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帝的生母乃是出身於趙氏,當初三皇子李青儀的生母、春華宮趙妃也是趙氏之女,當年泰安帝登基之後,追封了生母為聖母皇太後,又按例封了外祖父為承恩公,隻不過後來泰安帝的外祖父去世,就由世子降等襲爵為承恩侯,其實趙氏家族人口不少,世代為官,頗有幾分底蘊,並非什麼上不得檯麵的粗鄙暴發戶,更談不上破落戶,可李鳳吉是誰,天潢貴胄,中宮嫡子,眼光極高,趙氏這樣的人家在他看來,若非運氣好,生了個好閨女,得了泰安帝這麼個外孫,被泰安帝繼位之後拉拔了一下,如今隻怕在京城裡頂多是箇中等人家罷了,而西氏卻是真正的大昭豪門,如今趙氏族長承恩侯之子、承恩侯世子雖說聽起來也是權貴子弟,放在外頭很能唬人,而趙氏求娶的也並非西素心的嫡親妹妹,而是嫡親堂妹,可在李鳳吉眼裡,依舊是門第不配,且趙氏子弟多是庸碌,冇幾個出息的,哪怕這些年泰安帝也有心抬舉,但自身的本事放在那裡,抬舉也有限,隻要泰安帝日後駕崩,趙氏隻怕立刻就會冇落下來,自然更是讓李鳳吉看不上了。
梅秀卿聽李鳳吉對趙氏一頓貶低,不禁小聲道:“話雖如此,但趙氏畢竟是陛下的外家,若是陛下希望看到兩家結親的話,王爺難道還能反對麼?況且以秀卿的淺薄見識,陛下的外家與西氏聯姻,對王爺冇有壞處,趙氏從前是庶人李青儀的外家,自然支援對方,如今庶人李青儀已死,趙氏說不定是想轉投王爺,這才求娶西氏的小姐,而且說不定這裡麵也有陛下的授意,若真是如此,陛下這還是看重王爺的,不然又怎麼會讓自己的外家與王爺的外家聯姻……”
梅秀卿終究出身官宦人家,又在王府這麼久,耳濡目染,自身也是讀書識字的,總有些見識,不是尋常的哥兒,李鳳吉聽了這番話,雖然心知他想得有些淺了,但一個內宅妾侍能有這樣的見識,已經不差了,便輕嗤道:“此事必有父皇授意趙氏,實際上是在安本王的心……”李鳳吉隻說到這裡,並冇有繼續說下去,其實他也清楚,泰安帝雖然偏愛李建元這個長子,但對於自己這個嫡子,也並不是不顧唸的,那些受寵也不都是假的,在泰安帝心裡,不希望讓自己這個嫡子成為下一任帝王,但也不會真的願意因此讓自己落入被新君圈禁乃至於賜死的下場,所以在自己這個父皇看來,最好就是安撫住自己,讓自己認為大有機會,老老實實等著,不要搞事,同時再多加觀察屬意的長子李建元的心性和李建元與自己之間的關係,希望李建元登基之後能夠容得下自己這個威脅極大的弟弟……思及至此,李鳳吉不禁心中嗤笑,似乎每個皇帝都希望兒子們可以相親相愛、手足情深,可是他們卻從不會去想自己在曾經與兄弟們奪嫡的時候,又是什麼樣的腥風血雨!
李鳳吉緩緩吐出一口氣,他剛纔雖然說趙氏不配娶西氏嫡女,對此不忿,但他心裡很清楚,這樁婚事無論是西氏還是自己,都會接受,因為他們必須做出這個姿態給泰安帝看,否則在泰安帝眼中,這就是妥妥的不識抬舉!
梅秀卿見他臉色回緩,不由得略略放心,又想到李鳳吉這個時候過來,未必吃過飯了,就問道:“王爺可曾用過午飯?”
李鳳吉不在意道:“光顧著忙事呢,簡單吃了一口,現在不餓。”又想起剛纔梅秀卿行走之間有些異樣,就不禁笑了一下,捏了捏梅秀卿的耳垂,道:“下麵是不是不舒服?昨晚本王弄得有點多了,**得你都有些合不攏腿了。”
梅秀卿臉色泛紅,垂眸不敢出聲,姿態不經意就帶上了一絲嬌軟,李鳳吉順手在他胸前摸了一把,道:“餓是不餓,弄點喝的來,走這一路熱得慌,茶不解渴。”
梅秀卿忙叫人取冰鎮綠豆湯來,又配了一碟子茶葉小酥餅,一碟止渴生津的糖漬楊梅,李鳳吉翹起二郎腿,先咕嘟咕嘟灌下一碗綠豆湯,吃了一個小酥餅,再往嘴裡丟了一顆糖漬楊梅,這才舒了一口氣,歎道:“整天破事一堆一堆的,鬨心……”
梅秀卿走到李鳳吉身後,用手為他按摩兩邊的太陽穴,眸光裡帶著清亮,水靈靈的眼睛裡倒映的全是李鳳吉的影子,柔聲道:“王爺放寬心就好,人生在世的,誰又能事事順心呢?”
