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蟑真人 第470章 曉霧灘頭逢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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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一吹,揚得到處都是。

陳根生把仵作刀習慣性在鞋底上蹭了蹭,底下納的千層底沾著李德旺的血,如今又混上了他老祖李穩的灰。

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

船身一晃,離了岸。

來的時候是去做細作,走的時候倒是成了個殺星。

陳根生撐著船,海麵上也沒了來時的那股子邪風,平靜得有些過分。

昨夜一拳把海給梳了個中分,如今海水雖然合攏了,但那些被翻上來的爛泥腥味還沒散乾淨,直往鼻子裡鑽。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永安海灘到了。

陳根生把船擱淺在灘塗上,跳了下來,實在是餓得不行。

人世間的苦厄,大抵多是因著那張嘴。

他蹲在永安的灘塗上,手裡捧著一抔濕漉漉的海沙。

沙子裡混著碎貝殼、爛海草,還有些不知名的小海蟹,在掌心裡慌不擇路地亂爬。

他仰頭就往嘴裡送。

牙齒跟沙子摩擦,嘎吱嘎吱。

鹹腥味順著喉嚨管往下滑,雖說不是什麼正經嚼穀,好歹能把胃裡那種火燒火燎的虛空感給壓下去幾分。

這會兒彆說是海沙,就是讓他啃礁石,他也下得去嘴。

陳根生打了個滿是土腥味的飽嗝,正準備去交差,領那二十兩棺材本。

一抬頭,他愣住了。

離他約莫十來丈的一塊青黑礁石旁,站著個人。

這時候天剛矇矇亮,海麵上霧氣還沒散儘,那人影在霧裡有些模糊。

是個中年男人。

這海灘上全是爛泥坑,他卻像是飄在上麵的。

最紮眼的,是這人也是白眉。

他靜靜地立著,雙手攏在袖子裡。

這姿勢太眼熟了。

昨夜那位順天教老祖李穩,也是這般模樣,也是這般喜歡把手藏起來。

陳根生把手往腰後摸了摸仵作刀。

中年人開了口。

“回來了?”

陳根生也沒裝聾作啞,皺眉說道。

“你是接頭的?”

中年人點頭,又上下打量了陳根生一番。

“島上如何了?”

陳根生咧嘴一笑。

“絕戶了,上至宗門老祖,下及看門教眾。昨夜有紅楓的仙師將這邪教屠戮殆儘。”

“乾乾淨淨,那叫一個體麵。”

海風忽然停了。

中年人輕輕歎了口氣,倒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遭。

“好。”

陳根生抹了把嘴。

“你是他爹吧?”

這話問得突兀,也沒個鋪墊。

中年人點頭。

“是。”

陳根生哈哈大笑。

“古人說虎毒不食子,我原本以為是句屁話,畢竟這世道餓極了連觀音土都吃,更彆說易子而食了。可那都是窮得活不下去了才乾的事兒。”

“我看你穿的是上好的錦緞,也沒補丁,不像是吃不起飯的人家。怎麼?那李穩不是親生的?還是說你們大戶人家就好這一口,流行拿親兒子祭天?”

中年人取出一個蠱蟲,對著它問道。

“眼前這人可是蜚蠊陳根生?”

蠱蟲答。

“不是。”

中年人搖了搖頭,對陳根生說道。

“真是紅楓仙師去的?”

陳根生臉色有些憨傻和畏縮。

“是啊!那時動靜滔天,嚇得我魂飛魄散,至今心有餘悸。”

“我也就是趁著那紅楓穀的仙師老爺們大展神威,把島上那群妖魔鬼怪殺得片甲不留的時候,躲在石頭縫裡看了個熱鬨。等仙師們走了,我這想起來還沒領賞錢,這才劃著船回來的。”

李蟬白眉微微一顫。

“你現在要去領賞錢?”

