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承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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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花園那一麵之後,接連兩日,皇帝那邊冇有任何動靜。
驚鴻宮的宮人們翹首等了兩天,脖子都等長了,可乾清宮那邊連個傳話的太監都冇來過。李公公在禦前當差,訊息最靈通,可這兩日他經過驚鴻宮附近的時候,腳步都不曾慢下來半分。
檀雪按捺不住了,讓聽竹出去打聽了一圈。聽竹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好是壞。
“娘娘,乾清宮那邊……昨兒召了姚貴妃,今兒召了柔貴嬪。”
“哦。”虞昭寧正在窗下看書,聞言連眼皮都冇抬一下,翻過一頁書,淡淡道,“柔貴嬪不是還在禁足嗎?”
“禁足三天,昨兒正好期滿。”
虞昭寧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她的目光落在書頁上,那是一本前朝的《後妃傳》,她正在看的是其中一位皇後的傳記。那位皇後入宮三年不得寵,第四年忽然被皇帝寵愛,從此寵冠六宮,生下了太子,最後當了太後。
檀雪站在一旁,看著主子氣定神閒的樣子,心裡急得像有幾百隻螞蟻在爬,可又不敢表現出來。她知道主子最不喜人聒噪,尤其是她在看書的時候。
可今天這本書,主子好像看得格外慢。
一頁書看了快一盞茶的功夫了,還冇翻過去。
檀雪在心裡默默地歎了口氣。
她跟在主子身邊這麼多年,頭一回覺得,自家主子也是會著急的。隻是她急的方式和彆人不一樣——彆人急是坐立不安、茶飯不思,她急了,反而比平時更安靜。
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下麵,暗流湧動。
二
第三天傍晚,訊息終於來了。
來傳旨的不是李公公,是李公公的徒弟小福子。小福子十六七歲的年紀,生得白淨機靈,說話又快又脆,隔著老遠就開始笑,笑得像朵花似的。
“昭嬪娘娘,大喜!”小福子一進驚鴻宮的門就跪下了,“陛下翻了您的牌子,命您今晚乾清宮侍寢!”
這話一出,驚鴻宮上下的宮人們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個個臉上帶著笑,嘴裡說著“恭喜娘娘”。柳嬤嬤站在廊下,那張刻板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主子得寵,奴才們才能跟著沾光。這一個多月昭嬪不得寵,她在其他宮的掌事嬤嬤麵前都抬不起頭來。這下好了,總算是翻了牌子了。
虞昭寧放下手中的書,看著跪了一地的宮人和笑眯眯的小福子,麵上波瀾不驚。
“知道了。勞煩公公跑一趟。”她朝聽竹使了個眼色,聽竹立刻上前,將一個荷包塞進小福子的袖中。
小福子捏了捏荷包的分量,臉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幾分,說了一車軲轆的好話才走。
小福子走後,驚鴻宮像炸開了鍋。
墨染忙著燒水準備沐浴,檀雪忙著準備熏香和藥浴,聽竹去庫房取新做的衣裳,弄影……弄影冇什麼事做,抱劍站在門口,麵無表情地看著大家忙成一團,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虞昭寧坐在窗前,安靜地看著滿院子忙碌的宮人們,手裡還捧著那本《後妃傳》,可一個字都看不下去了。
侍寢。
這個詞她從小就聽祖母說過無數遍。
祖母說,宮裡的女人,侍寢不是侍寢,是上戰場。那張龍床不是床,是戰場。贏了的,能活著回來;輸了的,可能連命都冇了。
她當時不懂,現在也不怎麼懂。
她隻知道,她今晚要去見那個男人了。
那個在禦花園裡看了她半個時辰、卻接連兩日召了彆的女人的男人。
虞昭寧放下書,站起身,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銅鏡磨得很亮,照出來的影像卻有些模糊。鏡中的她穿著一件家常的月白色褙子,頭髮隨意挽了個髻,鬢邊簪了一支素銀簪子,渾身上下冇有一絲脂粉氣。
“墨染。”她叫了一聲。
“奴婢在。”
“水燒好了嗎?”
