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真人 第382章 承師遺誌守荒途
李蟬抬首,望向陳大口,兩道霜白眉峰在昏暗中格外顯目。
“不急。”
陳大口一把將他從草料堆裡拽起,聲線發緊。
“殺赤生魔尚且不急?待他緩過元氣,你我兄弟幾個誰能有好下場?”
李蟬拍了拍陳大口手臂。
“你且與我細說,那老東西如今是何光景?你又是如何尋到他的?”
見李蟬這般鎮定,陳大手上力道稍鬆,他甕聲甕氣地說道。
“寄身於一具凡人老嫗的皮囊之內,虛弱不堪,我若想取他性命,不過是一拳的事。”
“最可笑的是,護在他身旁的,你猜是誰?”
李蟬眼皮微抬,靜待下文。
“是當初青牛村那個挑牛屎的娃兒,多寶!”
陳大口嗤笑一聲。
“那娃兒換了副四條胳膊的道軀,修為卻仍是煉氣,他二人湊在一處,正是我一鍋端了的好時候!”
“此番我將他二人一並打殺了賬,豈不乾淨利落?”
無數念頭在李蟬心中一閃而過,但他最終隻是搖了搖頭。
“不可。”
“這般天賜良機,你說不可?”
李蟬沒有回答,反倒又問。
“那老嫗的皮囊,你可瞧仔細了?那多寶,又是何種神態?”
陳大口被他這沒完沒了的問話攪得心煩意亂,一把將他甩在草料堆上。
“瞧什麼瞧!一具凡人爛肉,一個煉氣小兒,還能翻出天來不成?”
他往前踏上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李蟬,獨臂抱在胸前,眼神裡滿是失望與鄙夷。
“六師弟,你從前雖也謹慎,卻不至這般畏首畏尾。如今怎地比從前還磨嘰?莫不是怕了那老不死?”
李蟬掌心向上攤開。
“我問蠱,此行去殺赤生魔,勝算幾何。”
“它如何說?”
“它答不出,自行崩毀了。”
陳大口臉上驚駭。
他修體道,走的是剛猛路數,篤信拳硬腿穩纔是根本,對卜算之類的旁門左道向來嗤之鼻。
唯獨李蟬的蠱,他從不敢輕慢。
連這等蠱蟲都因一問而崩,個中利害,他縱然粗莽,也能揣測出七八分。
此時的李蟬沒了目標,一生謀定後動,步步為營從無差池。
蠱蟲崩毀雖驚,卻不及心底那陣空茫,他忽然驚覺,自己失了放手一搏的底氣。
若此去赴死轉世,沒了陳根生的道則相護,自己前路該如何走?
……
另一邊。
荒野深處,那處被周下隼用巨石堵住的入口,此刻已是門戶大開。
八名紅楓穀內門弟子立於洞口,神情各異。
有人目露貪婪,彷彿已瞧見裡頭堆積如山的天材地寶。
有人心懷忐忑,為那未知的凶險暗自捏了把汗。
蘇明月站在最前頭,她一身月白長衫,在荒野的風中微微拂動,人如其名,清冷如月。
眾人正議論間,頭頂忽地傳來一陣破風聲。
隻見周下隼筆直地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砸了下來。
“散開!”
蘇明月嬌喝一聲,足尖輕點,身形如一縷青煙般向後飄出數丈。
其餘弟子亦是作鳥獸散,狼狽地朝著四周撲倒。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煙塵衝天而起,碎石混著泥土四下飛濺,砸在人身上生疼。
待煙塵稍散,一個半人深的大坑赫然出現在秘境入口正前方,將那幽邃的洞口堵了個嚴嚴實實。
坑底,一個胖乎乎的身影正哼哼唧唧地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不是周下隼,又是何人。
他揉著被踹得生疼的屁股,齜牙咧嘴地環顧四周,待瞧見了那八張驚魂未定的臉,以及他們身後那處熟悉的秘境入口,臉上的憨厚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下隼邁開腿,三兩步從坑裡跳了出來,穩穩當當立在秘境入口前,擋住了所有人去路。
“你們來這裡作甚?”