陳根生點了點頭。

“衙門裡的師爺說了,隻要能活著回來,哪怕隻是去那島上轉一圈,也能領二十兩銀子的撫恤。若是帶回了訊息,還能再賞個捕快的差事。”

李蟬忽然笑了起來,神色瞭然。

“不用去衙門了,我今日來與你接頭,便是特意來給你送錢的。”

陳根生一愣。

“衙門裡不是說……”

李蟬點了點頭,神色淡然。

“這去島上當細作的活計,是我讓衙門放出去的。”

“那賞錢呢,給我啊。”

李蟬從袖中摸出一錠金子,隨手拋了過去。

陳根生看傻了。

“謝貴人賞!貴人長命百歲,多子多孫!”

李蟬負手立在濕軟的灘塗上,終究還是問出了口。

“你為何叫陳根生?”

陳根生一臉的莫名其妙。

“我爹取的啊,這名兒賤好養。”

李蟬又問了問題蠱,問題蠱回答沒撒謊。

他忽而有些悻悻。

不是陳根生那頭成了精的蜚蠊,隻是個走了狗屎運的凡俗仵作。

“罷了。”

海風嗚咽。

陳根生收起金子便走。

進了城,陳根生沒敢去衙門交差。

那李蟬既是發了賞錢,這衙門裡的二十兩若是再去討要,怕是又要多事。

他先去那街角的肉鋪子,稱了五斤上好的五花,又去那賣燒餅的攤子上,把人家剛出爐的一籠屜熱燒餅全給包圓了。

那肉鋪老闆見是個半大孩子,又是這般豪橫,本想缺斤少兩的心思也收斂了幾分,切肉的刀法都利索了不少。

“小哥兒,家裡這是辦席呢?”

“辦席辦席,給我爹辦個慶功宴。”

“慶功?令尊這是高升了?”

“從鬼門關升到了人世間,這還不算高升?”

陳根生拎著肉和燒餅,一路晃晃悠悠地往那城西善堂走去。

劉柺子這人雖然嘴損,但這辦事還算是靠譜。

善堂是個破敗的大院子。

院子裡躺著幾個曬太陽的老頭老太太,一個個跟那風乾的橘子皮似的,縮在牆根底下。

陳根生穿過這群活死人,徑直往裡頭那間原本用來堆雜物的偏房走去。

輕推柴門,吱呀作響。

室內光線昏晦,陳景良蜷縮在榻上,身上蓋著床棉被,睡得正沉。

他那張臉,哪怕是在夢裡也皺得像個苦瓜,頭上大坑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瞧著既滑稽又心酸。

榻上被褥挺厚實的,案幾床凳等物一應俱全,與院外景象判若雲泥。

劉柺子辦事太靠譜了。

陳根生四下打量了一會,輕聲道。

“爹,回家不,這善堂環境不行。”

“根生?”

陳根生尋了個破凳子坐下,解開油紙包,露出裡頭燒餅。

“醒了就吃點。”

“今兒個發了財,以後隻有好日子了。”

陳景良洗漱了一會,開始吃燒餅,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嘟囔。

“發啥財?你也去鑿冰了?”

陳根生笑了笑。

“去海邊給官老爺辦了點差事。”

吃飽了,喝足了。

陳景良又往榻上一癱,那張苦瓜臉難得舒展開來。

“根生啊。”

“哎。”

陳根生正收拾著油紙。

“你去哪了?咋纔回來呢?”

“不是說了嗎,去海邊辦差,這不就回來了。”

陳景良搖了搖頭。

“昨兒個夜裡地動了。”

“地動就地動唄,地龍翻身,常有的事。”

陳根生隨口敷衍了一句。

陳景良歎了口氣。

“不是地龍,那是拳頭。”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覺得心口窩疼,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說到這,他那張臉垮了下來,有些迷茫和痛苦。

他捂著自己的胸口。

“疼得我直掉眼淚,止都止不住。”

“根生,我有件事告訴你。”

陳根生停下收拾,轉過身看著他。

“啥事?”

陳景良左右張望了一番,確信這破屋裡除了那一窩耗子再無旁人,這才又說。

“昨夜那一震,把你爹那點漿糊腦子給震開了一條縫。”

“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我想起來我那畫上,那個糊成一團的小人是誰了。”

陳景良嘿嘿一笑,那笑容裡帶著點得意,又帶著點淒涼。

“你有個哥哥,絕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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