂浸染的走勢,分明是...

破空之聲驟響,三棱鏢貫穿老朝奉咽喉。楚明微掀翻櫃檯擋住後續暗器,胭脂盒裡的**散揚成紅霧。她撞進謝珩懷裡時,聞到他襟前沾染的梨花釀香氣。

抱緊。謝珩揮劍斬斷當鋪幌繩,藉著綢布騰空而起。楚明微抬頭看見他下頜濺著的血珠,恍惚想起十年前那個雪夜,玄甲衛的刀光也曾這般映亮過誰的麵容。

暗巷深處的棺材鋪透著腐氣,謝珩劈開楠木棺槨,露出暗門後的密室。楚明微用銀簪挑亮火摺子,照見滿牆的鳳紋圖騰,正中央供著的竟是半枚青銅虎符。

十年前長公主憑此符調動北境邊軍。謝珩撫過虎符斷裂處,太後發動宮變那夜,持另半枚虎符的驃騎將軍...恰巧暴斃。

楚明微忽然按住心口,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青銅鑰匙正發著燙。她尚未開口,密室突然震動,無數淬毒弩箭自壁間射出。謝珩將她壓進棺木,後背撞上機關時,整麵牆翻轉出暗道。

暗道儘頭的石窟裡,楚明微藉著夜明珠的光看清石壁刻文。那些扭曲的梵文與她玉佩上的微雕如出一轍,最末一行赫然是血寫的楚字。

謝大人不妨直言。她握緊銀針抵住謝珩咽喉,今日種種巧合,當真不是你布的局

謝珩笑著握住她手腕,將銀針緩緩移向自己心口:若我說十年前雪夜,是我親手合上長公主的眼睛...楚姑娘當如何

洞外忽傳來蕭無涯的冷笑,無數火把將夜幕燒成赤色。謝珩突然撕開她衣袖,露出臂間梨花形胎記:記住,虎符缺的是麒麟目。

他推她墜入暗河前,往她掌心塞了枚帶血的玉扣。楚明微在刺骨寒水中睜眼,看見玉扣內壁刻著極小的一行詩:梨香透骨處,血染舊時約。

4

血色羅裙

太後的千秋宴撞上倒春寒,楚明微捧著藥膳穿過遊廊時,腕間金絲嵌玉鐲碰出細響。這是今晨謝府送來的宮裝,裙襬暗紋在日光下流轉,細看竟是百蝶穿梨花的圖樣——與母親那件血衣上的繡樣分毫不差。

楚醫女這鐲子倒是別緻。蕭無涯幽靈般出現在廡廊轉角,龍鱗刀鞘有意擦過她手背,金絲纏枝的工藝,像極了當年長公主大婚時的頭麵。

楚明微將藥膳換到左手,袖中銀針蓄勢待發:蕭統領對前朝舊事這般熟稔,莫不是...她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驚馬嘶鳴。十二駕鎏金輦車撞破宮門,謝珩絳紗袍翻飛如血,手中長弓尚在震顫。

有刺客!禁軍的呼喊被禮樂聲淹冇。楚明微看見謝珩唇語說著鐲有毒,手中藥膳已呈到太後麵前。伽楠香珠擦過鎏金盞邊緣,她忽然旋身佯裝跌倒,藥湯儘數潑在太後翟衣。

金絲八寶鐲撞上青玉案,機關彈開的刹那,數根淬毒銀針射向太後心口。蕭無涯的刀風掃落毒針時,楚明微已被謝珩拽進懷中。他掌心玉骨摺扇展成屏,擋住飛濺的琉璃碎片:姑娘好狠的心,連謝某的定情信物也捨得摔

梨花林中的打鬥聲漸近,楚明微藉著謝珩衣袖遮掩褪下玉鐲。內側篆刻的敕造永慶四字被藥汁腐蝕,露出底層鎏金的景和年號——正是前朝覆滅前的最後紀元。

謝珩!你父親在甘露殿弑君時,可想過會有今日蕭無涯的刀尖挑破謝珩肩頭,血珠濺在楚明微眼尾。她突然想起昨夜在暗河潛遊時,那枚玉扣在懷中發燙的模樣。

謝珩反手擲出玉冠,嵌著的夜明珠在林間炸成毒霧。他攬著楚明微跌進枯井,井壁青苔間竟藏著條密道。楚明微觸到石壁上熟悉的梵文刻痕,正是暗河石窟裡未讀完的血書。

永慶三年臘月初七,驃騎將軍府三百親兵持虎符入宮。謝珩點燃火摺子,映亮壁上猙獰抓痕,長公主用青鸞玉佩為信物,命他們戍守太廟,卻等來滿門抄斬的聖旨。

楚明微撫過抓痕中的金粉,指尖沾著陳年血漬:謝大人此刻剖白,莫不是要替令尊贖罪她突然將銀簪抵住他喉結,那夜你出現在楚家,當真隻為合上我母親的眼睛

密道儘頭傳來蕭無涯的冷笑,謝珩突然撕開前襟。心口處猙獰的箭疤上,紋著枚青玉螭紋印——與楚明微懷中殘佩的斷口完全契合。

這一箭本該取我性命。他握住她執簪的手按向傷疤,若非長公主推開我...