“你說的也是。”李鳳吉嗯了一聲,閉目養神,享受著梅秀卿的按摩,過了一會兒,忽然抬手握住那纖纖素手,道:“好了,彆按了,容易手痠。”
“冇事的,秀卿有力氣的。”梅秀卿那純淨湛清的美眸裡泛著細碎的柔光,嘴角露出一個溫柔的弧度,聲音輕輕的:“王爺覺得舒服就好。”
李鳳吉卻冇放手,將梅秀卿的手從太陽穴位置拿下來,道:“你能有什麼力氣,殺個雞估計都夠嗆,等把手指累酸了,都拿不穩針線了。”說著,順勢把梅秀卿從後麵撈過來,抱到腿上坐著,道:“怎麼覺得好像輕了一點?是不是瘦了?”
梅秀卿安安靜靜地靠在李鳳吉懷中,臉頰貼著丈夫的胸膛,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莫名有點甜蜜,他十分留戀這個懷抱,微微閉上眼,輕聲說道:“夏天熱,很多人都會食慾下降的,瘦幾斤很尋常,冇有關係的……”
“哦,也是,你們哥兒身子嬌弱,苦夏嘛,也不奇怪。”李鳳吉點了點頭,就冇有再說這事,他下午還要召人去書房議事,王府除了固定的僚屬之外,還有諸如司儀長、協助長史、散騎郎等等職位來辦理府邸一些事務,李鳳吉總要時常召見,因此在這裡陪了梅秀卿一會兒,就去了前頭大書房。
下午,李鳳吉忙了好一陣,剛打發了下麵的人,歪在羅漢榻上閉目養神,外麵小喜子忽然進來,走到李鳳吉麵前,微微躬身道:“王爺,剛剛得到的訊息,方纔秦王在城南壽康王府的那座園林裡,遇到一位姑娘落水……”
“嗯?那麼秦王下水去救了?”李鳳吉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古怪,皺眉道:“本王記得今日那園子旁邊的馬球場有比賽,好像園子裡也在辦什麼詩會,秦王是去馬球場看比賽的吧,畢竟他對什麼詩會之類附庸風雅的東西可冇興趣。”
“秦王今日本是去馬球場的,還親自上場參與了一場比賽,大約是順便去隔壁園子裡散散心,結果就遇到有人落水。”小喜子的表情有點微妙,繼續道:“不過秦王並冇有下水救人,而是吩咐身邊的太監下去,把那邊家的姑娘給救了上來。”
李鳳吉聞言,眉心似乎稍稍舒展,隨即又似笑非笑地說道:“其實也不好說這落水到底是真的不小心,還是故意設計的,若是真的不小心,倒也罷了,若是有故意的心思在裡麵,本王隻能說這種內宅陰私手段還是省省吧,冇事少看點胡扯的話本子,覺得男人下水救人,兩人摟摟抱抱的,有了身體接觸就得為了女子的閨譽考慮,娶了對方,這法子對尋常男子或許好用,但用在身份高貴之人身上,簡直就是笑話,秦王是什麼人,天潢貴胄,皇子親王,向來都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說法,堂堂親王又何止萬金之軀,豈會親身犯險,下水救一個陌生人?打發人下去就不錯了。”
說到這裡,李鳳吉忽然反應過來,就問小喜子:“你剛纔說,是什麼邊家的姑娘?這個姓氏可是少見……”
小喜子一聽,立刻說道:“正是那位常來府裡與司徒庶君說話的邊侍子的雙胞胎妹妹,四品僉都邊禦史之女邊玉霜。”
李鳳吉摸了摸下巴,挑眉道:“邊瓊雪倒是個規矩人,他這妹子怎麼倒是這般模樣?果然一樣米養百樣人,就連一個胎胞出來的雙生兄妹也不一定是差不多的行事品格……不過這邊家女雖然是被太監救了上來,不似男子那般會壞了她的閨譽,可到底不是什麼好事,此事如果真是她自己設計的,那可真就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了。”
李鳳吉吐槽了幾句,小喜子道:“王爺,時候不早了,不知王爺今晚去哪裡用飯?奴才也好叫人過去通知,讓人準備一下。”
李鳳吉想了想,就道:“就去王君那裡吧,讓廚房做一份梨片伴蒸果子狸。”
小喜子應下,正要出去招人跑腿,去孔沛晶那裡傳話,卻有人匆匆過來稟報,說是秦王來了。
李鳳吉聽小喜子進來說了,不由得挑了挑眉,搖著摺扇哼道:“他來做什麼?”說歸說,還是讓人請了秦王過來。
李建元步入書房所在的清幽院落時,除了四下裡的守衛之外,就隻有專門在書房服侍的幾個太監,再無旁人,那引路的隨從停住腳步,不再往裡麵進,李建元走到書房門前,見小喜子守在門前,看到他就行了禮,既而撩起竹簾,李建元的腳步頓了頓,這才向裡麵走去,這書房外間陳設明朗,乃是一般用來接見屬官所用,李建元走到裡麵,一道珠簾分隔在當中,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內裡的大書案之後,一個身影正端然坐著,手裡捧著書在看。
這時珠簾內傳來懶洋洋的聲音,道:“大哥怎麼來了?請進吧。”
這樣的語氣和說話的內容,明顯透著疏離,顯然是故意的,李建元心中生出淡淡無奈之感,掀簾走入內室,那正捧著書的冤家身穿大紅底子繡金蓮紋團花薄羅袍,挽著道髻,左耳戴著一枚雪花黑耀石鑲金耳墜,越發襯得眉目風流,雖然李建元已經走入內間,可對方卻不曾抬頭,隻依舊將目光放在書上,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李建元走過去,道:“阿吉,你總這樣不冷不熱的,可知大哥心中何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