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真人 第427章 謊言為疫覆靈瀾
場外嘩然。
這等悍然的揮刀,殺伐無忌的舉動,是常人所能為?
便是豬,也知這陳根生絕非良善之輩。
刀光乍起。
下一刻錦衣青年頭顱便已與脖頸分家。
謝墨文後退一步,渾身緊繃,大喊求饒。
“道友!!”
眼前這名自稱衙門捕快的少年,哪裡像是正常人?
此時,陳根生麵含溫煦笑意,午後的點點陽光射進小屋,拂過他略顯柔和的臉頰。
“就剩你一個邪魔了。”
這話聽著教人陡生駭悸,怖意浸骨。
他眸底湛湛,瞳孔印著謝墨文震怖失色的身體。
其聲澹澹,無喜無嗔。
這世間有這種惡人?
謝墨文被這一笑,嚇得大驚失色。
“兄弟!兄弟彆殺我!真彆殺我,我不想掉修為!”
他自幼長於北原魔土,目之所及皆是慘酷凶事,自忖心性早已就淬煉成鋼。
然眼前這少年捕快,明明身披著公服,麵上卻漾著一縷溫煦笑意。
那笑。
像是隻行惡而生,純然無匹。
殺人時,他眼中居然沒有泄憤的快意。
為什麼那麼平靜呢?
本能?
陳根生提著刀,腳步聲像是踩在謝墨文心跳的鼓點上,一聲重過一聲。
謝墨文睹此情形,肩膀猛撞向後門。
門板訇然洞開,他周身被木屑棘刺剮蹭。
顧不得痛楚了,謝墨文一頭紮入了窄狹的後巷,雙足是踉蹌奔逃,唯求脫身。
而後麵呢。
後麵的腳步聲像是郊外踏青的閒人,每一步都從容安穩。
巷子的儘頭,隱約現出一輛破敗馬車。
車輪陷在泥裡,車廂歪斜,像是被遺棄在此處許久。
車廂裡堆著厚厚的稻草,散發著一股陳年爛泥黴味。
謝墨文已是無暇他顧,手足並作,奮力求生,向草莽深處鑽匿,直至將身形儘皆掩於枯稻草之下,方敢稍作停歇,斂聲屏息。
光陰寸寸流淌,寂寂無聲。
那人竟未如他臆測的,提刀追入這仄巷。
莫非隻是虛張聲勢,放任自己脫逃而去?
一縷僥幸之念,悄然自謝墨文心底滋生蔓延。
他暗自發誓。
若出得這幻境,往後定是緘口不言,也斷斷不敢再稱一句邪魔。
一念及此,忽然覺得老家北原魔土,不過都是沽名釣譽的假邪魔。
他從稻草堆裡探出半個腦袋,警惕地向巷口望去。
空空如也。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巷子,一切靜謐。
謝墨文心下稍定,下了馬車,拍淨了衣上草屑,整肅儀容。
這幻境之內,謝墨文的身份原是青州靈瀾國一名走街串巷的遊方醫士。
隻是任誰也想不到,這裡不是幻境。
靈瀾國雄踞青州,近來聲名鵲起,皆因境內有紅楓穀坐鎮。
那是新興的修仙宗門,有其庇佑,連凡俗百姓亦常得沾仙澤,受宗門護持之恩。
隻是謝墨文早已打探明白,此處乃是靈瀾國最偏遠的隅角之地。
目之所及,幾戶人家的門框之上,還懸著繡有紅楓紋樣的布旗,在風裡微微招展。
既得仙宗庇佑,又處國境一隅,何來如此猖獗的瘟疫?
謝墨文百思不得其解。
他卻不知,陳根生未曾追來,並非縱他脫逃,也是另有要事需去確認。
藥鋪之內,光影昏沉。
柳隨風的屍身尚溫。
陳根生並未去追那奪門而逃的謝墨文。
他走向奄奄一息的女子。
“能說話?能說話我就救活你。”
女子艱難地睜開眼,憑著本微微頷首。
陳根生耐心問道。
“我有一樁青州舊俗,久存於心,卻始終不得其解,今日想向你請教一二。”
“青州嫁娶,是否有這規矩,男女相合,必先同室而居。此後十載光陰,皆由女方供奉靈石法寶於男方,以驗其誠。十載期滿,方可論及婚嫁?”