轟隆巨響打斷話音,密道塌陷的瞬間,謝珩將楚明微推入暗河支流。她浮出水麵時,懷中多了個浸血的錦囊,裡頭裝著半枚青銅虎符,與密室所見殘片拚成完整的麒麟目。

慈寧宮突然鐘鼓齊鳴,楚明微**地趴在白玉階下,看見太後鳳履沾著謝珩的血。蕭無涯的刀尖挑起她下巴:郡主可知,當年第一個衝進長公主府的,正是謝老大人

伽楠香珠重重砸在青磚上,十八顆佛珠滾落四方。太後拔下金簪刺向楚明微咽喉:哀家能殺你母親,自然也能...

破空箭矢貫穿太後右肩,謝珩的白玉扳指滾到楚明微手邊。宮牆外忽現玄甲衛,為首老者舉起青銅虎符:長公主舊部,恭迎郡主歸位!

楚明微在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中抬頭,看見謝珩立在城樓殘旗之下。他染血的官服被風吹成獵獵戰旗,手中握著另半枚虎符,唇語說著:梨花開時,還你太平。

5

玉碎珠沉

太液池的冰麵在月光下裂出幽藍紋路,楚明微攥著青銅虎符躍上畫舫時,腕間銀鈴絞著血珠墜入寒潭。謝珩的玄鐵劍插在船頭,劍穗上繫著的青鸞玉佩正與虎符共振,發出龍吟般的嗡鳴。

郡主果然來了。蕭無涯從艙內轉出,龍鱗刀挑著盞琉璃燈。火光映亮艙壁上懸掛的十二幅人皮畫卷,楚明微看見母親的麵容出現在第七幅——那是用長公主脊背皮膚製成的《江山雪霽圖》。

謝珩的血順著船舷滴落冰洞,綻開赤色漣漪。他倚著桅杆輕笑,手中玉骨摺扇展成滿月:蕭統領剝皮作畫的手藝,倒比當年更精進了。

楚明微突然揮劍斬斷帆索,浸過醉仙桃汁的帆布裹著毒粉罩向蕭無涯。趁他揮刀破帆的刹那,她將虎符嵌入船板暗槽。機關轉動的轟鳴聲中,整艘畫舫裂成兩半,露出水下青銅鑄造的鎮魂鐘。

永慶三年臘月初七戌時三刻!謝珩咳著血將玉佩按上鐘麵凹痕,楚姑娘可願與我共奏這曲《安魂》

蕭無涯的刀鋒劈開冰層,太液池瞬間騰起數丈高的水幕。楚明微與謝珩背靠銅鐘,劍鋒與銀針齊發。當她的劍刺入蕭無涯肩胛時,謝珩的玉扇也割斷了綁著鎮魂鐘的鐵鏈。

你可知這鐘為何要沉在太液池底蕭無涯突然狂笑,龍鱗刀砍向青銅鐘麵,當年謝老將軍親手將長公主...

鐘聲轟然炸響,池底升起無數玄鐵鏈縛著的屍骨。楚明微在震盪中看清最近的骸骨腕間戴著伽楠香珠,而鎖住屍骨的鐵鏈上,密密麻麻刻著謝字。

謝氏三代為長公主守墓人。謝珩突然徒手握住蕭無涯的刀刃,鮮血順著龍鱗紋路淌成溪流,十年前我父親拚死護住的,從來不是皇權。

水幕落下的瞬間,青銅鐘裂成碎片。楚明微在浮沉間抓住謝珩的手,看見他心口螭紋浸血發光。虎符與玉佩在水流中相撞,池底突然升起白玉祭壇,壇心供著的鎏金匣裡,躺著褪色的《罪己詔》。

不可能...蕭無涯掙紮著去搶詔書,先帝明明...

楚明微用銀簪挑開火漆,詔書上赫然是先帝字跡:朕受長公主托孤,謝氏護詔,凡見此詔者,當誅蕭氏亂黨。殘破的玉璽印旁,還留著母親用胭脂寫的絕筆——阿微親啟。

冰麵突然被火把映紅,玄甲衛的鐵蹄震碎池畔假山。楚明微扶著謝珩踏上祭壇時,看見蕭無涯被鐵鏈纏住脖頸拖入深潭。青銅虎符在她掌心發燙,潭底升起三百具身覆前朝戰甲的枯骨,齊齊朝著祭壇跪拜。

這些是...謝珩拭去她睫上冰晶,當年持假虎符入宮的驃騎親兵,母親用十年時間為他們斂骨正名。

楚明微撫過祭壇邊緣的梵文,正是玉佩上那句梨香透骨處。她忽然將虎符砸向祭壇,青銅碎裂處飛出鎏金密函——當年太後與北狄往來的信箋,每一封都印著蕭氏狼圖騰。

謝珩。她轉身將銀簪抵在他心口,你父親為我母親擋箭而死,你卻甘心被世人唾罵十年...

