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話音方落。
身側枯瘦老叟已然殞命,唯可惜此番並無碎星螳現身。
這般死法甚是離奇,屍身之上無半分外傷,生息卻已全然絕滅。
大皇子垂眸瞥了眼腳邊屍身,神色淡然問道。
“可是姐姐遣趙老嫗出手,抑或是那位大能親臨?我不過前來一見罷了,何須如此大動乾戈?”
小瑾站起身麵對大皇子,手指向南方,又攤開雙掌,手心朝上,極其平靜地搖了搖頭。
言下之意,就是自己麾下的趙老嫗南下探親去了,短期內歸期無望。
此地無護道之人。
趙老嫗不在?
荒野寒風穿透土亭。
篝火明暗不定。
不在,那是誰殺的程老?
荒草連天,破亭漏風。
視野之內除了對麵那個後背燒焦的雜役,再無活物。
若非趙老嫗,若非這啞巴姐姐,能是誰?
隻剩眼前此人。
大皇子對陳根生深深彎腰,錦袍委地。
“晚輩有眼無珠,不知前輩當麵,多有衝撞!”
人不是陳根生殺的。
陳根生不動聲色,餘光瞥向老叟屍身。
無血無傷,唯獨眉心處,透出一股道則之氣。
這老東西是在皇子開口的一瞬間,生機枯竭的。
倒是有點像他的生死道則了。
陳根生嗓音平淡,沙啞帶滄桑。
“你這奴才殺機太重,且眼色極差。這等貨色留在你身邊,遲早為你招災。本座隨手替你清理了,你可有怨言?”
大皇子身軀微顫,腰彎得更低。
“前輩教訓的是,晚輩謝前輩賜教!”
陳根生踩在老叟的屍體旁,儘力模仿李蟬那雙手攏袖的模樣,又是淡淡說道。
“本座作為你父皇的護道人,至今已經保護你父皇多少年了,你可知曉?”
一語出,篝火炸開一蓬火星。
大皇子猛地抬起頭,麵露駭然之色。
這蒼郡皇室的開國秘辛,知之者甚少。
傳聞太祖皇帝乃凡夫俗子,靠著人命填淵,耗死了一位重傷的隱世修士,得了造化,方有今日的修仙世家。
可皇室嫡係相傳的秘典中,卻有著另一重隱晦記載。
那位修士或許未死,而是與太祖訂了某種契約。
此事虛無縹緲,數千年來連當朝皇帝都不敢儘信。
如今,這破落荒亭前,一個形容狼狽的雜役,一口道破天機。
扯起一張虎皮,能嚇退百獸。
若是虎皮底下藏著真龍,那便是要吃人的。
“一甲子?兩甲子?”
陳根生輕笑一聲,搖頭歎息。
“時日太久,連本座自己都記不清了。你父皇當年不過是個在泥水裡打滾的稚童,若無本座在暗中撥弄氣運,他能坐穩那把椅子?”
大皇子額間冷汗涔涔。
除了那位傳說中的護道人,還能是誰?
且看此人修為,自己竟半點看不透。
像個凡夫俗子,又似淵深海闊。
小瑾站在亭邊,心中卻是一陣腹誹。
人明明是自己殺的。
“晚輩愚鈍,不知前輩尊駕在此,多有得罪!”
大皇子終是撲通一聲雙膝跪地,行了叩拜大禮。
“皇室蒙前輩蔭庇,晚輩感恩戴德。隻是……父皇從未提及前輩名諱……”
“他配提?”
陳根生截斷他的話。
“我且問你,你今日尋到此地,意欲何為?真當你那點奪嫡的爭鬥,本座不知?你弟弟昨夜去青蘿穀後山轉了一圈,今日你便接踵而至。真當你們皇家那點氣運,經得起你們這般折騰?”
大皇子麵色煞白,連連磕頭。
“前輩明鑒!晚輩絕無驚擾皇姐之意!隻因二弟行事莽撞,晚輩恐他傷了皇姐,特來探望。更兼……”
他咬牙道。
“更兼那棲雲陳氏出了個天靈根。晚輩已將那少年收入麾下,今日來,也是想將這好訊息告知皇姐。”
提到陳庚年,陳根生目光微閃。
“陳庚年是吧?”
大皇子驚懼更甚。
“前……前輩認得?”
“本座雲遊這南麓天地,什麼苗子冇見過。”
陳根生神色淡漠。
“那小子靈根尚可,腦子卻是個蠢的。本座曾在棲雲縣隨手指點過他幾句,他能得天靈根,全賴那幾分機緣。”
大皇子倒吸一口涼氣。
難怪一個庶支的偽靈根能一夜轉天靈!
原來背後是這位通天大能的手筆!
他心中狂喜,若能攀上這位大能,皇位豈不手到擒來?
“前輩高義!那陳庚年如今在晚輩府上,晚輩定當奉為上賓,悉心栽培,絕不負前輩栽培之恩!”
陳根生不鹹不淡地敲打道。
“你姐是個清淨人。本座路過青蘿穀,見她根骨極佳,頗合本座眼緣,便留在身邊做個記名侍女。你可有異議?”
“皇姐能侍奉前輩,是皇室的無上榮耀。晚輩這便回京,下令蒼郡封鎖此地訊息,絕不讓閒雜人等擾了前輩清修!”
陳根生擺了擺手。
“滾。”
大皇子如蒙大赦,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取出一個錦盒,雙手奉上。
“這是晚輩孝敬前輩的一點微末心意。倉促而來,未備厚禮。此物乃極品火玉髓,雖難入前輩法眼,權當把玩。”
陳根生冇有接,隻是以目光示意。
小瑾走上前,麵無表情地接過錦盒。
大皇子再度深揖,連老叟的屍體都不敢討要,破空而去,須臾不見蹤影。
荒原重歸寂靜。
小瑾提著木棍,字跡慢了些。
“你真是父皇的護道人?”
陳根生翻了個白眼。
“我是閒書看多了,照貓畫虎罷了。”
小瑾站在火光邊緣,麵若寒霜,撿起一截枯木,用力拄在泥地上。
寫完,她將枯木一扔,指著地上的字。
“給我道歉。我身子給你看得,但是萬萬不可當你婢女,你莫要欺負我!”
字跡十分焦急,怒意躍然土上。
陳根生掃了一眼地上的字,滿臉堆笑,連連拱手作揖。
“事出緊急,你我清清白白,這婢女二字純屬糊弄外人。師姐莫怪,師姐莫怪。”
小瑾撇過頭去,神色稍緩,卻也不接他的話茬。
兩人隔著篝火對坐。
小瑾又在平整泥地上重重寫下幾個字。
“那老者,是我殺的。”
陳根生低頭看字。
神色不變。
南麓的道則果然詭異。
小瑾繼續落筆。
“我雖賴著你同行。但我的道則,其實也很需要你。”
“青蘿穀乃女子宗門。滿穀皆是同性。三年勞作,我未得寸進。直到你來。”
“你夜夜以道則探查,心思下作,意念極強。”
“借你這見不得光的心思,我半月連破兩境,已至金丹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