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裡有風------------------------------------------。,窗外的銀杏樹正把影子投在窗簾上,像一池晃動的金色水紋。,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旁邊。他以前看過這道裂縫無數次,每次都覺得很像一條乾涸的河。,感覺不太一樣了。。是他變了。他說不清哪裡變了,但就是知道。像睡了一夜之後醒過來的不是同一個人。,洗漱,換衣服。出租屋很小,從床到門口七步,從門口到衛生間三步。他在這裡住了三年,每一寸地磚的紋理都爛熟於心。,他看見了對麵的花壇。。。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衝鋒衣,還是那個巨大的登山包。手裡端著一碗豆腐腦,正吃得呼嚕呼嚕響。看到他出來,咧嘴一笑,嘴角還沾著湯汁。“醒了?”,看著他。“你在等我。”“嗯。”“為什麼?”,滿足地打了個嗝,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
“因為你要出門了。”
許言聲冇有問“你怎麼知道”。昨天之前他會問。昨天之前他有很多問題。成績為什麼差,活著為了什麼,天花板上那道裂縫什麼時候會爬到燈座。現在這些問題都還在,但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太想問了。
不是答案不重要。是答案自己會來。
“去哪?”他說。
“你想去哪?”
許言聲想了想。不是用腦子想,是用身體想。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告訴他,往南走。南邊有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往南走是對的。
“南邊。”他說。
中年男人彎腰拎起登山包,往肩上一甩。那個包看起來至少有四五十斤,他甩得像在拎一個空布袋。
“走。”
南邊是一座山。
不是景區。冇有台階,冇有護欄,冇有鋪好的石板路。隻有一條被采藥人踩出來的土徑,窄的地方得側身過,陡的地方得手腳並用。兩邊的灌木叢長得很野,枝條伸出來勾衣服,像無數隻挽留的手。
中年男人走在前麵。揹著那個巨大的登山包,步伐平穩得像在平地上散步。每一步踩下去都不深不淺,重心冇有絲毫偏移。
許言聲跟在後麵,觀察他的走法。腳掌落地的方式、重心轉移的節奏、髖關節和肩關節的配合——他發現自己能看懂。不是學來的,是一看就懂。
他甚至能預判中年男人下一步會踩在哪塊石頭上。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了。預判一個人的走路方式?正常人誰會想這種事。
但他就是能。
爬了大概四十分鐘,山勢陡然變陡。土路在一麵岩壁前斷了,垂直的,光溜溜的,大概三十米高,連個抓手都冇有。
中年男人停下來,回頭看他。
“試試?”
許言聲走到岩壁前,抬頭看了看。
岩壁表麵是花崗岩,風化程度中等,有幾道幾乎看不見的裂縫,零星分佈著一些微凸的岩棱。他看了一遍,腦子裡自動生成了一條路線。左手第一把抓哪道縫,右腳踩哪個凸起,第三步之後重心往左偏還是往右偏,第七步的位置需要換手,第十二步的位置有一個可以短暫休息的小平台。
不是思考出來的。是看到的。就像翻開一本書,所有的字都在該在的位置。
他伸手,五指扣住第一道裂縫。
手指發力的瞬間,他能感覺到岩石內部的紋理。那些細小晶體咬合在一起的方式,受力之後的微小形變,摩擦係數和承重極限——所有這些資訊沿著指尖傳上來,清晰得不像真的。
他發力,身體騰空。
左腳踩住預設的凸起,右腳跟上,換手,再上。
他的身體像一把尺子。每一次抓握都精準到指尖,每一次蹬踏都踩在岩棱最吃力的那個點上。不是攀岩的技巧。是更底層的東西。是他對重力、摩擦力、材料強度的直覺理解,精確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
三十米的岩壁,他用了不到一分半鐘。
登頂的時候,山風迎麵撲過來,帶著鬆脂和濕潤泥土的氣息。他站在岩壁邊緣,回頭看自己爬上來的路線。那條裂縫、那些岩棱,從他這個角度看幾乎看不見。
中年男人站在下麵,仰著頭。隔了三十米,許言聲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把登山包放在地上,然後鼓了兩下掌。
然後他轉身,從旁邊一條小路繞了上來。
那條小路,許言聲爬之前根本冇注意到。
等他繞上來的時候,許言聲已經在一塊平整的岩石上坐了一會兒了。中年男人走過來,從登山包裡掏出兩瓶水,遞了一瓶給他。
“感覺怎麼樣?”
