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一彆經年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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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育東歎自身修行多年,仍止築基中期。
為這淺淺道行,鬢已微霜。
可自家兄弟竟機緣之下成了大屍傀,雖說身是屍傀,實力卻厲害自己多了,這滋味委實複雜。
片刻後他釋然一笑。
“大屍,大屍啊!”
“你得此造化,實是天不絕我兄弟二人。”
他神色一正。
“阿鬼,你需謹記!”
“你雖有金丹之力,然心性向來質樸,若無人提點,終會為人所算。”
阿鬼應道。
“但憑東哥吩咐啊。”
劉育東點頭。
“日後遇險,你在前相護。非我惜命,乃我需留此身為你謀劃。”
阿鬼沉聲道。
“儘管安心就是。你我情同手足又共侍一師。我若負了兄弟之情,願受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劉育東心中一暖,眼眶微熱。
夜,南坑村風聲如舊,寒穴之內卻已褪去淒冷,漸生暖意。
兩人看了先生的屍首,神色複雜。
當年蒙先生教誨,才得以讀書開竅有了靈根。
兄弟兩瀕死之時,可能又是先生以秘法令阿鬼複生,化為大屍。
……
自那日起,這南坑村的一隅,便多了兩道身影。
一活人,一屍傀,守著一具焦黑無麵的死軀日複一日。
穴中無日月,唯有陰煞穿堂過。
劉育東不再外出,每日隻做兩事。
一是研讀那本《屍傀初解》,以自身精血餵養阿鬼,助其穩固境界。
二是守在那具焦黑的陳根生屍體旁,擦拭低語。
阿鬼盤坐於洞口,身軀沐浴在陰風之中,吞吐著那常人避之不及的死氣。
二人似苦行僧。
南坑村的日子,太和平了。
彙聚於此的,儘是被這亂世篩剩下的渣滓。
既無這去那大宗門爭搶資源的雄心,亦冇了狠勁。
甚至還有鄰裡之間互贈半碗陳米的戲碼上演。
若是放在凡俗話本裡,這便是桃源。
可對於劉育東這等帶著屍傀修行的怪胎而言,這便是絕地。
屍傀之道,首重陰煞和屍氣,次重精血。
無怨氣難養凶性,無血食難繼生機。
是日。
劉育東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瘦手臂。
一刀割下,滲出一股暗紅色的液體。
劉育東臉色蠟白,眼底青黑一片。
他有些費力地將手腕懸於碗口之上,再擠出了點血。
半盞茶功夫,堪堪接了半碗。
劉育東身子晃了晃。
“你媽的,老子欠你的。”
碗推了過去。
阿鬼捧起碗,小口抿著,不時的喊著妙啊!
這半碗血,不足以令其精進分毫,僅能續命而已。
劉育東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喘著粗氣。
“說是青州有種特產靈獸煞髓蛙,可與屍傀互益。若能得到一兩隻,我何必受此苦楚呢。”
寒暑這種東西,在南坑村是不作數的。
又過了兩月有餘。
“一滴都冇了。”
劉育東看著碗底那薄薄一層血漿,慘然一笑。
“今日這飯怕是隻能墊個牙縫。老子這身子骨,便是拿去榨油,如今也榨不出二兩。”
對麵。
阿鬼盤坐於陰影之中。
他也好不到哪去。
雖說成了屍傀,但這身板子也是肉眼可見的縮水。
如今乾癟得像是個紮壞了的草人。
那張滿布黑斑的臉上,原本凶神惡煞的模樣,現在看著居然是淒苦的。
阿鬼緩緩吐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老子不喝了。”
劉育東沉默。
這也是冇法子的事。
屍傀之道,講究個以血養氣,以煞煉形。
如今這南坑村窮鄉僻壤,連個像樣的陰煞之地都冇有,全靠劉育東這一身修士精血硬撐。
就算是金山銀山也得吃空,何況是個大活人?
劉育東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骷髏架子,歎了口氣,手哆哆嗦嗦地去摸那本《屍傀初解》。
“書中言,若無血食,屍傀不僅境界倒退,更會凶性大發,反噬其主……”
他抬眼看向阿鬼,眼神複雜。
“阿鬼,若真到了那一步,你給兄長個痛快。莫要讓我像這洞裡的老鼠一樣,餓死在角落裡。”
阿鬼麵露嫌惡,瞥了他一眼。
“這幾夜我外出查探,李福距此不過三十裡……”
劉育東望著近前兄弟,揚手便是一巴掌。
“你還敢瞪老子眼了?”
他隨即奪碗,將自己的血一下飲儘,以袖拭嘴。
“去他孃的金丹!”
劉育東扶著牆,顫巍巍地站直了身子。
“阿鬼,走。”
阿鬼聽了東哥這番豪言壯語,心頭頓時舒坦通透,隻覺渾身都暢快。
東哥向來腦子靈光,當年便是下溪一帶的孩子王,號召力十足,不過說了一句,就把他胸中豪情引得沸騰。
隻恨不得立刻尋到李福,痛痛快快拚一場。
隨機又反應過來。
“你打老子耳光作甚?”
劉育東身形一晃,差點冇站穩,上去又抽了一下。
“你還敢問作甚??”
這一嗓子喊得太急,眼前金星亂冒,腳下更是虛浮。
但他硬是撐著一口氣,把那袖子擼到了胳膊肘,露出兩條手臂。
上麵密密麻麻全是刀口,新傷疊舊傷。
“長兄如父,師恩如海!老子既是你兄長,又是你半個引路人!”
“睜開你狗眼瞧瞧!這兩個月,老子拿命在填你這無底洞!這身精血,哪怕是喂條狗,狗都知道搖尾巴。怎麼著?如今你成了大屍,翅膀硬了?我這當哥的,打不得你了?罵不得你了?”
阿鬼叫苦連連。
“東哥,我冇那個意思……”
劉育東罵道。
“從今往後,我讓你吃屎你也得給我嚥下去!”
南坑村的狗吠聲此起彼伏,偶爾夾雜著幾聲散修的夢囈。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藉著那慘淡的月光,踏上了那條通往鬼市的路。
走在前麵的,是個瘦得脫了相的書生模樣的人,步履虛浮,走三步晃兩步,卻始終揹著手昂著頭。
跟在後麵的,是個身形佝僂的怪人。
劉育東忽然停步,回頭看了一眼阿鬼。
“大屍。”
“咋了東哥?”
“今天農曆是乙巳年臘月廿七,馬上過年了。”
“東哥你想說什麼?”
“臘月廿七乞巧節,可宰雞趕集,也可閨中浪漫。你雖是屍傀,那也得守人的規矩,待此事了結,我必為你尋一歸宿。”
阿鬼沉吟片刻,終是輕輕歎了口氣。
“歎甚?”
劉育東冷笑片刻,又恨鐵不成鋼道。
“以後少去那些煙花柳巷,莫要丟了先生的臉麵,做人要成熟,做鬼要沉穩。”
兄弟兩人再也無言。
隻希望此次能夠殺了那個李福,一切都順遂,然後再帶著先生遠走這葬仙坑。
……
穴中空曠,餘溫猶存。
李蟬落於此處,雙手依舊籠袖,白眉微蹙。
那蜷縮角落的無麵黑屍已然不見。
他一入此洞,神識便莫名被封,半點也施展不得。
李蟬不確定這是否與陳根生有關。
他也久未見過陳根生,早已忘了他應該在何處。
忽一習慣性抬頭,眼睛直望穴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