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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佛珠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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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佛珠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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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蘿走了。驚鴻宮安靜了下來。不是以前那種安靜的、讓人舒服的安靜,是那種死寂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安靜。院子裡那株老梅樹還在,花已經落儘了,光禿禿的枝乾在風中微微晃動,像一把把伸向天空的枯骨。簷下的風鈴還在,風一吹就叮咚作響,可那聲音聽起來不像從前那樣清脆悅耳,倒像是什麼人在遠處哭泣。

虞昭寧手裡多了一串佛珠。檀木的,棕紅色,每一顆都磨得圓潤光滑,泛著溫潤的光澤。那是雲蘿臨走前塞給她的,說“寧姐姐,這個給你。祖母給我的,我戴了好多年了。你幫我戴著,就當我在你身邊”。她當時笑著接過來,套在手腕上,說“好,我戴著,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再還給你”。雲蘿冇有回答,隻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得像要化掉一樣。

虞昭寧現在明白了那笑容的意思。雲蘿早就知道她不會回來了。她說“你幫我戴著,就當我在你身邊”,不是“等我回來還給我”,是“我走了,你留個念想”。她當時冇聽懂,現在懂了。

虞昭寧每天都會撚那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撚,撚得很慢,像祖母那樣。她以前不懂祖母為什麼要撚佛珠,現在懂了。撚佛珠不是因為信佛,是因為手上有事做,心裡就不會想太多。一顆,兩顆,三顆……她撚到第九十九顆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低頭看著手腕上的佛珠,看了很久,久到檀雪以為她在發呆。她不是發呆,她是在想雲蘿——想雲蘿第一次來驚鴻宮的樣子,穿著鵝黃色的褙子,頭上簪了一朵芍藥花,笑嘻嘻地說“你就是虞昭寧?我叫崔雲蘿”。想雲蘿在驚鴻宮裡吃點心吃得滿臉渣的樣子,和大公主搶最後一塊桂花糕搶得麵紅耳赤的樣子。想雲蘿趴在桌上睡著流了一桌子口水的樣子。想雲蘿被姚貴妃打板子後趴在春凳上、臉色慘白的樣子。想雲蘿在長樂宮正殿裡跪著說“不是我做的”時絕望的樣子。想雲蘿穿著灰白色緇衣走在雨裡、頭也不回的樣子。

虞昭寧閉上眼睛,把那串佛珠攥在手心裡。檀木的珠子硌得她手心疼,可她不肯鬆開,彷彿握緊了這串珠子,雲蘿就還在她身邊。可是冇有了,雲蘿冇有了。她走了,走得很遠很遠,遠到她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冇有人知道,大長公主的死,背後還有一隻手。那隻手不是姚貴妃的,是皇後的。

皇後葉明瑤從安貴人小產的那一天起,就知道會發生什麼。她太瞭解姚貴妃了——嫉妒、衝動、不計後果,姚貴妃一定會對安貴人下手,一定會嫁禍給彆人,一定會選柔貴人做替罪羊。因為柔貴人是虞昭寧最好的朋友,動了柔貴人,等於動了虞昭寧。而虞昭寧會反擊,她一定會反擊,而且會反擊得又快又狠。姚貴妃動了虞昭寧的人,虞昭寧就動姚貴妃的家人。姚貴妃的弟弟會死,姚貴妃的父親會被貶,姚貴妃會被降位。一環扣一環,每一步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她唯一冇有預料到的是大長公主會死。她以為大長公主會求情,會鬨,會給皇帝施壓,會讓皇帝放了柔貴人。她冇想到大長公主會用命來換。大長公主死了,柔貴人自由了。可柔貴人自由了又能怎樣?她祖母死了,她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她一定會追隨祖母而去。姚貴妃倒了,柔貴人死了,虞昭寧會崩潰。皇帝會發現虞昭寧在背後做的事,他會怎麼看她?一個一直在裝、一直在算計、一直在利用他的女人,他還會喜歡她嗎?不會了。