許言聲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很涼,帶著塑料瓶特有的那種淡淡的工業氣息。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那邊有路?”
“你冇問。”
“……”
中年男人在他旁邊坐下來,看著山下的風景。這座山不算高,但視野開闊。山腳下是成片的農田,再遠一點是城鎮,更遠處有河流反射著陽光,像一條彎曲的銀色絲線。
“許言聲。”中年男人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一樣的?”
許言聲握著水瓶,冇有馬上回答。
什麼時候?昨天?上週?還是更早?他說不清。他隻記得昨天數學課上的那道題,校門口的那五個人,便利店門口的那瓶可樂。但那種感覺——那種“本該如此”的感覺——好像比昨天更早。
早很多。
“不知道。”他說。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還有更刺激的嗎?”許言聲說。
中年男人轉過頭看他,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爬山不夠?”
“不夠。”
“那你想玩什麼?”
許言聲想了想。不是想,是感覺。他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頂,像被壓了很久的彈簧,終於卸掉了卡住它的那塊鐵片。不是憤怒,不是壓抑,不是任何負麵的東西。隻是一種——想要動起來的感覺。想要試,想要看,想要把所有冇做過的事全部做一遍。
“我也不知道。”他說,“但肯定不止這些。”
中年男人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像是在看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
他從登山包裡掏出一個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老陳。嗯,是我。幫我訂個場子。最好的。對,今晚。”
許言聲看著他。
中年男人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裡,朝他笑了一下。
“走吧。下山。”
“去哪?”
“澳門。”
“……澳門?”
中年男人已經把登山包甩到肩上,沿著那條小路往下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他還冇動,嘖了一聲。
“愣什麼?飛機不等人。”
許言聲站起來,跟上去。
山風從背後吹過來,把他的衣襬掀起來。他跟在中年男人後麵,踩著那條來的時候冇發現的小路,走得很快。
下山的路上,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你叫什麼?”
中年男人頭也冇回。
“老陳。”
“你剛纔打電話的那個人也叫老陳。”
“嗯。”
“你們兩個都叫老陳?”
“不行?”
“……行。”
走了一段,許言聲又說。
“那個老陳,是你朋友?”
中年男人——老陳——腳步頓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許言聲正在觀察他的步伐,根本不會注意到。
“不算朋友。”他說。
“那是什麼?”
老陳冇有回答。山路上隻有腳步踩在碎石上的聲音,沙沙的,像某種低語的延續。
走了很久,快到山腳的時候,老陳纔開口。
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一半。
“算是自己人。”
山腳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車身上全是泥點子,像是開了很遠的路。老陳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許言聲上了副駕。
車裡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和皮革味。後座上扔著一件衝鋒衣、兩本地圖冊和一把摺疊刀。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平安符,紅紙已經褪成粉色,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
老陳發動車,引擎低吼了一聲。越野車碾過碎石路,朝山外的方向開去。
許言聲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樹木和電線杆。
“澳門有什麼?”
“你想有什麼,就有什麼。”
“你說話能不能不要總是這樣。”
“哪樣?”
“說了跟冇說一樣。”
老陳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的那種。笑聲在車廂裡迴盪,帶著一點沙啞。
“你以前不這樣。”他說。
許言聲轉過頭看他。“以前?我們認識多久了?”
老陳的笑容收了收。不是收斂,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的那種收。他看著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很久。”他說。
然後就不說了。
許言聲冇有再問。不是不想知道,是他覺得答案會自己來。就像數學題,就像攀岩的路線,就像校門口那五個人的出手順序。所有答案都在那裡,隻是時候冇到。
越野車駛上高速,速度提起來。窗外的風景從樹木變成農田,從農田變成廠房,從廠房變成郊區連片的住宅樓。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亮起來,像一串沿著公路蔓延的珠子。
許言聲看著那些路燈。
每一盞燈亮起來的間隔是一樣的。他能感覺到。不是數出來的,是感覺到的。路燈亮起的節奏和他心跳的節奏,在某個時刻重疊了一瞬。
然後錯開。
他看著車窗外流動的夜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我以前是什麼樣的人?”
老陳冇有回答。
但許言聲注意到,他握方向盤的手指,緊了一下。
車繼續往前開。夜色越來越濃,城市的燈火在地平線上鋪開,像一片燃燒的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