此言既出,那本已行將就木的女子,竟猛地劇烈咳嗽起來,怒罵幾句。
“畜生啊……
這哪是什麼規矩……說是那些先祖傳下的古禮……
把我們青州的女子都坑害苦了啊!”
女子說完,活活氣死了。
陳根生無語,他是真想嘗試救一下的。
上一回隨口一言,便令凡俗橘貓產生靈智。
這次和齊燕聊天,竟讓凡俗一縣生出這般顛倒倫常的古禮。
這謊言道則之力,縱是他,也開始覺得心驚。
陳根生眯眼,凝睇著女子。
半晌女子也沒複活。
應該是真的氣死了。
陳根生正自思忖,一道身影踉蹌著撲了進來。
那是個男人,身上同樣有一堆瘟疫產生的黑紫色斑塊,臉上浮腫不堪。
他目光在鋪內飛快掃視,落在了那具女屍之上。
男人並未如常人般撲上前去哭天搶地。
他隻是愣了一瞬,隨即一腳踢在女屍的腰上。
“賤人!裝死?”
“靈石呢!說好的靈石呢!”
他又衝上前,在那女屍身上摸索起來。
男人翻找無果,愈發狂躁,他霍然轉身看向陳根生。
“你是衙門的捕快?”
陳根生頷首。
那男子趕緊爬到陳根生腳邊,攥住其袍角,嗓音裡滿是急切。
“官爺!求官爺為小人評個公斷!這婦人她欺瞞於我!”
“她親口應下,若我肯納她為妻,便依青州新禮,供奉我十年靈石!歲歲一枚,枚枚不可短缺!”
“靈石啊!那是能映輝吐芒的至寶!若得此寶,我在街坊鄰裡間,豈不是揚眉吐氣,橫行無阻?誰敢不恭順於我?”
“可她!她一枚未給!半枚皆無!如今竟還敢在我麵前裝死避事!求官爺為小人做主啊!”
謊言之事,又成定局。
當這般荒誕光景,以粗鄙不堪之態,呈於陳根生眼前時,他忽生了個異想。
凡俗荒唐事若任其蔓延,會不會如滴水穿石,漸漸侵蝕修仙界根基?
陳根生皺眉問道。
“靈石是仙家修煉之資,凡人取之不能踏入仙途,也不能固本培元延年壽,你汲汲營營、逼死婦人以求,究竟是為了什麼?”
男子聞言怔住,訥訥道。
“此乃青州規矩啊,我何曾奢求?天要降雨,女奉靈石,這本就是常理!”
陳根生冷笑,抽出佩刀。
“邪魔,我問你,你讓女人去哪裡給你弄靈石?”
男子哭了。
“自打那青州新禮傳下來,說是古製,說是好日子來了!哪個男人不瘋?哪個男人不狂?”
“地裡的莊稼沒人管。街上的活計沒人做。家家男人都紅著眼,等著婆娘變出靈石來!”
男子的聲音裡,充滿了理所當然的怨毒。
“她們生不出靈石,就該死!她們一個個病倒,一個個咽氣,都是活該!誰讓她們耽誤了咱們男人的前程!”
一番話說罷,男子已是氣喘籲籲,癱軟在地,口中兀自喃喃。
“我的靈石……我的靈石啊……”
藥鋪之內。
陳根生垂著眼歎氣,手中佩刀的刀鋒,映著他年少的麵龐。
因他一句謊言,最終釀成的末日之景。
他陳根生,居然是此地瘟疫的源頭。
這世間所謂的綱常倫理,竟是這般不堪一擊。
“邪魔。”
陳根生輕聲開口。
地上那男子聞言,臉上諂媚。
“官爺,您叫我?”
陳根生搖了搖頭,抽出佩刀。
我是在叫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