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李鳳吉聞言，墨色的眼瞳忽然放大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他若無其事地用臉頰蹭了蹭李建元的狐裘，道：“大哥還真是果決……雖然知道這樣冇錯，但我還是心裡不太舒服。”說著，他抬起頭，看著李建元，說道：“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我知道感情該是兩個人相互付出纔對，如果隻叫一方單純地為另一方犧牲，這是很冇道理的，可我就是這樣一個有時候不愛講道理的人，所以剛纔的那個問題，我想聽到的答案不是什麼‘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而是無論我做了什麼，無論我是好還是壞，大哥都會不計較，都會一直陪著我，永遠愛著我、屬於我。”
這番話真的很無恥，或者說就像是不懂事的孩子一樣任性，極度自我，然而李建元看著李鳳吉那雙幽黑卻又繾綣流轉的眸子，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反駁乃至於責備的話來，他形狀優美的唇動了動，卻終究冇有說出什麼，隻是抱住李鳳吉，嘴唇吻上了那一雙璀亮攝人的眼睛，久久之後，李鳳吉聽見李建元的聲音低沉響起，如同吹過林間的一陣風：“……好。”
李鳳吉驀地睜大了眼，幾乎有些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但下一刻，他就被李建元壓倒在了厚氈上，李建元取下他的帽子，仔細端詳著他的麵孔，目光灼灼，忽在他唇上輕輕一觸，道：“青青子衿，幽幽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阿吉，或許你便是我命中的魔星了，大哥為了你，很多事都可以妥協，很多事也都可以變得不重要。”
李鳳吉忽見李建元神情如此認真，不知怎的，但覺對方這一雙正凝視著自己的漆黑眼睛彷彿要把自己整個人都吸進去似的，他難得見李建元這樣，心中不禁有些亂，嗓子也有些發乾，抬手撫摸著李建元的麵頰，不知怎的，那些早就想好的話竟是一句也說不出來，卻鬼使神差道：“你為何不早些讓我知道你的心意？若是我還年幼不知情愛之事時，你就早早下手，提前讓我心裡被你占住，我未必就會長成後來這般的風流浪蕩模樣，說不定一直就隻有你一個，眼裡看不進其他人，隻屬於你……”
李建元聞言，難以抑製地心中一痛，眸底閃過複雜之色，似乎又有著難以言說的酸苦，但他終究還是閉了閉眼，在李鳳吉唇上用力吻了一下，低啞道：“是大哥的錯……隻是有些東西，從來不會以人的意誌為轉移，人生在世，也無法隻為自己而活，更不可能隻考慮自己……”他冇有說太多，也無法說太多，隻望著身下的愛人，卻又不知怎的忽然伸手捂住了對方的眼睛，不願直視那明利的眸子，隻低緩道：“自從我發現自己對你的心意，我就無數次想要把自己扳回正路，無數次告誡自己這是走火入魔，不可放任下去，但嘗試過很多方法之後，依舊冇有半點用處，反而越發欲罷不能……阿吉，你可知道，對於李建元而言，你就是心魔。”
李鳳吉冇吱聲，李建元隻感覺到掌心裡微微地癢，那是睫毛在輕刷著自己帶繭的掌心，他移開遮住李鳳吉眼睛的手，就看見李鳳吉望著他，眼神柔軟，然後摟住他的脖子，輕聲道：“兄弟相姦，**無道，大約死後是要去十八層地獄裡走上一遭的……不過，有大哥陪著，我倒也不怕。”
李建元怔了怔，隨即臉上就一點點地綻開了一個淡淡的笑容，笑得溫柔，他將額頭輕輕貼在李鳳吉的額上，滿足中帶著一絲驕傲，欣慰中透出一點感慨，此時此刻，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了一句話，隻見他含笑道：“……嗯，大哥也不怕。”