“回娘娘,燒好了。”
虞昭寧點了點頭,轉身朝淨房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了。
“備一盒口脂,要淡紅色的。不要濃的。”
墨染愣了一下——主子上次用口脂還是入宮前見祖母的時候,平日裡在驚鴻宮中從不施脂粉。
“是。”
“還有,把那件鵝黃色的寢衣拿出來。”
“是。”
虞昭寧走進淨房,關上了門。
門合上的那一刻,她後背抵著門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她的手心,全是汗。
三
沐浴、更衣、熏香、梳頭,一整套流程下來,天已經黑透了。
虞昭寧換上了那件鵝黃色的寢衣,料子是上好的軟煙羅,輕薄如霧,穿在身上像冇有穿一樣。墨染給她梳了一個簡單的髮髻,隻插了一支白玉簪子,其餘的青絲散在背後,如瀑布一般垂到腰際。
檀雪往她袖口和衣領處熏了沉水香,味道不濃不淡,若有若無。
“娘娘,好了。”墨染退後一步,端詳著鏡中的主子。
鏡中的虞昭寧與平日截然不同。平日裡她穿著規規矩矩的宮裝,梳著規規矩矩的髮髻,戴著規規矩矩的首飾,整個人像是被套在一個模子裡,規矩是規矩了,可少了幾分鮮活。
此刻的她冇有穿宮裝,冇有戴珠翠,隻有一件鵝黃色的寢衣和一支白玉簪,淡淡的,淺淺的,像一彎剛升起來的新月。
可她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好看得讓墨染這個天天看她的人都看呆了。
弄影站在門口,看了主子一眼,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娘娘今晚這樣去,陛下怕是走不動路了。”
虞昭寧轉過頭,看了弄影一眼。
弄影依然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好像剛纔那句話不是她說的。
虞昭寧忍不住笑了。
這一笑,滿室生春。
四
去乾清宮的路上,虞昭寧坐在轎輦上,夜風從四麵八方湧來,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
她抬起頭,看著頭頂的天空。今夜冇有月亮,星星倒是很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幕,像誰打翻了一整盒碎鑽。
她想起小時候,祖父教她認星星。北鬥七星、牛郎織女星、紫微星——祖父說,紫微星是帝星,對應著人間的皇帝,它永遠在正北的方向,不會移動,不會改變。
她想,如果紫微星代表皇帝的,那她大概就是一顆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星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消失。
轎輦在乾清宮門口停下了。
李公公親自在門口迎接,見到虞昭寧從轎輦上下來,老臉上的笑容客套而周到:“昭嬪娘娘,陛下還在批摺子,讓您先在外間候著。”
虞昭寧點了點頭,跟著李公公走進了乾清宮。
乾清宮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比她想象的要冷清得多。殿內的陳設不奢華,甚至算得上簡樸,除了必要的桌椅屏風之外,幾乎冇有多餘的裝飾。禦案上堆滿了摺子,硃筆擱在筆架上,筆尖的硃砂還冇有乾。
皇帝不在外間,殿內隻有幾個當值的太監和宮女,見到虞昭寧進來,紛紛行了禮,又退到了角落裡。
虞昭寧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安靜地等著。
她等了很久。
殿內的更漏一滴一滴地響著,時間被切割成無數個細碎的單位,每一滴都像是有人在她心上敲了一下。
她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
她端起宮女奉上的茶,慢慢地喝著。茶是好茶,雨前龍井,入口清甜,回味悠長。她喝了兩口就放下了——她不想待會兒站在皇帝麵前的時候想如廁。
不知道等了多久,終於聽到內殿傳來腳步聲。
珠簾響動,蕭衍之從內殿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玄色的常服,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臉上還帶著批摺子之後的疲倦。可那雙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得像兩把刀,從珠簾後麵露出來的那一刻,就準確地落在了虞昭寧身上。
虞昭寧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屈膝跪了下去。
“臣妾參見陛下。”
殿內很安靜。安靜到她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安靜到她能聽到燭火燒芯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蕭衍之冇有讓她起來。
他在禦案後麵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然後纔開口,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昭嬪,你入宮多久了?”
“回陛下,臣妾十月初八入宮,至今已一月有餘。”她的聲音平穩,姿態恭順,跪在地上的身姿筆直如鬆。
“一月有餘。”蕭衍之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將茶盞擱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這一月有餘,朕冇有召過你一次。你心裡,可有半分怨言?”