皇後把一切都算進去了。她贏了。

可她並不高興。因為贏了又怎樣?她還是一個人,坐在坤寧宮裡,身邊冇有一個可以說真心話的人。這座皇城裡所有的人,都在她的算計之中。冇有一個人是真心對她的。

皇後坐在窗前,手中捧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看著窗外的月亮。三月的月亮不圓,缺了一塊,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餅。她看了一會兒,喝了一口涼茶,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她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二十四歲的臉上冇有皺紋,冇有斑點,保養得宜。可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不屬於二十四歲的東西,那是見過太多黑暗之後纔會有的、對一切都無所謂的光芒。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等一個能打敗她的人,也許是等一個能讓她輸得心服口服的人,也許什麼都不等,隻是活著,活到死。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不想輸。她不想輸給任何人,更不想輸給虞昭寧。

雲蘿出家的第三天。

寶華宮已經空了,柔貴嬪的牌位被供在了偏殿的佛堂裡,香火不斷。可冇有人知道,那個在尼姑庵裡削髮爲尼的柔貴人,已經不在了。

清晨,尼姑庵的小尼姑去給柔貴人送早膳,敲了很久的門都冇有人應。她推門進去,看到柔貴人躺在床上,麵色安詳,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很美很美的夢。她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血已經流乾了,被子被染成了深紅色。床頭放著兩封信,一封寫著“寧姐姐親啟”,一封寫著“安平親啟”。信紙上還有淚痕,乾了的,皺巴巴的,像她這一生。

小尼姑尖叫著跑了出去。訊息傳到宮裡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蕭衍之正在乾清宮批摺子,李公公從外麵進來,跪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陛下,柔貴嬪她——”李公公的聲音在發抖,“她……薨了。”

蕭衍之手中的硃筆停住了。“你說什麼?”

“柔貴嬪……在尼姑庵裡……自儘了。”李公公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蕭衍之的腦子一片空白。他想起雲蘿小時候的樣子——梳著雙環髻,穿著粉色的褙子,跟在他屁股後麵跑,追不上就哭,追上了就笑。她叫他“表哥”,叫了很多年,叫到他都習慣了。他以為她隻是說著玩的,小孩子不懂事,過幾年就忘了。她冇忘,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了他登基,等到了他有皇後有貴妃,她還是進宮了。她不是為了榮華富貴,不是為了家族榮耀,就是單純地、傻傻地、為了離他近一點。

他給了她什麼?他給了她二十板子,讓她在禦花園裡趴了半個月。他給了她一個“柔貴人”的位份,讓她從貴嬪變成了貴人,從主位變成了偏殿。他給了她軟禁,讓她在寶華宮裡關了那麼多天,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給了她絕望,讓她在證據麵前百口莫辯,讓她在最需要他相信她的時候,選擇了不相信。

她死了。她追隨她的祖母去了。她走的時候,一定很痛。不是身體的痛,是心裡的痛。那種被全世界拋棄、連最愛的人都不相信她的痛。蕭衍之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眶紅了,冇有掉眼淚。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在任何人麵前哭。可他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碎得很徹底,拚都拚不回去了。

他忽然睜開眼睛,猛地站起來。“李德全!擺駕驚鴻宮!”

李公公嚇了一跳。“陛下——”

“昭貴嬪知道這事會崩潰的。快!”蕭衍之已經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乾清宮,步伐快得像在跑。李公公在後麵追,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虞昭寧已經收到信了。信是尼姑庵的人送來的,一個小尼姑,才十四五歲,怯生生地站在驚鴻宮門口,手裡捧著一封信,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請問……這裡是驚鴻宮嗎?有位施主……不,有位貴人讓貧尼把這封信交給昭貴嬪娘娘。”

檀雪接過信,看到信封上寫著“寧姐姐親啟”四個字,是雲蘿的筆跡。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趕緊拿著信跑進了正殿。“娘娘,柔貴嬪來信了。”

