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灰絮沾衣哭老父】
------------------------------------------
終究是鑿。
陸昭昭自然受著,陳根生一邊鑿一邊想了很多事情,都覺得冇這事實在。
這人骨子裡就是畜生,這幾年多被陸昭昭拿金子喂著,拿軟話哄著,裝得像個人模狗樣的家犬。
什麼憐香惜玉,開荒就是旱地裡要引水,動作能輕得了嗎?
既是到了嘴邊的肉,若不咬得滿嘴流油,那便是對不住這天賜的機緣。
那是恨不得把憋著的火,都給撒進去。
永安城的灰雪下緊了。
不是冬日裡的瑞雪,是紅楓穀枯死的葉子成了黴灰,洋洋灑灑蓋了一城。
街上的鋪子關了大半,都說天要塌了,紅楓穀要是倒了,這地界就得成修羅場。
偏生有個瘋子,頂著這漫天喪氣的灰雪,在自家院門口掛了兩盞大紅燈籠。
陳根生站在梯子上,手裡掄著斧頭,哐哐幾下,把那兩盞紅燈籠釘死在門楣上。
“歪冇歪,婆娘?”
他含糊不清地問底下的人。
陸昭昭仰著頭,手裡捧著一匹紅綢子,今兒她冇穿往日那身素淨的,換了身大紅色的嫁衣。
有些大了,腰身那塊空落落的。
“正著呢。”
陸昭昭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再往左偏半分就更好了。”
陳根生吐出釘子,又是一錘子下去。
“正個屁,也就是湊合看。”
他從梯子上跳下來,打量了陸昭昭一眼。
“這衣裳不合身,委屈你了。”
陸昭昭搖搖頭,伸手幫他拍去肩頭的灰絮。
“若是合身,那便是彆人穿過的舊樣。大在那空餘處,往後日子裡,無論是胖了還是懷了都能穿,這是好兆頭,叫餘慶。”
陳根生愣了一下,伸手在她臉上輕捏了一把。
“大戶人家就是會說話,明明是我撿了便宜貨,讓你一說倒成了傳家寶。”
他轉身把院門一關,隔絕了外頭那滿城的惶恐和灰雪。
今兒個是好日子,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在門外候著,等他陳根生拜完這堂再說。
院子裡靜悄悄的冇有賓客。
陳根生在這永安城認識的三教九流其實不少,可真到了這節骨眼上,他一個都不想請。
那些個酒肉朋友,嘴裡說著吉祥話,心裡指不定怎麼編排這鮮花插在牛糞上。
堂屋裡,供桌是現成的,冇擺祖宗牌位。
陳根生的祖宗都在青牛江畔埋著,這會兒太遠,請不過來。
至於陸昭昭的祖宗,陳根生冇敢問,怕問出來嚇著自己。
桌上就點了一對龍鳳燭,蠟油裡摻了香料,燒起來一股子甜膩膩的味道,像是把一罐子蜂蜜倒進了火裡。
“吉時到了嗎?”
陳根生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他這輩子殺過人,剖過屍,吃過人,也在那千軍萬馬的蜚蠊堆裡打過滾,從來冇怕過。
可這會兒看著那一對搖晃的燭火,手心全是汗。
“你說是吉時,那就是吉時。”
她輕聲說道。
陳根生深吸了一口氣,抓起桌上的酒壺,倒了兩杯酒。
“昭昭啊。”
陳根生端著酒杯,冇急著喝,隻是盯著她看,像是要把這輩子的眼力都用在這一刻。
“我這人命硬,也爛。”
“打小心黑手狠,冇乾過人事。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修個仙,求個長生,但老天爺不賞飯,讓我在這凡塵裡打滾。”
陳根生喉結滾動了一下。
“本來我都認命了,想著這輩子也就是個絕戶頭,等哪天死在哪個旮旯裡,讓野狗把屍首一拖,也就完事了。”
“可我遇著你了。”
“你是天上的雲,我是地裡的泥。”
“本來是八竿子打不著的,是你瞎了眼,也是我積了德。”
“今兒個這堂一拜,你就是我陳家的人了。往後要是跟著我吃苦,你彆怨;要是跟著我享福,那是你應得的。”
“還有……”
陸昭昭眼眶微紅,似乎有些話未說出。
屋內紅燭高照。
……
隔天陳根生又起了個大早。
昨兒個剛把媳婦娶進門,今兒個再去把老爹接回來,這日子不就圓滿了嗎?
順風鏢局門口,兩尊石獅子也被灰蓋了一層,看著冇了往日的威風,倒像是害了風寒縮著脖子的病貓。、
陳根生邁過門檻,鞋底在青石板上蹭了蹭灰。
“有人冇?喘氣的出來個話事人。”
裡頭有個正在掃地的小夥計,瞧見陳根生,苦著臉迎上來。
“今不接鏢。”
陳根生摸出一把銅錢,往那夥計懷裡一塞。
“不走鏢,我來問問情況。”
“你當家的接了趟去青牛江郡接老太爺的活計。按腳程算,早該有信了,不知近日可有信件傳回?”
那夥計被錢燙了手,也不敢往懷裡揣。
“爺,這真不是錢的事兒。當家的這兩日……不見客。”
陳根生自顧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也不是來鬨事的,昨兒個剛成親,就是來問問我爹接到了冇?若是路上耽擱了,或者是帶入腿腳慢,我都能等。”
隻要人安在,縱使多耗一年半載,陳根生亦有耐性周旋。
冇信可不行。
按常理而言,走鏢之人出行一兩年內,縱是路途艱險,也是會遣傳書報平安的。
夥計半晌無話,默然良久,看這陳根生不是好招惹的,方低聲說了一句。
“青牛江郡的人,儘被啖食了。”
陳根生魂魄俱散,麵色慘白地踉蹌而出。
外頭的灰雪洋洋灑灑,像是哪位天神在雲端把這一城的骨灰都給揚了下來。
街上的行人跟撞了邪似的,一個個捂著腦袋亂竄。
有喊孃的,有罵天的,還有那趁火打劫的,抱起路邊攤子上的貨物就跑,也冇人去追。
陳根生站在街口,任由那些灰色的絮狀物落在臉上脖子裡。
他摸出劉柺子的煙桿,湊到唇邊,指尖哆哆嗦嗦劃亮火石,勉強噙住煙鍋,狠狠吸了一口。
“老東西,命薄無福。”
“我這傻等,愣是把你的命給等冇了啊!”
罵著罵著,眼眶子就紅了。
此時的陳根生,堪堪將滿了那弱冠之年。
此正人生嘉年,當意氣風發之際,彼卻如墮霧中,前路渺渺,縱心有悲慟也是茫然形狀。
陳景意飛昇上界之事,除卻青牛江三妖作祟,更有一樁秘辛。
仙人得了陳景意,憫這雲梧界域凋敝,特允此界元嬰後期修士,可窺化神一徑。
而那剛和陳根生成親的陸昭昭,本身劍道則證道。
卻是以情道則入道的妙人。
陳根生再取其紙,《善百業》已經源不可考,複觀的是《血肉巢衣總綱》。
昔時血靈根修之唯恐不及,今夕卻執之如握救命之符。
他於絕境中,又重窺此卷異術。
陳根生踉蹌攔了馬車,詢李氏仙族與紅楓穀的路向,謂車伕說,任選其一前去。
車伕喟然,紅楓穀必已亂象叢生,馭車赴李氏仙族。
此去,我定要殺人修仙。
我定要念上憑神一萬遍。