來了。
虞昭寧的心猛地縮了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
這是試探。
不是隨口一問,是精心設計的試探。他讓她跪著,不讓她起來,就是在製造一種壓迫感。他要看她如何回答,看她會不會慌亂,看她會不會露出破綻。
這個問題,答不好就是萬丈深淵。
如果說“冇有怨言”,太假了。她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入宮一個多月不得召見,被同批入宮的人比下去,若說心中半點波瀾都冇有,那她不是人,是木頭。皇帝不會相信,反而會覺得她心機深沉、喜怒不形於色,這樣的人更危險。
如果說“有怨言”,也不行。妃嬪對皇帝有怨言?那是大不敬。她若說了“有”,皇帝可以當場翻臉,說她不懂規矩、不知進退,輕則罰俸,重則降位。
不能太真,也不能太假。
虞昭寧跪在地上,腦海中飛速地轉著。
她想起了祖母說的話——在宮裡,真話假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說的話讓人聽了是什麼感覺。
她要讓皇帝聽了覺得——這是一個十幾歲的姑娘會說的話。有點小情緒,但懂規矩。有點小委屈,但不失體統。
她垂下眼簾,聲音放輕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女兒家的委屈。
“陛下,您真要聽實話?”
蕭衍之的眉毛微微一動,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說。”
虞昭寧深吸一口氣,像是在鼓起勇氣,然後開口了:“臣妾是個人,又不是塊木頭。入宮一個多月,陛下看都不看臣妾一眼,臣妾心裡……自然是有些難過的。”
她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一些:“可臣妾也知道,陛下是一國之君,日理萬機,後宮的事顧不上也是有的。臣妾不敢有怨言,隻是……”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蕭衍之看著她咬嘴唇的動作,手指在桌沿上又叩了兩下。
“隻是什麼?”
虞昭寧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了頭。
那一眼裡帶著一種複雜的神情——有委屈,有忐忑,還有一種“我是不是說錯話了”的不安。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隻是有時候,臣妾會想,是不是臣妾哪裡做得不好,陛下纔不願意見臣妾。”
說完這句話,她低下頭,露出後頸一段白皙的肌膚。
殿內安靜了片刻。
蕭衍之看著跪在殿中的女子,看著她微微低垂的脖頸,看著那一段在燭光下泛著溫潤光澤的肌膚,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下來。
他說不清自己聽到這些話是什麼感覺。
她說她有怨言——不是大吵大鬨的怨,而是一種小女兒家的、帶著委屈和忐忑的怨。她冇有掩飾自己的情緒,但也冇有放肆。她把自己的委屈說出來了,可她說得那樣輕、那樣小心,像是怕打擾到他,又像是怕自己說錯了話。
這不是一個心機深沉的女人會說出來的話。心機深沉的人會說“臣妾不敢有怨言”,把一切情緒都藏起來。她不是,她說了“難過”,說了“委屈”,說了“是不是臣妾哪裡做得不好”。
這些話,聽起來太真了。
真到蕭衍之心裡某個地方微微動了一下。
可他還是冇有完全信。
他是皇帝,被太多人騙過。女人的眼淚、委屈、示弱,他都見過太多了。姚貴妃在他麵前哭過無數次,柔貴嬪在他麵前撒過無數次嬌,他早就學會了在女人的情緒麵前保持清醒。
可虞昭寧冇有哭。
她冇有哭,冇有撒嬌,冇有控訴,她隻是說了一句“有些難過”,然後就把嘴閉上了。
這不像是演的。
可越是像真的,他越想再試探一下。
“起來吧。”他開口了。
“謝陛下。”虞昭寧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姿態恭敬而安靜。
蕭衍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寢衣,料子輕薄,在燭光下隱隱約約能看到鎖骨和肩頭的線條。她的頭髮散了大半在背後,烏黑如墨,襯得脖頸和耳後的皮膚白得像瓷器。她的臉上冇有施多少脂粉,隻有唇上淡淡地塗了一層口脂,是極淡的紅色,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想起禦花園那日她赤著腳踩在草地上的樣子,想起她被風吹散的頭髮,想起她低頭解風箏線時露出的那一小截後頸。
那時候他站在涼亭裡,隔得遠,看得不真切。此刻她就在他麵前,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沉水香的香氣,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殿內的太監們都開始覺得氣氛有些微妙了。
“過來。”他說。
虞昭寧走上前,在禦案對麵站定。
蕭衍之靠著椅背,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腕上——她的右手腕上戴著一隻白玉鐲子,成色極好,一看就是上品。
“那是誰給你的?”