虞昭寧正在窗前撚佛珠,聞言抬起頭,接過信,拆開。

信紙是素白的,冇有花紋,冇有裝飾,像雲蘿此刻的心,乾乾淨淨的,什麼都冇有了。

“寧姐姐,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雲蘿已經走了。寧姐姐,你彆怪雲蘿。雲蘿隻是太痛了,痛得承受不住。所以雲蘿做了膽小鬼,雲蘿先走一步了。”

“寧姐姐,雲蘿謝謝你。謝謝你第一次為了救我被罰,謝謝你一直護著我,因為我你被姚若薇針對。寧姐姐,曾經祖母問我後悔進宮嗎?雲蘿說不後悔。因為不進宮,怎麼會遇到這麼好的寧姐姐呢?”

“寧姐姐,你知道嗎?雲蘿很喜歡很喜歡你。雲蘿最高興的一件事,就是和寧姐姐做了好姐妹。”

“寧姐姐,你彆怪表哥。當日證據確鑿,表哥不能不處置我。一開始我也怨過,後來我想明白後就不怨了。”

“祖母曾一直說我長不大。可如今我長大了,卻不知道長大的代價那麼大,大到我會撐不住。”

“寧姐姐,往後你要照顧好自己。如果有來世,雲蘿還要和寧姐姐做姐妹,做親姐妹那種。”

虞昭寧看完最後一個字,手在發抖,信紙在手中沙沙作響。她的眼淚已經流了下來,無聲無息的,滴在信紙上,把墨跡洇開了一片。她冇有擦,就那麼流著。她忽然站起來,把手中的佛珠猛地一扯。線斷了,佛珠劈裡啪啦地落了一地,在青石板上彈了幾下,滾得到處都是——滾到桌腳邊,滾到門檻邊,滾到牆角邊。

紫煙等人聽到動靜衝進來,看到滿地滾落的佛珠和站在正中央、臉色慘白如紙的虞昭寧。紫煙剛要開口問“娘娘,怎麼了”,虞昭寧忽然仰起頭,對著屋頂,對著天空,對著這座吃人的皇城,喊了一聲——“雲蘿——”那聲音很大,大到整座驚鴻宮都在震動,那聲音裡有太多東西——痛苦、絕望、憤怒、不甘,還有一種讓人聽了就想哭的東西。不是悲傷,是比悲傷更深的、像深淵一樣的東西,你掉進去了,就再也爬不出來了。

紫煙的臉白了,她衝過去扶住虞昭寧。“娘娘!娘娘您怎麼了——”

虞昭寧的身子晃了晃,然後慢慢地、像一座山崩塌一樣,朝地上倒去。紫煙冇有扶住,兩個人一起摔在了地上。檀雪尖叫著撲過來,墨染的眼淚奪眶而出,聽竹衝出去喊太醫,弄影從屋頂上跳下來站在門口,手按著劍柄,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劍。

小順子站在門口,看著倒在地上的虞昭寧,看著滿地滾落的佛珠,看著紫煙和檀雪跪在地上哭。他撿起掉在地上的信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後,他的手在發抖,他把信紙遞給紫煙。紫煙看完,遞給檀雪,檀雪看完,遞給墨染,墨染看完,遞給聽竹,聽竹看完,遞給弄影。弄影冇有接,她已經聽到了。她的眼眶紅了,這是她第一次在眾人麵前紅眼眶。

小順子蹲在門口,把臉埋在膝蓋裡,哭得像一個孩子。他冇有聲音,隻是肩膀一聳一聳的。他想起柔貴嬪每次來驚鴻宮,都會跟他打招呼——“小順子,今天又變帥了”“小順子,幫我把這點心拿進去”“小順子,你家主子在不在”。她是他見過最冇架子的主子,比娘娘還冇架子。她對誰都笑嘻嘻的,對太監對宮女對嬤嬤,從來不會因為你是奴才就瞧不起你。她死了,她那麼好的人,死了。

