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一紙悼文慰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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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根生隻是想。
吳苦已殞下界了，不知被貶下凡的他算不算仙人。
如今隻待降神之日，斬了降臨的新仙人，再除林知許，三仙隕，位麵護則便徹底觸發。
到那時，雲梧與上界將徹底隔絕，永世不得相通。
自己結嬰時的怨懟，算得是血海深仇了……
“你想什麼呀。”
陳根生淡淡瞥了林知許一眼，繼續往土地公殘軀上塗抹。
“早些回去吧，這土地公有點掉彩，我拾掇拾掇。”
林知許瞧不出他藏著什麼事，隻覺他今日心情沉鬱了許多，遠不如往日鬆弛。她心裡想著，自己該懂事些，不擾他做事纔好。
她一走，陳根生便取出那本冊子。
扉頁無字，唯畫一樓懸於雲端，匾額書白玉京三字。
簡直傲慢。
陳根生輕笑一聲翻過。
此冊無題名，隻署白玉京。
也無半分神通，純為科普的輯錄，首頁明書《化神真官入白玉京條規》。
冊中所載，是化神修士降神之法與上界製式要文。
說是化神修士飛昇了上界以後，可降神回雲梧辦事，看你再上界所在的職位而定。
更耐人尋味的是，刊印冊子的上界勢力無從考證，卻直白點破上界三權分立。
首為天尊，專管道則諸事。
陳根生那道生死道則特赦，正出自天尊之手，結丹時的場景仍然曆曆在目。
次為周先生，麾下有景意大人。
又先生又大人？這兩位應該是虛張聲勢之輩，瞧著便底氣不足，孱弱得很。
末者便是蠱司。
陳根生不由皺眉，蠱司理應歸屬蠱道則，這般分立，豈不該歸在天尊麾下？
這冊子上還說，冊中又言，上界三勢執掌職能部門凡數千之數。
及後半卷，三勢力麾下諸司名錄赫然在目，整整三千六百個部司局辦，詳列無遺。
看乏了。
些許秋煞人。
下溪村的樹葉子黃了，稀裡嘩啦地往下掉。
“先生。”
陳根生抬頭。
來人是劉育東。
他腰間繫著一根麻繩，頭上纏著白布。
未語先跪。
“咋？”
陳根生明知故問。
劉育東垂著頭，聲音沙啞。
“我爹走了。”
陳根生沉默。
前一年，劉育東或為匪或求仙，四處奔波，他爹獨守田廬祖宅，逢人便稱子有淩雲誌。
如今子還家，父親辭世，細想來也算不得抱憾。
總好過有些修士，閉個關出來，滄海桑田，親朋死絕，還得猶誦大道無情，自矜道心堅穩。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夜醜時。”
劉育東冇抬頭，雙手撐地。
“走得急冇遭罪。臨了大概是想明白了，也冇叫我名字，隻盯著房梁嚥了氣。”
陳根生點了點頭。
“算喜喪啊，你彆太難過。”
劉育東身子一顫。
“那是。”
他直起身，眼眶通紅。
“我爹生前最敬重先生，我想求先生寫篇悼詞。”
陳根生站起身，拍拍他肩頭，輕聲道。
“筆墨備了？”
劉育東哽咽點頭。
“鬆煙墨，白宣紙。”
劉家算是下溪村的大戶。
多了幾進院子，門口蹲了兩隻冇雕明白的石獅子。
此時宅院掛白。
白燈籠，白輓聯，白紙錢漫天撒。
院子裡擠滿了人。
有真心來弔唁的鄉鄰，也有衝著吃席來的閒漢。
更有不少看著劉育東如今這般落魄修士模樣，想來看笑話的長舌婦。
吹手在角落裡吹著嗩呐。
曲調淒厲。
陳根生跨進門檻。
平日裡喜歡嚼舌根的村民，見著陳根生下意識地閉了嘴，往兩邊讓了讓。
人的名，樹的影。
即便如今知行社關了張，陳先生冇事做了，但他往那一站還是讓人不敢造次。
靈堂設在正廳。
劉育東的大姐披麻戴孝，跪在盆前燒紙，哭得昏天黑地。
旁邊幾個請來的道士，正圍著棺材轉圈，嘴裡唸唸有詞，手裡的桃木劍舞得軟綿無力，還得時不時偷瞄一眼主家，生怕哪裡做差了拿不到賞錢。
陳根生看了一眼那幾個道士。
道士腳下一滑，桃木劍差點戳到自個兒臉上。
“先生，這邊請。”
劉育東引著陳根生走到偏廳。
周遭圍上來幾個族裡的長輩，手裡端著茶盞，眼神審視。
“育東啊，這就是陳先生？”
“字寫得如何？你爹可是體麪人，這最後一程的臉麵，可不能讓個外鄉人給壞了。”
劉育東麵色一沉，正要發作。
陳根生卻擺了擺手走到桌前，伸手撚了撚那紙張。
紙有些糙，吸墨大概會快些。
“想寫什麼？”
陳根生提筆。
劉育東站在旁邊，想了半天。
“就寫……我爹是個好人。冇乾過壞事，也冇欺負過窮人。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讓我讀書，我有出息了他高興，我冇出息了他也不嫌棄。”
少年人嘴笨。
越是深情，越是詞不達意。
周遭那幾個族老苦笑出聲。
“這算什麼悼詞？那是嘮家常啊！”
“寫也是寫劉公諱某某，生平寬厚，積善之家……”
陳根生輕聲笑道。
“知道了。”
他手腕輕壓。
“一生刨食土裡，半世寄望兒孫。未必知書達理，卻懂做人方正。”
“今朝且去，黃泉路上莫回頭。來世再約，此間父子續前緣。”
寫完收筆。
那幾個族老張著嘴，不知想著什麼，也是難受至極。
劉育東兩行清淚決堤而出。
陳根生看著，隻輕聲說道。
“字到了心意便到了。閻王爺若是識貨，自會給他個好去處的。”
火舌舔舐。
紙灰飛揚。
劉家大院裡的哭喪聲歇了歇，嗩呐班子也冇了力氣，吹出的調子斷斷續續。
鄉下的白事，重頭戲不在靈堂，在灶台。
三口大鍋架在土灶上，鬆木柴火燒得劈啪響，把那一鍋鍋大肉頂得咕嘟亂滾。
油脂香氣順著風能飄出二裡地，勾得村裡傻狗急壞了，哼哼唧唧不肯走。
哪家死了人，不用發帖子，村裡人聽見炮仗響，還得自己帶著碗筷上門。
這叫幫忙，其實也算是吃大戶。
院子裡擺開了十幾張八仙桌，借來的，高低不平，這就得用碎瓦片墊著桌腳。
坐席有講究。
正屋裡頭那是主桌，坐的是孃舅家的人，那是貴客，得陪著小心，若是舅爺不動筷子，這席麵就開不了。
院當中間兒，坐的是族裡的長輩和幫忙的壯勞力。出力流汗的，得吃口熱乎的，這是本分。
至於那院門口或者牆根底下，或是隨便搭兩塊木板子湊合的地方，喚作外來人席。
陳根生便被引到此處，草草吃了幾口便起身離去，劉育東連忙跟上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