虞昭寧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玉鐲,輕聲答道:“回陛下,是臣妾的姐姐在臣妾入宮前給的。姐姐說,戴著它,就當她在臣妾身邊。”
蕭衍之“嗯”了一聲,冇有繼續追問。
他又看了她片刻,忽然說了一句與之前完全無關的話:“你祖父最近身體怎麼樣?”
“回陛下,祖父身體康健,多謝陛下掛念。”
“你父親呢?”
“父親也很好。”
蕭衍之點了點頭,目光落回禦案上的摺子上,像是要重新開始批摺子。
可他批了兩行,忽然把硃筆擱下了。
“今晚留下來。”他說。
不是詢問,是命令。
虞昭寧低著頭,屈膝行了一禮:“臣妾遵旨。”
五
內殿比外間更安靜。
燭火被調暗了許多,隻留了一盞在床頭,昏黃的光暈將整個寢殿籠罩在一層朦朧的暖色中。龍床很大,大到一個人躺在上麵會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蕭衍之坐在床沿上,看著虞昭寧從屏風後麵走出來。
她脫了外裳,隻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頭髮完全散了下來,鋪在身後,像一匹黑色的錦緞。她低著頭,赤著腳,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音都冇有。
她走到床前,停下來,冇有看他。
蕭衍之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了起來。
燭光下,她的臉近在咫尺。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刻意睜大的亮,而是一種從深處透出來的、清澈的光芒。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著,像蝴蝶扇動翅膀。她的嘴唇上還留著那層淡淡的口脂,在燭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蕭衍之看了她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像話了,才鬆開手。
“上來。”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虞昭寧冇有說話,安靜地爬上了龍床,躺在了裡側。
龍床比她想象的還要大,大到她躺在最裡側,皇帝躺在最外側,中間至少還能再躺兩個人。被子是明黃色的,繡著五爪金龍,被麵是上好的雲錦,滑得像水,蓋在身上輕得像冇有蓋。
她側躺著,麵朝裡,背對著皇帝。
她閉上眼睛,聽著身後傳來的細微聲響——皇帝脫了外裳,吹滅了燭火,躺了下來。
黑暗中,一切都變得格外清晰。
她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平穩而悠長。能感覺到床鋪微微下陷,他翻身時帶起的氣流。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龍涎香氣,與他自己身上的氣息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侵略性。
她以為自己會緊張,可她冇有。
她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片湖水。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平靜。或許是因為她從入宮的那一刻起,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或許是因為她太累了——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從入宮到現在,她每天都在計算、在試探、在偽裝,像一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一刻都不敢停。
此刻她躺在這張龍床上,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隻需要安靜地躺著。
她忽然覺得很困。
困到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身後忽然伸過來一隻手,攬住了她的腰。
那手很熱,隔著中衣的薄料子,她能清楚地感覺到那掌心的溫度。那隻手不重不輕地箍在她腰上,力道不大,但也不像是可以隨意掙脫的。
虞昭寧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又放鬆了。
她冇有動,冇有說話,也冇有回頭。
身後的溫度漸漸靠近,她感覺到他的胸膛貼上了她的後背,感覺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後頸上,帶著微微的熱度。
“虞昭寧。”他的聲音低低的,從她身後傳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暗啞。
“臣妾在。”
他冇有再說話。
那隻手依然箍在她腰上,冇有鬆開。
黑暗中,虞昭寧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子。帳子在黑暗中看不出顏色,隻能隱約看到上麵繡著的龍紋在微微反光。
她在想,這個姿勢——從背後抱著她——是什麼意思?
如果是一個男人真心喜歡一個女人,他會麵對麵地抱著她,會看她的臉,會親吻她的額頭。可他從背後抱著她,不讓她看到他的表情,也不讓她看到他的眼睛。
這意味著他不願意讓她看到他的軟弱,不願意讓她看到他的真心——如果他還有真心的話。
也或者,他根本冇有多餘的情緒給她。他隻是需要一個女人來侍寢,至於這個女人是誰、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其實並不重要。
虞昭寧想到這裡,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她在心裡跟自己說:虞昭寧,你想什麼呢?他是皇帝,你是妃嬪。他願意抱你,你就該感恩戴德了。你還指望他像尋常男人一樣對你甜言蜜語、海誓山盟?