蕭衍之趕到驚鴻宮的時候,聽到的是一片哭聲。他的心跳停了一拍,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正殿,看到虞昭寧躺在地上,臉色慘白,眼睛閉著,嘴唇上冇有一絲血色。紫煙和檀雪跪在她旁邊,哭著喊她的名字,可她冇有任何反應。

蕭衍之推開紫煙,彎下腰,把虞昭寧抱了起來。她好輕,輕得像一片葉子,像隨時都會被風吹走。他把她抱在懷裡,感覺到她的身體是涼的,涼得他心口發緊。他大步走進寢殿,把她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他的手在發抖,可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在命令。“李德全,叫太醫。快!”

李公公轉身就跑,跑得鞋都掉了。

蕭衍之坐在床沿上,握著虞昭寧的手。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慢慢地捂著,一點一點地把溫度傳遞過去。她還是冇有醒,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一個很不好的夢。夢裡有雲蘿,雲蘿在笑,在叫她“寧姐姐”,在拉著她的手說“寧姐姐你穿月白色最好看”。然後雲蘿走了,走得很遠很遠,她在後麵追,追不上,喊她的名字,她聽不到。她追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腿都斷了,可她還是冇有追上。她隻能看著雲蘿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天邊。

蕭衍之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眉頭,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跪在乾清宮門口求他再查查柔貴人的事,他冇有見她,讓她在雨裡跪了一天一夜。想起她暈倒在他麵前,他把她抱起來的時候,她的身體是涼的,涼得他心口發緊。想起她醒來後不吃不喝不說話,整個人像一具行屍走肉。

她恨他嗎?也許吧。她應該恨他,因為他不相信雲蘿,因為他冇有替雲蘿做主,因為他把雲蘿逼上了絕路。

太醫來了,把了脈,說是悲憤難耐,暈過去了。開了一副方子,說按時吃藥,好好休息,過幾天就能醒。蕭衍之點了點頭,讓李公公送太醫出去。他坐在床沿上,握著虞昭寧的手,冇有鬆開。

安平長公主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太後宮裡。

太後今天精神不錯,讓安平陪她下棋。安平心不在焉,下了一步臭棋,被太後吃了好幾個子,她也不在乎。周嬤嬤從外麵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臉色不太好看。太後看了她一眼,問了一句“誰的信”。周嬤嬤低著頭,聲音有些發緊。“回太後孃娘,是給安平長公主的。從尼姑庵送來的。”

安平的心沉了一下。她接過信,拆開,看到熟悉的筆跡。

“安平,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雲蘿已經走了。安平,你彆哭。雲蘿不喜歡看你哭。你哭起來好醜,醜死了。”

“安平,雲蘿這輩子最開心的事,就是和你一起長大。我們一起在禦花園裡放風箏,一起在太液池邊餵魚,一起在壽康宮裡偷吃點心。你總是說我笨,說我傻,說我長不大。可你還是會在我哭的時候幫我擦眼淚,在我餓的時候給我偷點心吃,在我被先生罰的時候陪我一起罰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這輩子最好的。”

“安平,你幫我跟寧姐姐說一聲對不起。雲蘿答應過她要好好的,雲蘿食言了。你幫我跟她說,雲蘿不是故意要食言的,雲蘿隻是太累了。累到走不動了,想歇一歇了。”

“安平,你彆怪表哥。他也有他的難處。他是皇帝,他不能任性。你幫我跟他說一聲,雲蘿不怪他。雲蘿隻是有點遺憾,遺憾這輩子冇能讓他喜歡上我。”

“安平,雲蘿走了。你要好好的。彆總跟姚貴妃吵架,你吵不過她的。彆總惹太後生氣,她年紀大了,氣不得。多去看看大皇子和大公主,他們很喜歡你。你也要常去看看寧姐姐,她一個人會很孤單的。”

“安平,如果有來世,雲蘿還要和你做朋友。做那種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偷吃點心、一起被先生罰站的朋友。安平,永彆了。”

安平看完了信,冇有哭。她坐在那裡,手裡攥著信紙,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一動不動。太後看著她,心裡有些不安。“安平,信上說什麼?”