李鳳吉回到王府時，天色已晚，侍人們正在等他回來一起吃飯，孔沛晶微微皺眉道：“王爺去哪裡了，這個時候纔回來。”
“出去散散心罷了，被你們這些瘋蹄子劈頭蓋臉一頓整治，本王心裡豈有不鬱悶的？自然要出門鬆快鬆快。”
李鳳吉張口就是一番胡謅，臉上的表情卻一點也看不出破綻，弄得侍人們聽了，都有些不自在，有人還紅了臉，西素心討好地起身，站在炕上乖乖幫李鳳吉脫去大氅，殷勤道：“王爺冷不冷？快來炕頭坐吧。”
李鳳吉抬手彈了他一個腦瓜崩兒，笑罵道：“小蹄子，慣會蠍蠍蟄蟄的，在浴室裡彈本王的**彈得挺樂嗬是吧，把自己的男人一頓折騰……依本王看，也該好好管教管教你了，免得以後都騎到本王頭上來了。”
西素心知道李鳳吉不會真的生氣，便吐了吐粉嫩的舌頭，嘻嘻笑道：“王爺大人有大量，怎麼可以和我們哥兒一般見識呢！”說著，小美人忽然皺了皺精緻的鼻子，嗅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味道，不禁歪著腦袋看李鳳吉，顯得有些好奇：“王爺喝酒了？”
“喝了幾口而已，這麼冷的天，喝點燒酒才暖和。”李鳳吉有些含糊地一筆帶過，他莫名想起山洞裡喝的那一小酒壺的梨花白，其實李建元就有點像是這種酒，而且是窖藏多年的，聞起來冰冰涼涼，直到喝進嘴裡，才知道究竟有多麼醇烈燒心。
孔沛晶挑起優美的眉毛，似笑非笑地說道：“王爺也不必陰陽怪氣的，我是王君，後宅之主，他們都是我的人，自然不敢不聽我的話，我帶他們一塊兒懲治王爺，他們也隻是服從命令罷了，王爺要找人泄憤，隻管來找我就是了……怎的，王爺惱了？”
李鳳吉摸了摸鼻子，皮笑肉不笑地悠悠道：“哪敢呀，阿晶是王君，當家作主的，一呼百應，本王這是不得人心，才被你們群起而攻之，這屬於自作自受了，哪還有什麼話說？”
大家都聽出李鳳吉雖然忿忿作態，但並無不悅之意，大半都是在逗趣兒，因此都憋著笑，看兩口子拌嘴，隻見孔沛晶慢條斯理地彈了彈指甲，輕笑道：“哦，看來王爺冇惱，也冇記仇，可對？”他此時長長的黑髮都打散了，梳成數十根細辮，再總編成一根粗辮垂在身後，是朔戎的哥兒常見的髮式，穿著繡金線紅襖，肌若凝脂，氣若幽蘭，美豔不可方物，猶如花叢中的牡丹，傲然盛放。
李鳳吉燈下看美人，歎了一口氣，兩手一攤，做無奈狀：“冇法子，娶都娶了，娃兒也有了，還能和離怎的？湊合著過唄。”
眾人頓時鬨笑起來，孔沛晶繃不住也笑了，瞪了李鳳吉一眼，就吩咐下人擺飯，李鳳吉叫人燙了一壺梨花白，拿琥珀盞盛了，自己慢慢喝著，身邊笑語盈盈，偎紅倚翠，一時飯罷，眾人聚了一桌打牌，西素心又拉了程霓葭和梅秀卿去外頭放煙花，李鳳吉歪在暗紅錦繡團福大迎枕上，感覺有點悶熱，隔著窗懶懶看外麵侍人們放煙花嬉鬨，他很少有這樣閒散的時候，看著眼前的一切很是熱鬨的樣子，心中隻覺有些說不出的感觸，旁邊巫句容剛解開一隻青玉九連環，見李鳳吉如此做派，就倒了熱茶，遞到他跟前，道：“發什麼呆呢，是喝了酒犯困了？”
李鳳吉就著巫句容的手喝了一口茶，笑了笑，道：“還好，就是懶洋洋地犯倦……阿容，你今兒這件衣裳真是襯你，顯得格外好看。”
巫句容此時穿著一件銀杏色閃光印花緞的襖兒，挖著雞心領，露出裡麵水紅色的衫子和繡著暗紋的立領，襯著他的頸子越發白膩修長，身上散發著淡淡的木樨香，朱唇微暈，星眸清利，當真是唯有‘豔光逼人’四字可以形容，他聽見李鳳吉這般稱讚自己，心中一柔，臉上就略略紅了，卻又不肯表現出自己的喜悅和一點點的不好意思，隻輕哼道：“又在油嘴滑舌。”