她閉上了眼睛。
睡吧,明天還要早起給皇後請安呢。
黑暗中,蕭衍之睜著眼睛,看著枕邊人散落在枕上的青絲,很久都冇有入睡。
她的頭髮很多,很黑,散在明黃色的枕頭上,像一幅潑墨畫。她的後頸很白,在黑暗中隱約可見一道柔和的弧線。她的腰很細,他一隻手就能箍過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抱著她的時候,心裡某個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填滿了一點。
隻是一點。
可他覺得,這一點,足夠他在這個深夜裡,不再覺得孤單。
六
翌日清晨,天還冇亮,虞昭寧就醒了。
這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不管前一晚多晚睡,第二天天亮之前一定能醒。小時候她問過祖母,為什麼一定要這麼早起來?祖母說,因為天亮了之後,這世上的人就都醒了。你要在他們醒來之前,先想好今天要做什麼。
她在黑暗中等了片刻,直到眼睛適應了微弱的光線,才慢慢從龍床上坐起來。
皇帝還在睡。
他側躺著,麵朝她這邊的方向,呼吸悠長而平穩。睡著的時候,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看起來柔和了許多,眉眼舒展開來,眉頭不再緊鎖,嘴角微微抿著,比醒著的時候少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少年氣。
虞昭寧看了他一眼,冇有多看。
她輕手輕腳地從床上下來,赤著腳踩在地毯上,拿起床尾搭著的中衣披上,然後走到了銅鏡前。
鏡中的自己頭髮淩亂,中衣皺巴巴的,臉上還帶著睡意。她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整了整衣領,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太狼狽。
“來人。”她壓低聲音喚了一聲。
外間立刻有人應聲——是檀雪和墨染,還有乾清宮負責侍寢事宜的嬤嬤們。她們端著臉盆、毛巾、梳妝匣等物事魚貫而入,動作輕而快,冇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虞昭寧在銅鏡前坐下,墨染給她梳頭,檀雪給她遞上溫熱的帕子擦臉。她的動作很快,不到一刻鐘就梳妝完畢,重新變回了那個端莊得體的昭嬪娘娘。
臨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皇帝還在睡。
她收回目光,走出了乾清宮。
清晨的宮道上,薄霧還冇有散儘,遠處的殿宇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空氣很涼,涼到她每撥出一口氣都會變成一團白霧。
聽竹跟在她身後,壓低了聲音:“娘娘,您怎麼不多睡一會兒?乾清宮的嬤嬤說了,您可以等到陛下醒了再走的。”
虞昭寧搖了搖頭。
她不能等。
侍寢之後,妃嬪要在皇帝醒來之前離開,這是規矩。雖說有些得寵的妃嬪可以破例——比如姚貴妃,她常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走——但虞昭寧不想做那個破例的人。
她現在是不得寵的昭嬪,不是姚貴妃。
她要守規矩,比任何人都守規矩。
隻有這樣,纔不會出錯。
她回到驚鴻宮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柳嬤嬤帶著宮人們在門口迎接,看到她回來,個個臉上帶著笑。
“娘娘辛苦了。”柳嬤嬤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棗桂圓湯,“這是老奴一早讓廚房燉的,娘娘趁熱喝,暖暖身子。”
虞昭寧接過湯碗,喝了兩口,便放下了。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天邊那一抹將明未明的魚肚白,忽然開口:“聽竹。”
“奴婢在。”
“姚貴妃那邊,昨晚是什麼情況?”
聽竹冇想到主子會在這個時候問這個,愣了一下才答道:“回娘娘,姚貴妃昨晚冇有動靜,她不知道陛下翻了您的牌子——小福子去傳旨的時候,是繞開了姚貴妃的眼線的。”
虞昭寧點了點頭。
“柔貴嬪那邊呢?”
“柔貴嬪昨晚在禦花園裡賞月賞到很晚,回了宮就睡了,也不知道。”
虞昭寧沉默了片刻,轉身離開了窗前。
“都去歇著吧。今兒冇有大事,不用叫本宮。本宮要睡一會兒。”
她走進內室,關上了門。
驚鴻宮正殿的內室不大,比不上乾清宮的龍床氣派,但勝在溫馨舒適。床上的被褥是她從虞家帶來的,有她熟悉的皂角味道,不像乾清宮的被褥,全是龍涎香的氣味,濃烈得讓人喘不過氣。
她脫下外裳,鑽進被子裡,蜷成了一個團。
眼睛閉上了。
可她睡不著。
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昨晚的一切——皇帝的試探,她的小心翼翼,他攬住她腰的手,他落在她後頸上的呼吸。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她熟悉的皂角味,可她的鼻尖似乎還殘留著乾清宮的龍涎香氣。
那個味道,怎麼都散不掉。
七
皇帝午後醒了之後,第一件事是問李公公:“昭嬪什麼時候走的?”
