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盲按懸牌春音巷】
------------------------------------------
淵鱗老人當機立斷,虛空屈指一點,毒道則瞬即鋪展。
刹那間,江底儘染幽綠毒涎,漫溢四方。
其身一晃,化作一尾老黑鯰破水疾遁,須臾間便脫離了這凶險江底。
不過眨眼功夫,他便從萬鈞水壓的江底竄回永寧村的破橋洞底下。
當年若非在這橋頭吃了仙人撒下的屑食,他如今也不過是江底淤泥裡一條隻知吃腐肉的蠢物。
淵鱗老人顯了人形,靠在長滿青苔的橋墩子上,扯了扯嘴角。
按常理來說,毒涎會順著水流蔓延,所過之處魚鱉絕跡,蒲葦摧折。
這兩隻黑紅妖犬,此刻當臥於淤泥之中,於劇毒浸淫之下,觀自身形骸漸消,於哀嚎中斷氣,化作一灘汙血。
淵鱗老人有些惋惜。
“可惜了那一身好精肉,若是能囫圇個兒地留下來,切片涮了吃,定是大補。”
永寧昏黃的光透過橋洞子灑進來,照在水麵上,波光粼粼的,看著挺安詳。
他揹著手,自橋洞之下冉冉浮空。
腳尖剛離了水麵三寸。
淵鱗老人身形一頓。
神識一鋪展,竟未窺見雙犬蹤跡。
空蕩蕩的,隻有這橋這水,還有漫天的烏雲。
然轉念一想,此二犬殊異,神識可能難察探。
淵鱗老人這脖子一點一點地往上探。
那是兩具狗骷髏,被剔乾淨了肉的狗架子。
毒涎確是霸道,把他倆那一身好皮肉,全給蝕了個乾乾淨淨。
如今剩下的,隻有那一副泛著玉色的骨架子。
內臟也爛冇了,肚皮敞開著,那肋骨條子跟那一根根剔骨尖刀似的,往外支棱著。
“這……”
淵鱗老人話還冇來得及吐出來。
左邊那具稍大的骨架,直撲淵鱗老人的麵門。
骨顎開合。
上下兩排牙,直接嵌進了淵鱗老人的天靈蓋和下巴頦。
入肉三分,直抵顱骨。
右邊那具稍小的,原是紅犬,身子一扭,那條隻剩骨節的尾巴如鋼鞭一甩,整副骨架子往下一蕩,大嘴一張,也咬住了淵鱗老人肥碩的脖頸。
“啊!!!”
永寧橋下那一聲慘叫,若是讓那更夫聽了去,怕是連鑼都要嚇掉在河溝裡。
一旦落口,這兩隻惡犬便是那王八咬手,打雷都不鬆。
好在那淵鱗老人是有些道行的,隻剩下一口濁氣,從鼻孔裡哼哧出來。
“孽畜!撒口!”
淵鱗老人身形暴漲,愣是給撐成了一個圓滾滾的肉球。
墨綠色的毒浪以他為圓心,向著四周慢慢擴散開來
淵鱗老人藉著這股子毒浪,他嗖的一聲衝破了橋洞,直直地往那天上竄去。
天上的烏雲還冇散乾淨。
半空中便見著一幅奇景。
一個胖老頭在天上亂飛,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而在他那脖子和肩膀上,掛著兩副白森森的狗骨架。
風呼呼地刮。
兩條惡犬,頭往後仰,四爪猛蹬。
嗤啦!
漫天的血雨灑了下來。
惡犬也摔在了那永寧村外的爛泥地裡。
過了約莫有幾息的功夫。
泥坑探出來一隻沾滿黑泥的狗頭骨,嘴裡似乎叼著什麼東西。
緊接著,另一隻也爬了出來。
隻見那兩張森白的狗嘴裡,各叼著一塊肉。
黑犬嘴裡那塊,約莫有一斤多重,帶著半塊肩胛骨,上麵還連著幾根老筋。
紅犬嘴裡那塊稍微小點,但成色更好。是一塊帶著厚厚脂肪的後頸。
兩狗對視一眼,朝著靈瀾國的方向疾馳而去。
……
陳根生三十歲。
每日裡日頭剛冒個尖,他便四處看腿。
“張屠戶家的婆娘,步子沉且拖,左腳跟不著地,這是腎氣虧虛,家裡頭那口井怕是陰氣太重。”
“李員外家的小妾,走路如風擺柳,腳尖點地,那是心火太旺,昨兒個夜裡定是冇伺候好那老東西,心裡頭藏著野漢子。”
陳根生癡癡地笑,從街頭掃到街尾。
有人罵他老不正經,他也不惱。
其實是臉都不要了。
看腿看了三年,算命也算了四載。
兩樣營生,一樣是養眼,一樣是耍嘴。
養眼養得久了,心裡頭那股子火氣冇處撒。
耍嘴耍得多了,嘴皮子倒是利索,可心裡頭空落落的。
這一日,研究的是新營生《善百業·按蹺師》。
“肉是凡胎泥,骨是撐天柱。氣血不通便是淤,經絡不順便是堵。”
“推、拿、按、摩,非是賤役,乃是替天行道,梳理山河。”
“若要通,必先痛。手下無情,方是慈悲。”
此論精奧,入木三分。
既是此為至道,當需躬身修行。
他遂於永安城的春音巷,又開一肆,懸牌曰:陳氏盲按。
“手到病除,專治守活寡之鬱結;瞎眼摸骨,不看冇穿衣之皮囊。”
這口氣大得冇邊,騷得入骨。
“新開張的買賣,頭三位不要錢,隻求個叫喚聲響亮!”
春音巷不比彆處,姑娘們手裡端的不是酒碗,是琵琶。
你要是帶著一身銅臭硬闖,除了能換來兩聲嬌滴滴的滾,連個衣角都摸不著。
“哎,我說那位爺。”
說話的是個小丫鬟,手裡挎著個竹籃子,那是剛給自家小姐買胭脂回來的。
她盯著陳根生那張臉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眼熟。
“您不是前幾年給人算命的嗎?怎麼著,那是泄露天機太多,遭了報應,把招子給哭瞎了?”
周圍幾個過路的閒漢和幾個抱琴的清倌人,聞聲都停下了腳,捂著嘴笑。
這年頭,騙子多如牛毛,但這般換湯不換藥還敢在同一個城裡混的,確實少見。
陳根生雖然蒙著眼,但那姿態就像是在拿眼角夾人。
“小丫頭片子懂什麼?一邊玩泥巴去。”
那小丫鬟被嗆得小臉通紅,把籃子往地上一頓,叉著腰罵道。
“我看你就是個登徒子!想藉著按摩的名頭占便宜!怎麼不按男的?這裡可是春音巷,不是那暗娼館子,哪容得你這瞎子撒野?”
陳根生冷笑。
“暖香閣的小翠是嗎。”
“肉是凡胎泥,骨是撐天柱。在我這瞎子手裡,隻有通的和堵的,冇有那公的母的。”
“你若是不信讓你家小姐來試試。若是按不出個好歹,我這新開的肆子送給你當柴燒。”
此時,道旁竟有諸多的良家閨秀為陳根生髮聲,說其昔日卜算之術精準絕倫,想來此按摩之道,也必有獨到造詣。
瞎子開張摸酥骨,巷弄嬌啼半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