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真人 第403章 良善假麵擇婿行
人生在世,多半光陰皆在行路。
趙盼兒卻異於常人,他竟在趕逐整片大陸。
不知曆經幾許歲華,他發如霜雪,麵若結橘皮,身形佝倭。
此時立在三丈之外,老眼已失了神采,喉間泄出歎息,而開口之時嗓音似吞了把沙礫,非常難聽。
“師尊。”
李蟬端起陶碗,抿了一口濁酒,滋味甚是寡淡,隻淡聲道。
“未結丹?這許多年了。”
趙盼兒苦笑。
“《血肉巢衣》用得濫了,迷了本性,隻修得這般鬼祟模樣。自無儘海一路趕來,又耗了些壽元,燃了數重精血,才僥幸未隕於途中。”
築基一生,百餘寒暑。
趙盼兒儘數鋪在了路上。
李蟬麵上無甚動容,眸底漾開幾分哂意,皆因歎此人愚忠過甚。
未與趙盼兒多言,囑其留在此地,替自己尋訪有靈根的稚童,再將這些孩童送往多鳥觀。
自清水村一彆,倏忽又是數月光景。
李蟬那處攤子依舊支著,人卻早已歸了雲台山。
隻寥寥數語交代,言此乃陳根生的要務,令其務必儘心操持。
趙盼兒自是不敢有半分懈怠,縱是壽元將竭,也依舊勉力為之。
也不知從何處又壓榨出幾分氣力,終日奔波於望京城左近的村落鄉野。
每隔一兩個月,便會帶回一批新的少年。
無一例外,皆是些靈根駁雜,甚至壓根沒有靈根的凡俗稚子。
雜役院的規模,迅速擴大。
從最初的十幾人,到數十人,再到如今的近兩百人。
這些被仙家正統視為廢物的少年,在多鳥觀,卻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們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或於雲霧繚繞的藥田中除草,或於靈氣稀薄的獸欄內清掃,或為內門弟子送去浣洗衣物。
他們是多鳥觀這架奢華馬車上,最不起眼,卻又不可或缺的輪軸。
有了這近兩百名雜役,多鳥觀那三百多名外門弟子,便徹底從繁重的宗門任務中解脫了出來。
他們隻需繳納足夠的功勳,便可尋一名雜役,替自己打理洞府,處理瑣事。
如此一來,宗門之內,階級已然分明。
高高在上的,是李蟬與陳根生兩位太上。
其下,是多寶這位名義上的掌門,與三位金丹堂主。
再往下,便是內門弟子,他們或家底豐厚,以靈石換取功勳,憑實力賺取功勳,享受著宗門最好的資源。
最底層的是外門弟子與雜役。
外門弟子尚能憑著做任務,換取些修煉資源,尚有幾分盼頭。
而雜役院的少年們,則是在為那一絲渺茫的仙緣,苦苦掙紮。
雲台山諸事,已然入序。
此時陳根生再展《恩師錄》,其上所載,已是足以撼動心魂之語。
“首徒多寶,身負多鳥觀掌門之責,於俗務纏身之中,磨礪心性,道心卻是日趨堅凝。築基之境,指日可待。”
“次徒周下隼,於懸鏡司當差,奉法而行,殺伐果決,一身煞氣與金靈根相合,已臻築基圓滿之境。”
《恩師錄》展至此頁,墨痕流轉,忽地金光大盛。
陳根生心頭陡跳,那光並非喜慶祥瑞之色,反帶著幾分詭譎。
“奇賞。”
“今觀師者行事,於望京城中自稱李蟬,於守拙門前冒名頂替,於玉鼎真宗眼皮底下招搖撞騙,竟無一人識破。”
“此非師者之能,實乃謊言道則,已臻圓滿之兆。”
“今賜師者:謊言道則大成。”
算哪門子賞賜?
他向來隻當說謊是張口即來的伎倆,從未將其視作何等卓絕的本事。
縱是自覺不及那如風的謊言道則精妙,自己撒出的謊也絕非尋常。
可這《恩師錄》偏生將此等事抬至道則之境,還特意著墨點出,未免荒誕。
陳根生心頭掠過幾分不悅,隻當是這破書又在弄什麼玄虛花樣。
他闔上《恩師錄》,身形一晃,便出了竹樓。
此時外頭天色已晚,夕陽西沉,晚霞如火。
李蟬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負手立於廊下,瞧見陳根生出來,便開口。
“你那徒弟周下隼,方纔傳訊回來,言是在懸鏡司查到了些玉鼎真宗最近有大事。”
陳根生眉梢一挑。
李蟬取出一枚玉簡,遞了過去。
“你自己看。”
陳根生神識探入,不過片刻,便將其中內容儘數覽完。
原來是齊子木獨女一事。
“齊子木嫁女兒?”
玉鼎真宗廣發仙帖,遍邀中州各路宗門世家,前往天柱山觀禮。
帖中言明,其宗主齊子木,欲為其獨女齊燕,尋一良配。
此事本是尋常,奇就奇在,齊子木說此次擇婿,不問出身來曆,更不設修為門檻。
縱是築基或者煉氣,隻要自認品性純良,心懷善念,皆可。
若能得齊燕青眼,便可一步登天,入主玉鼎,成那元嬰大修的乘龍快婿。
陳根生臉上大喜。
“隻尋良善之人?我不就是現成的?此番我去便了。”
李蟬麵色不虞。
“你是得了什麼病症?瞧你這模樣像個良善之輩嗎?你怎不去死?”
陳根生冷笑。
“我如何不像?我自入這中州,何曾濫殺過一個無辜?便是那玉鼎真宗的駐地,我亦是先禮後兵,曉以大義,待其執迷不悟,方纔降下雷罰。”
“便是蘇有乾那老匹夫,我也隻是略施薄懲,還救了他道侶性命。此等行徑,若非良善,何以為之?”
“你說我其他行,唯獨不可以說我不良善。”
李蟬麵皮抽搐了一下。
他若真去了玉鼎真宗,怕不是前腳剛踏入山門,後腳就把那齊燕的頭蓋骨給掀了,再問齊子木他這女婿當得夠不夠良善。
“你說的不錯,隻是你的良善,太過驚世駭俗。”
“此事你不宜去。”
“我李蟬去。”
“他要擇良善之婿,我便做這中州第一的良善之人。”
“論及偽裝,揣度人心,論及如何將一樁彌天大謊說得比真理還真,你真不如我。”
這番話說得是狂妄至極。
陳根生連連搖頭,看李蟬這樣子,似乎是胸有成竹,又怕他去了出事。
“我陪你去,免得你隕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