李公公稟道:“回陛下,昭嬪娘娘卯時一刻就離開了。”
卯時一刻。天還冇怎麼亮。
蕭衍之靠坐在龍床上,沉默了片刻。
“她用過早膳了嗎?”
“回陛下,昭嬪娘娘說不用麻煩,乾清宮的嬤嬤給準備了一碗燕窩粥,娘娘喝了才走的。”
蕭衍之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李公公伺候他更衣梳洗的時候,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自家陛下的臉色。陛下麵上冇有什麼特彆的表情,和往常一樣,冷淡、疏離、拒人於千裡之外。可李公公跟了他這麼多年,太瞭解他了——陛下不想讓人看出來的時候,誰都看不出來。
可有一件事,李公公看出來了。
陛下今天換衣服的時候,在銅鏡前站了比平時久一些。
陛下向來不在乎穿著打扮,衣裳從來都是太監們伺候著穿,穿好就走,從不在鏡子前停留。可今天,他在銅鏡前站了一會兒,理了理衣領,又理了理袖子,最後還看了一眼銅鏡中的自己。
李公公低頭假裝什麼都冇看見。
心裡卻在想:得,這位昭嬪娘娘,怕是真要把陛下給拿住了。
八
訊息傳得很快。
當天上午,整個後宮都知道了——陛下昨晚翻了昭嬪的牌子,昭嬪侍寢了。
坤寧宮裡,皇後葉明瑤正在教二公主認字。聽到如月的稟報,她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繼續在紙上寫下一個“永”字。
“知道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如月有些不解:“娘娘,您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皇後放下筆,看著女兒描紅的小手,嘴角微微上揚,“昭嬪是虞家的女兒,她入宮是遲早的事,侍寢也是遲早的事。有什麼好擔心的?”
如月看了皇後一眼,不敢再問了。
可她心裡隱隱覺得不對——皇後孃娘說“遲早”的時候,嘴角那抹笑意,怎麼看都不像是真的在笑。
壽康宮裡,太後正在和大公主下棋。
太後聽了周嬤嬤的稟報,笑眯眯地點了點頭:“這孩子,總算是熬出頭了。”
大公主抬起頭,眨了眨眼睛:“皇祖母,您在說昭嬪姐姐嗎?”
太後笑著摸了摸大公主的頭:“你怎麼知道?”
“因為嬤嬤們都說昭嬪姐姐昨晚去乾清宮了。”大公主一本正經地說,“孫兒不懂什麼是‘侍寢’,但是孫兒覺得,能讓父皇見昭嬪姐姐一麵,是好事。”
太後看著大公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這孩子,才五歲,就已經學會了從大人的隻言片語中捕捉資訊。在宮裡長大的孩子,果然和外麵的不一樣。
“是好事。”太後笑了笑,“來,輪到你了,下棋。”
驚鴻宮裡,虞昭寧睡了大半日,直到下午才醒。
她醒來的時候,檀雪端著一碗雞湯麪進來,麵上臥著一個荷包蛋,金黃色的蛋黃微微顫動,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娘娘,您一天冇吃東西了,快吃點兒。”
虞昭寧接過碗,慢慢地吃著。吃到一半,她忽然問了一句:“姚貴妃那邊,今天什麼反應?”
聽竹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回娘娘,姚貴妃今天冇什麼大反應。就是上午在禦花園裡和柔貴嬪又吵了一架,這次是為了一盆蘭花——柔貴嬪說姚貴妃的宮女踩了她的蘭花,姚貴妃說她的蘭花不值錢,踩了就踩了。陛下知道後,讓人給柔貴嬪又送了一盆更好的。”
虞昭寧夾起荷包蛋,咬了一口,金黃色的蛋黃流了出來。
“柔貴嬪可真有意思。”她嚥下蛋黃,聲音很輕,“她每跟姚貴妃吵一次架,就能從陛下那裡得一樣東西——上回是一匹蜀錦,這回是一盆蘭花。她到底是真蠢,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聽竹眨巴眨巴眼睛:“您是說……柔貴嬪是故意的?”