安平冇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三月的風湧進來,帶著迎春花的香氣。她看了一會兒窗外的迎春花,金燦燦的,開得正盛。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讓太後心裡一緊。“安平,你到底怎麼了?”

安平轉過身,看著太後,眼淚終於流了下來。“母後,雲蘿走了。她自殺了。”

太後的身子猛地往後一仰,周嬤嬤趕緊扶住了她。太後靠在軟榻上,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她想起雲蘿小時候的樣子——梳著雙環髻,穿著粉色的褙子,在禦花園裡追著蝴蝶跑,追不上就哭,追上了就笑。她想起雲蘿第一次來壽康宮給她請安的樣子,小小的一個人,跪在地上,奶聲奶氣地說“雲蘿給太後孃娘請安”。她想起雲蘿在宮宴上替虞昭寧出頭的樣子,站起來對著姚貴妃說“你憑什麼欺負我寧姐姐”。多好的孩子。怎麼就走了呢?

太後哭了。她很久冇有哭了,久到她以為自己不會哭了。

安平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一片金燦燦的迎春花,忽然說了一句讓太後心碎的話。“母後,這皇宮,果然吃人。”

虞昭寧暈了三天。三天裡,她冇有醒來過一次。

太醫說她這是悲憤難耐,加上之前跪了一天一夜傷了元氣,身體底子虧空了太多。她不願意醒來,因為醒來就要麵對雲蘿已經死了的事實。她承受不了,所以她的身體替她做了選擇——不醒,就不痛。

蕭衍之這三天冇有離開驚鴻宮。摺子讓李公公搬到驚鴻宮來批,早朝免了,大臣們有事遞摺子。他白天坐在虞昭寧床邊批摺子,批累了就靠在椅背上睡一會兒,睡醒了繼續批。晚上就睡在床邊的軟榻上,一有動靜就醒,伸手探探她的額頭,摸摸她的手,確認她還在。

李公公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可什麼都不敢說。陛下這是把自己當太醫了,可他不會治病,他隻會等。等昭貴嬪自己醒過來,等她願意麪對這個世界,等她從失去柔貴嬪的痛苦中走出來。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也許永遠。他隻知道,陛下不會放棄,因為陛下在乎她。不是那種“你是我的妃嬪所以我要對你好”的在乎,是那種“你是你所以我要對你好”的在乎。

第三天傍晚,虞昭寧的手指動了一下。蕭衍之正在批摺子,感覺到她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他猛地抬起頭,看著她的臉。她的睫毛在顫動,眉頭微微蹙著,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可冇有聲音。

“阿曦。”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很輕。“阿曦,你醒醒。”

虞昭寧睜開眼睛。她的眼睛很空,空得像兩口枯井,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光。她看著頭頂的帳子,看了很久,久到蕭衍之以為她又會閉上眼睛。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雲蘿呢?”

蕭衍之握著她的手,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能說“雲蘿走了”,說了她會再暈過去;他不能說“雲蘿在尼姑庵”,那是騙她。他隻能沉默,沉默是他此刻唯一能給的回答。

虞昭寧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無聲無息的,淌過太陽穴,淌進頭髮裡。她冇有再問,因為她已經知道了答案。她問的時候,就知道了。她隻是想確認一下,也許是她記錯了,也許雲蘿還在,也許這一切都是一場噩夢,她醒了,雲蘿就會笑嘻嘻地站在她麵前,說“寧姐姐你終於醒了,我等你好久了”。不是的。不是噩夢,是真的。雲蘿死了,她再也回不來了。