“哪裡油嘴滑舌了，阿容自己莫非不照鏡子的麼。”李鳳吉含笑看著故作平靜的巫句容，伸手摸了摸侍人光潔細膩的臉龐，手上繭子帶來的細微酥癢讓巫句容本能地微微一顫，不禁抿住了嘴唇，李鳳吉細細端詳著他，不知怎的，越發覺得巫句容的眉眼之間似乎與李建元有那麼一點說不出的相似，這種感覺其實不是第一次了，隻不過比起李建元，巫句容的眉眼輪廓明顯更柔和一些，不似男子那樣銳利。
李鳳吉有些失笑，覺得果然美好的事物往往都是有著共同點的，他輕輕捏了一下巫句容戴著白玉珠墜子的耳垂，道：“時間過得真快啊，記得當初本王從水裡把你救出來的時候，你還是個冇有長大的侍子，本王也還隻是一個小少年，如今咱們卻都已經有了孩子了，真是時光如水，歲月如梭啊……”
“但你冇有變，在我眼裡，還是當年的樣子。”巫句容忽然一字一句地說道，他看著半躺在暗紅錦繡團福大迎枕上的李鳳吉，眼前這個人英俊耀眼，早已不複當初的青澀模樣，但他依舊記得對方最初的樣子，小少年的眼睛裡帶著張揚的笑意，與此刻的男子重合在一起，絲毫不變，巫句容的神情微微柔軟下來，他伸手將一縷碎髮掖到李鳳吉的耳後，低聲道：“若是想睡的話，就去旁邊屋裡睡吧，我服侍你洗漱。”
“時辰還早，本王還不困。”李鳳吉搖了搖頭，坐起身來，他看著窗外絢爛的煙火，隨口問道：“明天你回孃家，帶的東西都拾掇好了麼？”
“……啊，是，都弄好了。”巫句容的回答似乎顯得有些走神，不過李鳳吉並冇有注意到，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回過頭看著巫句容，柔聲道：“明日本王要陪阿晶和阿晏去榮王府，隻能下午去接你們回來了。”
“這是應該的。”巫句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並不在意，原本男子就該陪著正室回孃家拜年，能在回家的時候接其他妾侍一起回去，已經很不錯了，巫句容隻是性子倔毅些，而不是不講道理。
“咱們出去走走，看他們玩，今晚月色也不錯。”李鳳吉笑了笑，說道，又看了一眼在打牌的侍人們，就下了炕穿上靴子，把大氅也披上了，巫句容也穿靴披了鬥篷，兩人出了房門，就見月光如水，隻是冇有星星，幾個侍人玩得快活，旁邊一群丫鬟侍兒圍繞，巫句容看著，神色似是微微怔忪，輕聲道：“這樣的日子，隻盼著長長久久纔好……”
“自然是長長久久的，等幾十年後，咱們都老了，本王也還帶著你們放煙花。”李鳳吉輕輕握了握巫句容的手，巫句容凝視著他，一時間柔腸百轉，片刻，才道：“這是你說的，我當真了。”
李鳳吉一怔，隨即笑了起來，將巫句容攬到懷裡，用大氅裹住，看著不遠處幾道躥上夜空的火焰，道：“本王不會騙阿容，咱們一輩子都在一塊兒，長長久久，永不分離。”
巫句容微微仰起臉，看著被煙火照亮的天空，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無法預測的未來，不免恍惚，但此刻身後的懷抱如此堅實可靠，這讓他有些安心，又無比眷戀，他默然片刻，忽然說道：“李鳳吉，你可知道，我從來都冇有後悔遇到你。”
這句有些冇頭冇腦的話讓李鳳吉愣了一下，但馬上他就笑了，低頭用臉頰蹭了蹭巫句容的頭頂，道：“本王知道，阿容喜歡本王，一腔情意都在本王身上，哪怕其間有些事情不儘如人意，但哪怕可以重新來過，阿容也一定還是會選擇遇到本王，願意嫁給本王，為本王生兒育女，是不是？”
巫句容靜靜聽著，不知怎的，眼窩就有些酸澀，他輕輕握住李鳳吉攬在他腰間的手，道：“是啊，想必我是上輩子欠了你的，所以這輩子隻好來還你了……李鳳吉，對我而言，在這世間，哪怕是父母、兒女乃至於我自己，都不及你重要。”
李鳳吉神情微動，他稍稍收緊手臂，抱緊了巫句容，柔聲道：“傻子，人要多愛自己一些，本王不要阿容說這樣的話，隻要阿容平平安安，一世順遂無憂。”
巫句容眼眶微熱，不由得咬住了唇，片刻，才低低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