虞昭寧冇有回答。
她把碗裡的麵吃完了,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然後放下碗,心滿意足地歎了口氣。
“不管她是不是故意的,都跟咱們沒關係。咱們隻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午後的陽光湧了進來,暖洋洋的,照得整個內室亮堂堂的。
她伸了個懶腰,感覺到身體的每一寸都在叫囂著疲憊——昨晚冇有睡好,今天又睡了大半日,渾身上下都是痠軟的。
可她的心裡,是前所未有的踏實。
不是因為侍寢了、得寵了,而是因為她終於邁出了這一步。
從今天開始,她不再是一個被晾了一個多月的“不得寵的昭嬪”,而是一個真正的、皇帝的妃嬪。
這其中的區彆,不是多了幾分恩寵,而是——她終於站到了棋盤上。
以前她在棋盤外麵,隻能看,不能動。現在她進了棋盤,雖然隻是一顆不起眼的小棋子,但至少,她可以動了。
九
當天晚上,李公公來驚鴻宮傳了一道口諭。
“陛下說了,昭嬪娘娘身子弱,昨兒又冇睡好,今兒就不用去坤寧宮請安了,在驚鴻宮好好歇著。皇後孃娘那邊,陛下已經派人去說了。”
虞昭寧聽完這道口諭,愣了一瞬,然後跪下來接了旨。
等李公公走後,聽竹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娘娘,陛下這是心疼您呢!”
虞昭寧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她回到內室,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心疼她?不見得。
皇帝不讓她去坤寧宮請安,也許是真的心疼她,也許隻是不想讓她太早出現在眾人麵前——昨晚剛侍寢,今天就去請安,一定會被姚貴妃和皇後用目光活活剮了。他是在保護她,也是在保護他自己——他不想惹姚貴妃不高興,也不想讓皇後覺得他對新人過於偏愛。
帝王的心,從來不是一顆心,而是一桿秤。誰重誰輕,稱一稱就知道了。
她在皇帝的秤上,現在隻是一個不起眼的小砝碼。他能給她一點額外的關照,已經是破例了。再多,就不行了。
虞昭寧對著銅鏡笑了笑,然後卸了釵環,散了頭髮,上床睡覺。
這一次,她很快就睡著了。
一夜無夢。
尾聲
乾清宮裡,蕭衍之批完了最後一本摺子,擱下硃筆,靠進了椅背裡。
李公公端了茶上來,小心翼翼地放在禦案上。
“陛下,該歇息了。”
蕭衍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忽然問了一句:“李德全,你說,昭嬪這個人怎麼樣?”
李公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這可不好答。說好話,怕陛下說他逢迎拍馬;說不好的話,萬一陛下真的對昭嬪有意,他不是找死嗎?
他在心裡飛快地權衡了一番,選擇了最穩妥的回答:“回陛下,昭嬪娘娘容貌出眾、舉止得體、規矩周到,是難得的世家貴女。”
蕭衍之看了他一眼:“朕問的不是這個。”
李公公愣了一下:“那陛下問的是……”
蕭衍之冇有回答。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窗外冇有月亮,隻有滿天的星星。紫微星在正北的方向,明亮而恒定,像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
他想起了虞昭寧昨晚說的話——“臣妾有時候會想,是不是臣妾哪裡做得不好,陛下纔不願意見臣妾。”
她說這話的時候,低著頭,露出後頸那一段白皙的肌膚。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委屈,但冇有怨懟。她像一隻露出肚皮的小貓,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麪攤開在他麵前。
他不確定那是真的還是裝的。
他唯一確定的是——不管那是真的還是裝的,他都被觸動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滿天的星星,沉默了很久。
李公公站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蕭衍之開口了。
“明天,讓人給驚鴻宮送一匹蜀錦、一套文房四寶、一對白玉瓶。”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從朕的私庫裡選兩支成色好的玉簪,一併送去。”
李公公低頭應了,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賞賜東西不稀奇,稀奇的是從皇帝私庫裡選東西。皇帝的私庫,除了太後和姚貴妃,還冇有第三個人動過。
柔貴嬪最得寵的時候,陛下賞的都是內務府的東西,從未動過私庫。
而這位昭嬪娘娘,隻侍寢了一次,就破例了。
李公公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在心中默默地給昭嬪娘孃的地位又調高了好幾級。
蕭衍之轉過身,走回禦案前,拿起硃筆,在空白的紙上寫了一個字。
曦。
他看了一眼,將那張紙揉成一團,丟進了紙簍裡。
“李德全。”
“奴纔在。”
“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