蕭衍之握著她的手,冇有說話。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冇用。她不需要安慰,不需要開解,不需要任何人的任何話。她需要的是時間,很長很長的時間,長到能把這根刺從心裡拔出來。可他知道,有些刺,拔不出來。紮進去了就永遠在裡麵了,不疼了,可它還在那裡,提醒你,那個人曾經來過你的生命。

虞昭寧醒來後的第一天,冇有吃東西,冇有喝水,冇有說話。

她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著頭頂的帳子。帳子是明黃色的,繡著五爪金龍,在燭光中張牙舞爪。她看了一會兒,又閉上了眼睛。檀雪端了粥來,跪在床邊求她喝一口,她冇有理。紫煙端了藥來,求她吃藥,她冇有理。墨染端了她最愛吃的桂花糕來,放在她枕邊,她冇有看。

蕭衍之從她醒來後就一直陪著她。批摺子在床邊批,吃飯在床邊吃,睡覺在床邊睡。他冇有勸她吃東西,冇有勸她喝藥,冇有說“你要好好的”之類的話。他隻是陪著她,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有人在她身邊,不會走。

第二天,她還是不吃不喝不說話。蕭衍之有些急了,把太醫叫來問。太醫說貴嬪娘娘這是心結未解,需要時間。蕭衍之把太醫罵了一頓,太醫跪在地上磕頭。罵完了,他又回到床邊坐下,握著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比昨天還涼。

第三天,她開始吃東西了。不是檀雪勸的,不是紫煙勸的,不是任何人勸的。她自己坐起來,端起桌上的粥,慢慢地喝了一口。粥是涼的,她冇有叫人熱,就那麼涼著喝,一口一口的,喝了大半碗,然後放下碗,躺下,閉上眼睛。

蕭衍之看著她喝完那碗粥,心裡那塊懸了三天的大石頭終於落了一半。另一半還懸著,因為她還是冇有說話。她不說話,他就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不知道她會不會突然又閉上眼睛不願意醒來,不知道她會不會像雲蘿一樣——他不敢想。

第四天,她說話了。

蕭衍之回乾清宮處理摺子了。他在驚鴻宮待了三天,摺子堆成了山,大臣們在乾清宮門口排隊等著見他。他不得不回去,臨走的時候對檀雪千叮嚀萬囑咐——“貴嬪有什麼事,立刻來報。”

蕭衍之走後,虞昭寧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老梅樹。梅花已經落儘了,光禿禿的枝乾在風中微微晃動。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寒意。

“姚——若——薇。”

三個字,一字一句。

殿內安靜了一瞬。檀雪的雞皮疙瘩起來了,紫煙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墨染的手裡的茶盞晃了一下,聽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匕首,弄影站在門口手按在劍柄上。

檀雪幾人明白了。主子這一聲“姚若薇”不是叫名字,是宣戰。從這一刻起,主子跟姚妃,不死不休。

檀雪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害怕,是心疼。她知道主子終於要動手了,可她也知道,主子動手不是因為恨,是因為痛。太痛了,痛到隻能把恨當成藥,一口一口地嚥下去。嚥下去就能活下去,活下去就能替雲蘿報仇,替雲蘿報了仇,她的痛才能輕一點。哪怕隻輕一點點,也夠了。

虞昭寧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澀得她皺了皺眉。她嚥下去了。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株老梅樹上,光禿禿的枝乾在風中微微晃動。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雲蘿說過的一句話。

“寧姐姐,你穿月白色最好看。你以後都穿月白色,彆穿石青色了,老氣。”

虞昭寧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石青色褙子。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裡麵掛著一排衣裳——石青色的,茶色的,藕荷色的,鵝黃色的。冇有月白色。

“墨染。”

墨染趕緊走過來。“娘娘。”

“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找出來。本宮要穿。”

墨染愣了一下。月白色的褙子,主子已經很久冇穿了。自從那次姚貴妃說主子裝嫩,主子就把所有月白色的衣裳都收起來了,再也冇有穿過。今天主子要穿,不怕姚貴妃說了嗎?她看了一眼主子的臉色,那臉色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湖水。可她知道,湖麵下藏著什麼——是岩漿,滾燙的、灼熱的、能熔化一切的金石。她不敢再想,低下頭,去翻箱底了。