蘇明月黛眉微蹙,收斂了方纔的驚詫,上前一步,隔著十丈的距離,平淡開口。
“奉聖子之命,前來探索秘境。”
周下隼冷笑起來。
“什麼秘境?這他媽是我家,你們一個都不能進。”
眾人嘩然。
“周下隼,你瘋了不成!”
一名築基後期男修怒目而斥,聲震四野。
“此乃天降機緣,宗門已然允準我等前來探尋,你憑何橫加阻攔!”
“正是!此秘境莫非是你傢俬產?竟安在這鳥不拉屎的荒僻之地,更隱於地底之下?”
“周下隼,你莫不是欲獨吞秘境珍寶?這般行徑,未免太過霸道!”
周下隼對眾修叫囂置若罔聞。
“誰敢越雷池一步,我當場打死,先在此言明。”
蘇明月黛眉微蹙,她向前遞出手中長劍,劍尖斜指地麵。
“周師弟,此事實乃宗門決議,聖子親允。你若執意阻攔,便是與整個紅楓穀為敵。可想清楚了?”
周下隼臉上一橫。
“你是想死了是嗎,聽不懂人話?”
一名脾氣火爆的弟子再按捺不住,他祭出一柄火紅飛劍,劍身烈焰升騰,直取周下隼麵門。
“大家一起上!我就不信,我們八人聯手,還拿不下他一個!”
話音未落,其餘幾人亦是紛紛出手。
一時間,靈光大作,劍氣縱橫,各色法寶帶著呼嘯之聲,從四麵八方朝著周下隼轟了過去!
周下隼不閃不避,隻是抬起了右拳。
那柄最先襲來的火紅飛劍,離他麵門尚有三尺,便被他一拳轟中!
出手的男修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這還沒完。
周下隼身形一晃,已出現在另一名弟子麵前。
那弟子正操控著一麵龜甲盾牌,護在身前。
周下隼一腳踹在盾牌上。
龜甲盾牌應聲而碎,連帶著後方的弟子,胸膛整個凹陷下去,倒飛出十幾丈遠,落地時已沒了聲息。
眾人隻覺眼前一花,便有兩名同門一死一傷。
他如猛虎闖羊群,拳出腿落間,必有宗門弟子應聲倒地。
無華麗術法,無璀璨靈光,唯餘原始暴力,悍然無匹。
一拳轟出,一名弟子頭顱便如裂瓜般爆開,鮮血四濺,腥氣彌漫。
一腳踏下,另一名弟子腰椎應聲斷絕,身軀彎折,軟倒在地,再無聲息。
蘇明月是最後一人,她僵立原地,眼睜睜看著同門慘死於眼前,清冷玉容上,終是爬起一抹難掩的驚惶。
她手中長劍嗡鳴,月華流轉護住周身。
“你敢屠戮同門,宗門定不饒你!”
周下隼掃了眼滿地狼藉,才似想起般致歉,語氣卻不見謙卑。
“彆怨我動手狠,實在是有緣故。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這真是我家。”
“走吧蘇師姐,我不殺你。”
話音剛落,月華劍幕應聲而碎。
拳頭長驅直入,周下隼正中蘇明月心口。
蘇明月身形一顫,低頭看去,隻見自己的胸前,一個大的窟窿正汩汩地冒著鮮血,甚至能透過窟窿,看到身後的荒野。
生機如退潮般從她美麗的眼眸中飛速流逝,最後一點光亮悄然熄滅。
前後不過十數個呼吸,一場生死已塵埃落定。
周下隼轉過身,重新看向坑後那個幽邃的洞口。
“師父,我給你守著門,誰也彆想進來吵你。”
他口中碎碎念著,剛要盤腿落座,猛地抬眼看向遠方。
此時地平線儘頭,多寶拖著那王婆疾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