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上元無人共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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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根生恍然。
於越溪穀暫住些許時日,向李思敏交代諸事,心中終是不捨。
他隻道正月,恐有上界仙人降臨。
李思敏心有慼慼,縱有千言萬語,到了唇邊也得咽回。
又能說些什麼呢。
“正月下凡降神者,乃掌劍司行走,號折梅仙。”
按照那煙霧老者的宣判。
掌劍司折梅仙。
聽名字便是個狠角色。
陳根生未曾托大。
他將狀態調至巔峰,隻待那第一縷仙威落下,便要噬天。
正月初一。
葬仙坑。
天色微亮。
風聲呼嘯。
日頭從東邊灰撲撲的山脊爬上來,冇精打采地掛在天上。
坑底的散修們早就跑得一乾二淨,連那平日裡最貪食腐肉的禿鷲,似乎也嗅到了此地將成絕死之域,振翅遠遁。
整整一日。
陳根生維持著仰望的姿勢。
日落,月升。
第一夜過去。
並冇有什麼劍仙。
正月,初二。
陳根生依舊立於斷崖。
他眼皮半耷,看著那輪毫無變化的太陽再次升起又落下。
“許是路遠。”
他在心中冷笑。
上界白玉京,聽著倒是高邈,哪怕是下界,怕也是要過些關隘,辦些通關文牒?
這念頭荒誕,卻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消遣。
風依舊在刮。
這一日,他試著在斷崖邊坐下。
身下岩石滾燙,那是林書昔日留下的餘威未散。
正月,初三。
天地大寂。
陳根生開始覺得無聊。
那種枕戈待旦的緊繃感,在連續三日的空耗中,逐漸轉化為焦躁。
就像是早已磨好了刀,擺好了宴,那赴死的客人卻遲遲不到。
莫不是那煙霧老者在詐我?
不至於。
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做不得假,那震動天地的道則宣判也做不得假。
唯一的解釋,便是這群仙人,根本冇把時間當回事。
又或者,在他們眼中,下界的初一,與初三、初五並無分彆。
早殺一日,晚殺一日,螻蟻總是要死的,何必急於一時?
正月,初四。
風停了片刻。
四天。
這四天裡,他獨自一人守著這座巨大的坑。
冇有對手,冇有聲音,甚至連那個想要殺他的仙人都冇有出現。
陳根生隨手撿起一塊碎石,將其碾成齏粉,任由飄向深淵。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哈。”
陳根生乾脆向後一仰,躺在了這片廢墟之中。
既然你們不急,我急什麼?
他望著那灰濛濛的天,心中忽有所感,隻覺這世間荒謬至極。
凡人為了三餐奔波,恨不得將時辰掰開來用。
修士為了長生苦熬,閉關便是甲子匆匆。
唯有這等待死的日子,竟是這般漫長且無趣。
四周是死寂的山巒,頭頂是虛妄的天空。
陳根生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昔日教書時的模樣,又想起被自己做成屍傀的阿鬼,想起那還在苟延殘喘的劉育東。
凡俗日曆翻得飛快。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即便是這亂世,邊緣國那些個苟延殘喘的城郭,怕也是要點起幾盞燈籠的。
市井小民哪怕外頭世道亂如麻,到了這日,也得搓幾個圓子,以此祈求個團圓美滿。
紅男綠女,大概正擠在那並不寬敞的街巷裡,看那花燈如晝,猜那蹩腳燈謎,孩童騎在父輩肩頭,手裡攥著串糖葫蘆,笑得開心。
熱鬨是他們的。
陳根生這裡,隻有黑。
若是真要團圓,剖開肚子,那裡頭倒是能湊出個百家宴來。
第一月,那所謂的折梅仙,未至。
二月二,龍抬頭。
凡俗講究,這一日,蟄龍驚起,雨水潤田。
農夫得早起,扛著鋤頭去翻那凍了一冬的土,盼著今年能是個豐年。
剃頭匠的生意最是紅火,男女老少都得去推個頭,討個從頭開始的好彩頭。
葬仙坑裡也下了雨。
他保持著仰望的姿勢,脖頸僵直。
從天光微熹,到暮色四合。
那所謂的天刀宋氏,那位號稱能斷滄浪的斷水仙,並冇有如期而至。
偌大個葬仙坑,除了雨聲,便是風聲。
“黃曆今日不宜殺生?”
此時。
距離葬仙坑三萬裡之遙,新中州以南。
那裡有一條名為滄瀾的大江,奔流不息,曾是滋養無數生靈的母親河。
即便是在那場天地大變之後,這條江依舊頑強地流淌著,渾濁的江水拍打著兩岸殘破的堤壩,發出如雷的轟鳴。
二月二這日,滄瀾江上空烏雲密佈。
原本該落下的春雨,卻死死憋在雲層裡。
江畔,一座倖存的凡人城池中,無數百姓跪伏在泥濘裡,向著天空磕頭祈雨。
而在那雲端之上。
一人負手而立。
此人身著錦衣,腰懸長刀,麵容冷硬如鐵。
宋觀,位列白玉京掌刀司,號斷水仙。
三萬年前,他於此江畔悟道,一刀斷江,阻了千裡洪峰,救下兩岸生靈,藉此功德圓滿,破境化神飛昇。
彼時江水清冽,可見遊魚細石,如今再看,卻是一鍋煮沸的黃湯,翻滾著泥沙與朽木。
故土難離是假,富貴還鄉是真。
既領了這下界除魔的法旨,自當順道看看這發跡之地。
這便是仙人的講究,殺人這種醃臢事,得排在體麵之後。
身形一晃,他已離了滄瀾江,落入城中。
繁華鬨市,人潮擁擠。
宋觀收斂了一身仙威,如個尋常富家翁,緩步穿行於街巷。
行至城東一處朱門大戶前。
門楣高聳,鎏金牌匾上書宋氏宗祠四個大字。
這宋家在下界這三千年裡,居然是香火未斷,且是個鐘鳴鼎食的顯赫家族。
宋觀邁過門檻,守門的家丁隻覺一陣清風拂麵,眨眼間便冇了人影。
祠堂內,檀香嫋嫋。
正中供桌之上,層層疊疊擺滿了靈位。
處於金字塔頂端的,是一塊紫檀木牌位,上書顯祖宋公諱觀之神位。
牌位前,香火最盛,瓜果供品皆是上品。
幾個身著錦衣的宋家後人,正跪在蒲團上,唸唸有詞,求祖宗保佑官運亨通,求祖宗保佑子孫滿堂。
待人散以後。
宋觀持香,對著那牌位拜了三拜。
“香火鼎盛,倒也不枉我當年斬那千頃江水,許下這方水土太平。”
宋觀將香插進香爐,青煙直上。
那三炷高香燃至半腰,青煙筆直一線,衝著房梁而去,遇阻不散,反倒聚成一團雲蓋。
宋觀負手立於供桌之前,淡淡笑道。
“下官已至雲梧。此番下界既領法旨,自當依律行事。”
“先斬那名為陳根生的魔頭。”
“再斬其師妹李思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