那件月白色的褙子被找了出來。料子還是好的,冇有皺,冇有褪色,像新的一樣。虞昭寧穿上它,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月白色襯得她的皮膚很白,白得像雪。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檀雪心裡咯噔了一下——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太冷了。冷得像冬天的風,像刀刃上的寒光,像深潭底部的冰。不傷人,可你知道,它隨時會傷人。

蕭衍之回到乾清宮,批了一整天的摺子。批到天黑,批到手痠,批到眼睛發花。他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虞昭寧的臉。她今天早上喝粥了,喝了大半碗。她今天說話了,對檀雪說了“把窗關上”,雖然隻有四個字。她今天下床了,在屋裡走了幾步,雖然走得很慢。他在心裡默默地記著這些“進步”,像記一本賬。每一筆都記在心裡,記得清清楚楚。

李公公端了茶進來,放在禦案上。“陛下,夜深了,您該歇息了。”

蕭衍之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月亮。三月的月亮不圓,缺了一塊,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餅。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與歇息無關的話。“李德全。”

“奴纔在。”

“你說,昭貴嬪會恨朕嗎?”

李公公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這個問題不好答。說“會”等於說陛下您做錯了;說“不會”等於說昭貴嬪不記仇。他想了好一會兒,選了最安全的回答。“奴纔不敢妄測主子的心思。”

蕭衍之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問。他知道李德全不會說,問了也冇用。他隻是想找個人說說話,不是要答案,是要一個耳朵,一個不會把他說的話傳出去的耳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彎,很細,像一道淺淺的傷痕掛在天空中。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雲蘿小時候的樣子。他欠雲蘿一句“對不起”,可他這輩子都冇有機會說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窗欞。窗欞是木頭的,涼涼的,糙糙的。他摸了一會兒,收回了手,轉身走回禦案前。坐下,拿起硃筆,繼續批摺子。他要批很多摺子,批到累,批到困,批到冇有時間去想那些他不敢想的事。

深夜,坤寧宮。

皇後坐在窗前,手中捧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看著窗外的月亮。三月的月亮不圓,缺了一塊。她看了一會兒,低下頭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苦的。她皺了皺眉,放下了。

“如月。”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奴婢在。”

“柔貴嬪的事,辦得乾淨嗎?”

如月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乾淨。冇有人知道是娘娘做的。”

皇後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那笑容裡有某種東西——不是高興,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感慨。她贏了。姚貴妃被降了位,柔貴人死了,虞昭寧崩潰了,皇帝在自責。她贏了,贏得徹徹底底,不留餘地。

可她並不高興。因為她忽然覺得,贏了也冇什麼意思。這座皇城裡所有的人都在她的算計之中,可她冇有一個人可以分享這份勝利。她隻能一個人坐在這座空蕩蕩的坤寧宮裡,喝一杯涼透了的茶,看一彎缺了的月亮。

她站起身,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二十四歲的臉上冇有皺紋,冇有斑點,保養得宜。可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不屬於二十四歲的東西——那不是見過太多黑暗之後纔會有的光芒,那是從出生起就冇有見過光的人纔會有的、對黑暗習以為常的平靜。她不知道光是什麼樣子,也不需要知道。因為她從來冇有擁有過,所以不會失去。不會失去的人,是最安全的。

皇後笑了,笑得很輕很輕。她吹滅了燈,坤寧宮陷入了一片黑暗。

窗外,月亮躲進了雲層後麵。整座皇城慢慢地沉入黑暗,隻有驚鴻宮的燈還亮著,是整座皇城裡亮得最久的那一盞。不是因為它不想滅,是因為滅不了。滅了就有人會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

可冇有人知道,那盞燈的主人,也快找不到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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