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蟑真人 第468章 一拳斷海借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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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萬載春秋,雲梧大夢。

那時候的年月,天地生出一隻蜚蠊,生得慈眉善目,兩根觸須亂顫間全是悲憫。

它吃素信善的。

它見不得這世間骨肉分離,看不得眾生為了具臭皮囊爭得頭破血流。

於是這蟲子琢磨了個絕戶計。

它說,既是眾生皆苦,那便彆分什麼你了我的,大家把肉都爛在一塊,把血都流進一個池子,把骨頭茬子都磨碎了和成泥,那樣不就親如一家,再無排異?

於是這隻蜚蠊,窮儘一生,以自身的卑賤血肉為紙,以那股子不服輸的怨氣為墨,創出了一門驚天地泣鬼神的邪術。

這便是《血肉巢衣》的祖宗根由。

聽著像是瘋話,實則不就是大愛無疆嗎?

《血肉巢衣》術有五卷。

《縫製》是皮相,《神識》是感知,《活祭》是代價,《預借》是透支。

而這《憑神》,講的是兄弟情義。

書上說:若我有難,哪怕隔著億萬星河,哪怕隔著生死陰陽,你也得借我一身修為,暫時護我周全。

不為彆的,就為咱們曾在同一個泥坑裡打過滾,就為同一個破碗裡搶過食。

時限一個時辰。

代價,是今天多吃點。

修仙界裡全是爾虞我詐,親爹為了本秘籍都能把兒子祭天,哪來的真兄弟?

誰肯把自家辛苦修來的道行借給旁人揮霍?

哪怕隻是一個時辰,那也是把命根子交出去了。

所以這《憑神》一卷,自誕生起便是落了灰的擺設,是那隻癡蟲的一廂情願。

直至今日。

“憑神!”

溶洞內。

這海島孤懸的夜,變了顏色。

甚至這凡俗界那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壁障,都在這一刻變得稀薄如紙。

有一種極為蠻橫的力量,無視了時間長河的衝刷,無視了九天十地的阻隔,從那遙不可及的高天之上,一腳踩碎了虛空。

降臨。

力量來得太急,太快,太不講道理。

空氣翻湧發燙,最後竟在那少年身後,隱約顯出一道模糊的瘦小虛影。

那虛影瞧不清麵目,隻覺像是一座能替人擋去漫天風雪的山。

陳根生茫然抬首,神色也變。

誰家小孩?

腦海中那片關乎親緣的記憶,早已化作莽莽白原,寸草不生,竟無半分痕跡可尋。

然此力一入體,何以心湖驟起微瀾,漫生酸楚?

我有兄弟?

是誰借我如斯磅礴偉力?

是誰於我渺渺忘川之外的歲月裡,曾這般默然執傘,護我身後周全?

陳根生邁出一步,右手握拳回拉,如蓄滿的獵戶強弓。

這一拳隻有力。

那是曾在永寧村破屋裡,一棒打碎李癩子漫天血霧的力。

那是曾在李家大院,徒手掰斷精鋼長劍的力。

那是在無數個日日夜夜裡,對著一本《搜神記》磕磕絆絆念出來的力。

天上地下,唯此一拳。

轟!!!

氣浪化作一條渾濁的土龍,咆哮著衝向遠方。

李穩眼珠子都要瞪裂。

就這一擦,他半邊身子被炸成了蝴蝶,連帶著那半邊臉皮和耳朵也沒了,露出底下還在蠕動的青綠色植物經絡。

“啊!!”

慘叫聲剛出口,就被更大的轟鳴聲給吞沒。

拳勁未消,破洞而出。

外頭原本漆黑如墨、狂浪滔天的海麵,像是被一柄看不見的開天巨斧從當中狠狠地劈了一記。

海水沒反應過來。

它們還在依照著潮汐的慣性往上湧,可中間那塊地界,也就是拳風所過之處,被清出了一條真空大道。

是天崩!

那條道,寬百丈,長不知幾許,直通天際!

兩側的海水像是兩堵絕望的高牆,高達千仞,巍巍顫顫地立在那兒,想合攏卻被那股殘留的拳意死死抵住,隻能發出咆哮捲起漫天的白沫。

這一拳,給這青牛江郡這無邊苦海梳了個極其工整的中分。

露底了。

那終年不見天日,藏著無數醃臢秘密的海底,此刻赤條條地露在了這混沌的天地間。

海底沒有龍宮,也沒有寶藏。

隻有厚得讓人絕望的淤泥,那是千萬年來死去的生靈積攢下的屍灰。黑沉沉的,散發著一股子比順天教還要惡心萬倍的腐朽氣息。

有巨大的鯨骨架子,半埋在泥裡,像是一座慘白山丘。

有沉沒的古船,桅杆折斷,船體腐爛,裡頭不知鎖著多少未寒的冤魂。

甚至還有些不知什麼年月被沉下來的鐵籠子,裡頭裝著的人骨早就酥了,和著泥沙,分不清誰是誰的。

更有那不知名的深海巨獸,平日裡也是這一方水土的霸主,如今在那乾涸的泥地上驚慌失措地撲騰,像是一條條離了水的泥鰍,把那萬年的死寂攪得稀爛。

這哪裡是人間景象。

風停了。

雨歇了。

連那天上滾滾的雷聲,也被這一拳給嚇得憋回了雲層裡,不敢作聲。

此時無景勝有意。

斷海截雲何足道,隻為阿弟不吃虧。

這世間道理千萬條,不如哥哥我拳頭這一條。

那拳風儘頭,海天交接之處,隱約可見一道虛影。

不是什麼法相金身,也不是什麼三頭六臂。

居然就是個孩童模樣,穿著件不太合身、露著手腕腳踝的破夾襖,頭發亂得像個雞窩,臉上還帶著兩團紅。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陳根生,背對著這渾濁人世。

然後,那虛影就像是晨霧見了日頭,一點點地淡了散了。

“什麼東西這是…”

陳根生見狀哂笑不止,眼裡翻出狠勁!

“我必是喚出了世間至惡的邪魔兄弟,否則何以如此?一拳之威,竟能令滄海崩裂、洪濤逆卷!”

隨著這一口拳泄掉。

那種能夠把天都給捅個窟窿的感覺,也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虛弱,還有那幾乎要把胃袋給燒穿了的饑餓感。

肚子叫了一聲。

外頭。

那兩堵高聳入雲的海水牆,失去了拳意的支撐,終於再也堅持不住。

“轟隆隆!!!”

兩側的海水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間激起的浪花,怕是能把天上的月亮都給打濕了。

海底的淤泥被重新捲起,把這片海域攪得如同那加上了墨汁的洗腳水,渾濁不堪。

那些個剛見了天日的鯨骨、沉船、冤魂,還沒來得及喊一聲冤,就又被這無情的大水給重新壓回了那暗無天日的深淵裡。

一切重歸於好。

隻有那坍塌了半邊的溶洞,還有李穩那少了半邊的身子,在證明著方纔到底發生了什麼。

陳根生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像是漿子一樣往外冒,把那身本就不乾淨的灰布衫浸得透濕,貼在身上難受得緊。

“餓死我了……”

陳根生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半塊之前沒吃完的臘肉。

他塞進嘴裡就嚼。

高台上。

李穩還沒死,命也是真硬。

他那殘缺的半邊身子上,無數細小肉芽正試圖重新編織出血肉的模樣。

那場麵,看著比剛才那開海的一拳還要讓人作嘔。

他涕淚橫流。

“爺,我真的知道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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