城樓方向突然傳來鐘聲,謝珩笑著握住簪尖刺入胸膛:當年長公主推開我父親時說過,梨花重開日,血債終...他的血染紅壇前積雪,遠處宮燈次第亮起,照得夜如白晝。

楚明微抱著漸冷的軀體仰頭長嘯,腕間銀鈴儘碎。潭底枯骨突然齊齊立起,朝著慈寧宮方向舉起鏽劍。她撕下染血的詔書擲向夜空,字句在火光中清晰如刀:蕭氏禍國,當誅九族!

6

春風再臨

永慶十四年的梨花開得遲,楚明微走過重修的長公主府門廊時,腕間新纏的銀鈴驚飛了簷下燕雀。玄甲衛卸甲後成了花匠,正將謝珩生前栽的梨樹苗移進白玉花盆,盆底刻著梨香透骨的梵文。

殿下,青州八百裡加急。老仆捧著鎏金匣跪在青玉案前,匣中奏摺染著梨花香粉。楚明微展開卷軸時,一片乾枯的梨花瓣飄落案頭——正是去年謝珩彆在她鬢邊的那朵。

暮色漫過窗欞時,她提著梨花釀來到太液池畔。新砌的漢白玉祭壇上供著青銅劍匣,裡頭並排放著謝珩的斷劍與她的銀簪。池水映出天際殘月,恍惚又是那個血火交織的夜晚。

姑娘這酒,聞著像摻了黃連。

楚明微執壺的手驀地頓住。身後竹林沙沙作響,月洞門外轉出個戴青銅麵具的白衣人,指間捏著枚裂痕斑駁的玉扣。夜風吹起他左袖空蕩蕩的袍角,露出腕間猙獰的灼傷。

西山的梨樹今年遭了蟲害。她將酒盞推向石案對麵,琉璃盞映出來人腰間螭紋玉佩,本宮命人焚了三畝梨園,灰燼裡竟煉出幾錢金砂。

白衣人摘下麵具時,池中錦鯉突然躍出水麵。謝珩消瘦的麵容上橫貫著可怖箭疤,卻仍噙著當年那個玩世不恭的笑:殿下燒園子的做派,倒比謝某還敗家。

楚明微的銀簪抵住他咽喉,簪尖卻在顫抖。謝珩握住她手腕引向心口,那裡跳動著溫熱的脈搏:當日祭壇下藏著前朝冰窖,蕭無涯那一刀...咳咳...偏了三寸。

池畔忽有夜梟啼哭,謝珩的掌心多出枚鎏金虎符。月光照見符身新刻的梨花,與楚明微腕間銀鈴紋樣相映成趣:北狄使臣今晨遞了和書,願以三百裡草場換長公主府一罈梨花釀。

更鼓聲穿過重重宮闕,楚明微望著他空蕩的左袖:謝大人既已假死脫身,又何必...

為還債。謝珩突然傾身封住她的唇,唇齒間漫著梨花釀的苦澀,十年前我欠長公主一條命,如今欠你...他的聲音淹冇在驟然響起的鈴鐸聲中,三百盞天燈自慈寧宮舊址升起,每盞燈上皆畫著青鸞銜梨的圖樣。

五更時分,楚明微在禦書房批完最後一本奏摺。鎏金香爐裡燃著謝珩調的沉水香,混著案頭新鮮梨花的清氣。她推開雕花窗,看見宮牆外漫山遍野的梨樹正在抽芽,有個獨臂身影正在樹下埋酒罈。

來人。她解下腰間螭紋玉佩擲給玄甲衛,把西山彆苑的溫泉引到太液池。頓了頓又道,再傳旨太醫院,每月十五送三車艾草到謝府。

晨光穿透雲層時,楚明微抱著謝珩的舊氅衣沉入溫泉。水霧朦朧間,有人從背後擁住她,將青鸞玉佩係在她頸間:江南進貢的梨樹苗到了,殿下可願與我去栽...

池邊金鈴忽然狂響,楚明微反手扣住他命門,卻在觸到那猙獰箭疤時卸了力道。謝珩笑著吻去她睫上水珠,獨臂摟得更緊:這次臣備好了九百九十九壇梨花釀,足夠醉到新梨掛果。

宮牆外傳來稚童歌謠,唱的是青玉案前白首約,梨香深處日月長。楚明微望著案頭並蒂梨花,終於露出大仇得報後的第一個笑容。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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