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真人 第434章 六臂魔骸啖大修
化神修士,掌道則以禦天地。
其神魂凝練已非凡胎,壽元動輒萬載,一念可決山河傾覆,一怒可令蒼生罹難。
此境已是雲梧大陸修士所能仰望的極致。
化神者,身與道合,意即天心。
不再借用道則,而是化身為道則本身。
一呼一吸,皆為天地律動;
一思一念,皆為萬法綱常。
於化神修士的領域之內,其言為天,其意為理,萬法皆需俯首。
縱使陳根生的化神,不過是借謊言道則鑄就的虛妄,卻終究是實打實的位格。
更甚者,這虛妄竟能於幻境之中化為真實。
足見謊言道則本就默許這般以假成真的逆天之舉。
也或是因他身懷旱魃大屍指甲,方能撬動規則,令虛妄落地生根。
無論如何,此事令陳根生洞悉一道理。
那就是幻境中的謊言道則,就像夢中之夢,夢裡複夢。
絕無反噬之虞,斷無反噬之理。
層層護持之下他自可安然無恙。
難道夢醒之後,他是能躋身化神之境?
當然不可能。
風雪落此間似也生了倦意。
齊子木與赤生魔二人變成了凡俗。
靈力被抽乾的感覺,比淩遲更甚。
那曾奔騰於經脈中數千年的浩瀚偉力,如決堤江河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丹田空空如也,識海一片死寂。
隨之而來的,是凡俗之軀對嚴寒最本能的反應。
寒意從四肢百骸滲入神魂深處。
在這片由謊言構築的亂葬崗裡,他們成了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朽。
赤生魔劇烈地咳嗽起來,喉間腥甜,咳出了一口粘稠的血痰。
血是凡人的血,帶著溫熱落在雪地裡,迅速凝成一小塊刺眼的暗紅。
齊子木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滿頭引以為傲的綠發失了光澤,變得枯黃,如同秋日敗草。
兩個曾屹立於雲梧大陸之巔的元嬰大修士,便如被拔光了毛的鵪鶉,在這永安鎮的風雪裡瑟瑟發抖。
他們動彈不得,隻因那無形的化神威壓,如億萬均神山,將他們釘在原地。
寂寂無聲之際,忽有窸窣異響傳來。
是李穩。
他伏於雪地,雙手嵌入凍土,艱難刨開身前積雪,驅策著殘破身軀,向著遠離這是非之地的方向蠕行。
說到底,幻境之中,也不過是永安鎮。
他的桑梓故裡。
求饒是不可能的,想來求饒,那邪魔也不會答應。
李穩一點也不後悔。
隻是,他不想死得這般無聲無息。
他忽然聽見了身後傳來的異響。
那是一種規律的咀嚼聲。
像是野獸在啃噬骨頭。
又像是有人在嚼著一枚爽脆冬果。
咯吱,咯吱。
聲音為刺耳,宛若冰錐鑿耳,一下下叩擊著他幾近崩摧的心緒。
李穩繼續爬行。
他不敢回首。
咯吱聲從未停歇,一如更夫打更,準時準點,一記不多一記不少。
顧不得體麵,李穩四肢並用,於沒過膝蓋的深雪中奮力向前,在身後留下一道絕望的溝壑。
遠一些。
再遠一些。
李穩想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這片亂葬崗,方圓不過數裡,他又能爬到哪裡去?
身子在雪地裡劇烈顫抖,一口濁氣自他口中撥出,在空中凝成白霧,又被風吹散。
終究,他還是緩緩轉過了頭。
這一眼,成了他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都無法磨滅的夢魘。
墳前那個身著尋常獵戶布衣的少年陳根生,早已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頭直立的巨大蟲豸。
那怪物輪廓似人,卻比尋常壯漢高出整整一個頭,通體覆蓋著一層透明的墨色甲殼,其下似有不詳的微光流轉。
眼窩深陷,不見瞳仁,隻餘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漠然地注視著這個世界。
尤為駭人的是,自其肩胛與肋下,竟又真生出四條臂膀,與原先雙臂湊成六臂之數。
左肩之後,是一麵由森白骨節層層疊疊構成的骨帆,猙獰而肅殺。
右肩之後,則是一麵薄如蟬翼的蜚蠊蟲翅,隱隱流轉七彩霞光。
活物與死物。
人與非人。
兩種對立氣息,在這頭怪物身上,達成了一種圓融平衡。
而那咯吱作響的源頭……
怪物的一隻手,正捏著一條人類胳膊。
那胳膊皮肉乾癟,依稀還能辨認出是赤生魔的手臂。
怪物將那胳膊湊到嘴邊,不緊不慢地咬下一塊皮肉,用那看不見的口器細細咀嚼著。
咯吱。
咯吱。
赤生魔跪在原地,半邊身子已經不見了,鮮血浸透了雪地。
他的情緒早已超越了痛苦,雙目圓睜,彷彿神魂也被那咀嚼聲一並吞噬。
“噗。”
那怪物將啃得隻剩下骨頭的臂骨,隨手丟在了雪地裡,發出一聲悶響。
它又伸出一隻手,像是摘果子一般,輕描淡寫地從赤生魔的另一邊肩膀上,撕下了另一條胳膊。
“啊!”
赤生魔喉嚨裡終於擠出一絲不似人聲的嘶鳴。
但凡修士,皆畏懼道則叩問,畏懼心魔,尤畏壽元耗儘。
可齊子木從未想過,世間竟有比死更可怖之事。
譬如,眼睜睜看著自己淪為凡人,再看著一位與自己齊名的大修,如牲畜般被一頭怪物生生啃食。
齊子木跪伏雪地,每一寸肌膚都在戰栗。
下一個,便輪到自身。
他齊子木乃玉鼎真宗宗主,中州頂尖大修之一。
曾俯瞰山河浩蕩,執掌億萬生靈命途。
縱死,亦斷不可死得如此窩囊,這般毫無尊嚴!
修為已失,靈力俱散,然這凡俗軀殼之內,終究囚著一尊元嬰大修不屈的神魂!
一聲咆哮,自齊子木喉間迸發。
“老夫今日,便是燃儘這殘魂,也要將你的罪狀,上稟天聽!”
“老夫要問一問這天道,何以容你這般謊言所生的怪物,存於世間!”
“天……”
陳根生發出桀桀獰笑,隨手取一把混著泥土的枯草,徑直塞向齊子木口中,動作粗暴無比。
“作甚?”
“你二人自願真身入我幻境,便是自投羅網的蠢物。天道忙得很,哪有閒工夫理會兩隻待宰螻蟻的哀嚎?”
齊子木心如死灰,陳根生若得結嬰,雲梧大陸恐再無敵手。
非言修為神通,單論算計之能,或許已無人可及。
他啐出滿口草屑,眼神怨毒。
“若我能出去,你必死無疑。我齊子木以元神立誓,出去就留下神魂血契,將你今日之行昭告整個中州!屆時,天上地下再無你容身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